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17
念归蹲在门口,抽烟抽了好几根。
诚诚去煮了面,端到堂屋里。
“奶奶,你吃点东西吧。好几天没好好吃了。”
我没动。
我看着那个搪瓷缸子,看了好一会儿。
“念归,你爹那个火车票呢?三张连在一起那个。”
念归从塑料袋最底下翻出三张火车票。
格尔木到西宁,西宁到西安,西安到福州。
硬座。全价。
火车票的边角都磨毛了,上面的字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
日期写着:1996年3月15日。
念归把三张票排成一排放在桌子上。
“爹买的是三月十五号的票。三月十五号晚上从格尔木出发,十六号早上到西宁。然后从西宁转车去西安,西安再转车到福州。”
“他是在第一段路上走的。格尔木到西宁,走了不到一半。”
诚诚问:“那爷爷的遗体呢?在火车上怎么办的?”
念归说:“档案上写了。列车长发现爹不行了,在最近的车站停了车,送去了当地的卫生院。没抢救过来。”
“哪个车站?”
“一个叫德令哈的小站。在戈壁滩上,格尔木以东三百公里。”
我没听过这个地方。
但我记住了。
阿砚在格尔木上了车,往东走。走了三百公里,到德令哈就不行了。
他没到西宁,没到西安,更没到福州。
他离我最近的距离,是三千公里。
三千公里,他走了三百公里,就停下了。
念归说:“娘,我想去德令哈看看。”
“看什么?”
“看看爹最后待过的地方。”
我没说话。
诚诚说:“爸,我跟你一起去。”
念归摇了摇头。
“不用。我自己去。我想一个人走走爹走过的路。”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我看见他攥着烟的手在抖。
念归这辈子,恨了他爹五十八年。
恨他爹不回来,恨他爹不要他们,恨他爹让他娘一个人吃苦受罪。
现在他不恨了。
他只想替他爹把那三百公里走完。
阿砚没走完的路,他儿子替他走。
念归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这次他没骑摩托车,坐大巴去了福州,从福州坐火车去西宁,西宁再转车去德令哈。
他走之前跟我说:“娘,我到了给你打电话。”
我说:“不用打了。你替我给你爹磕个头就行。”
念归点了点头,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守着阿砚的骨灰盒。
诚诚不放心,搬了把椅子坐在我旁边。
我摸着那个搪瓷缸子,跟诚诚说:
“你爷爷这个人,嘴笨,不会说话。但他做的事,桩桩件件都是为了这个家。”
诚诚红着眼睛点头。
“他走的时候才十七岁,还是个孩子。去了那种地方,一待就是二十八年。换成别人,早跑了。他不跑。他知道跑了,家里就没钱了。你爸念不了书,你奶奶吃不上饭。”
“他把所有苦都咽下去了。腿断了不说,手冻掉了不说。在信上永远就那几个字,添衣,吃饭,保重。多余的一个字没有。”
诚诚问:“奶奶,爷爷真的一句话都没说过想你吗?”
我摸着那个搪瓷缸子。
“说过。就一次。”
“什么时候?”
“1970年,第二封信,背面最底下,扎了三个字的小孔——我想你。就那一回。以后再也没说过。”
“为啥?”
“因为他觉得说这话没用。他说一百遍想我,我也听不见。他把钱寄回来,我就能吃饱。他把信寄回来,我就知道他活着。这就够了。”
诚诚哭了。
我看着他哭,没劝。
哭出来好。哭出来就不憋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