第19章 19
念归没再说话。
我又把那个搪瓷缸子放在骨灰盒旁边。
缸子底上贴着“阿珍”,他喝水的时候能看见。
我又把那三张火车票放进去。
票上的日期是1996年3月15日。
他三十年前买的票,今天终于到站了。
我又把那封信放进去。
信上写着:“阿珍,等我。这次我真的回来了。”
他回来了。
我把阿砚所有的东西都放进坑里。
骨灰盒、军大衣、八千六百块钱、搪瓷缸子、火车票、信。
还有那把德令哈的土。
都放在一起。
念归拿起铁锹,开始填土。
一锹,两锹,三锹。
土落在骨灰盒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诚诚也帮忙填。
我在旁边看着。
没哭。
阿砚,你到家了。
填完土,念归在坟前立了一块木板。
木板上用毛笔写着:“陈砚之墓。生于1951年,卒于1996年。铁道兵。”
简简单单,没写什么伟大的话。
阿砚这个人,一辈子都不喜欢张扬。
他不会要什么丰碑,什么表彰。
他就想要一棵枇杷树,一碗面,一个等他回家的人。
他都得到了。
我让诚诚把院子里那五桌酒席重新摆上。
亲戚们喊回来,菜重新做。
诚诚问:“奶奶,办什么酒?”
“你爷爷的接风酒。”
他等了五十八年,今天到家了。得接风。
那天晚上,院子里又摆了五桌。
亲戚们都来了,比生日那天还齐。
没人哭,没人说丧气话。
大家该吃吃该喝喝,跟过年一样。
念归喝了很多酒,喝得脸红脖子粗,端着酒杯跑到后院枇杷树下,对着那块木板说:“爹,我敬你一杯。儿子这辈子没孝敬过你,这杯酒你喝了。”
他把酒洒在坟前。
诚诚也去敬了一杯。
他端着酒杯,站在枇杷树下,说:“爷爷,我是诚诚。你的孙子。”
我把最后一碗面端到枇杷树下。
面是清汤面,卧了一个荷包蛋。
跟五十八年前阿砚走的那天早上,我给他做的面一样。
我把面放在坟前。
“阿砚,吃面。这回不用舔碗底了,管够。”
风从后山吹过来,枇杷树哗哗响。
我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很圆,挂在枇杷树枝丫中间。
阿砚,你看见了吗?今晚的月亮真圆。
你在格尔木看了二十八年的月亮,跟今晚的一样圆吗?
你写过的,你说你看月亮的时候就想我。
阿砚,我也想你。
想了五十八年。
不想了。
你回来了,我就不想了。
我端着酒杯,对着月亮说了一句。
“阿砚,干杯。”
风把枇杷树吹得沙沙响,好像有人回了话。
我没听清。
但我知道,他说的一定:
阿珍,我回来了。
这次真的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