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18
念归走了五天,打电话回来说他到了德令哈。
电话信号不好,断断续续的。
“娘,德令哈是个小地方,戈壁滩上的一个小城。很小,就一条街。卫生院还在,老房子,墙上还有当年的字。”
“我在卫生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想爹当年被送进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一个人,谁也不认识,身边没有亲人。”
念归说着说着说不下去了。
电话那头传来他擤鼻涕的声音。
“娘,我在卫生院门口磕了三个头。替您磕的。”
“您等了爹一辈子,没等到他回来。我替您在这条路上接他一下。”
我拿着电话,没说话。
念归又说:“娘,我还去了趟格尔木。把爹当年住过的工棚找到了。早就不住人了,墙都塌了一半,但还能认出来。”
“工棚外面是一片戈壁滩,啥也没有。就沙子和石头,风刮得呼呼的。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想爹是怎么在那地方待了二十八年的。”
“娘,戈壁滩上真的很冷。我穿着羽绒服都扛不住。爹当年就穿一件破棉袄,零下四十度,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没回答。
念归在电话那头哭出了声。
六十多岁的男人,哭得跟小孩一样。
我没劝他。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念归是十天后到家的。
他瘦了一圈,嘴唇干裂了,手上全是倒刺。
他进院子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个塑料袋。
“娘,我从德令哈带回来一把土。卫生院门口的。”
他把塑料袋递给我。
我接过来,打开袋子,抓了一把。
土很细,有点发白,跟咱们南方的黑土不一样。
这是戈壁滩上的土。是阿砚最后踩过的土。
我把土撒在骨灰盒旁边,跟阿砚的八千六百块钱放在一起。
“阿砚,你儿子从德令哈带了土回来。你闻闻,是不是那个味道。”
念归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他对着天喊了一声。
“爹——”
声音在巷子里传出去很远,又弹回来。
“爹,你听见没有?我是念归!你儿子!”
“我不恨你了!早就不恨了!”
“你回来!你回来啊!”
他跪在院子里,磕头。
一个,两个,三个。
额头磕在水泥地上,磕破了皮,血流了一脸。
我没拉他。
诚诚也没拉。
我们看着他磕,看着他哭,看着他五十八年的恨和怨,在这一刻全磕碎了。
念归哭完了,站起来,擦了擦脸上的血。
“娘,我想把爹葬在咱家后院那棵枇杷树下。”
“爹信里写过,他记得咱家门口那棵枇杷树,每年结的枇杷可甜了。他想吃。”
我点了点头。
后院那棵枇杷树,是阿砚走的那年种的。
那年他刚走,我天天哭。公公说你别哭了,哭也没用。我就在后院种了棵枇杷树。
树活了,一年一年长大,结果子。
每年枇杷熟了,我就摘一碗放在堂屋里。
等阿砚回来吃。
等了五十八年,枇杷树都老得不行了,阿砚还没回来。
现在他回来了。
不晚。
枇杷树还在,今年还结了果子。
诚诚去摘了一碗枇杷,放在骨灰盒前面。
念归拿着铁锹去后院挖坑。
我坐在堂屋里,把阿砚那件旧军大衣拿出来,叠好。
大衣肘子上的补丁又松了,线头掉出来了。
我找了根针,穿上线,一针一针地缝。
我眼睛不好了,看不清针眼,穿了好几次才穿上。
但缝补丁这件事,我做了一辈子,闭着眼睛都能缝。
一针,两针,三针。
针扎进布里,从另一边穿出来。
阿砚在信上写过:“我的手冻裂了,写不了字,只能用针扎。”
他现在不扎了。
我来扎。
我给他缝好这件大衣,让他穿着下葬。
他在戈壁滩上冻了二十八年,这回不冷了。
念归把坑挖好了。
枇杷树下,挖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坑。
诚诚把骨灰盒抱出来,放在坑边上。
我把那件军大衣盖在骨灰盒上。
又把那八千六百块钱放在大衣上面。
念归说:“娘,钱不埋。”
“埋。你爹攒了一辈子的,让他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