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16
进了院子,我把骨灰盒放在堂屋正中间的桌子上。
诚诚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念归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水泥地上,咚咚响。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那个木盒子。
念归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个旧信封,又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条。
“娘,这是爹档案里的。我复印了一份带回来。爹去世那天,医院开的死亡证明。”
他把纸条递给我。
“陈砚,男,45岁。于1996年3月16日因突发性脑溢血,经抢救无效死亡。死亡地点:格尔木至西宁的火车上。”
四十五岁。
阿砚走的时候四十五岁。
他比我大两岁,要是活着,今年七十三二了。
他在信上写:“阿珍,我老了。头发全白了,牙也掉了好几颗。你不认识我了吧?”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也老了。满脸褶子,头发全白了,牙也掉得差不多了。
他要是不走,我俩正好是一对儿。
一个瘸腿的老头儿,一个眼花的老太太。他拄着拐棍,我扶着墙,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多好。
但他走了。
在火车上走的。
诚诚在旁边小声问:“爸,爷爷在火车上走的,那他的东西呢?火车上的人没帮忙送回来吗?”
念归从纸箱子里又翻出一个塑料袋。
“火车上的东西都在陵园存着呢。我找回来了。”
他把塑料袋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拿。
一件白背心,洗得发黄了,领口磨烂了,腋下好几个窟窿。
一条蓝布裤子,膝盖上两块补丁,补丁上摞补丁。
一双解放鞋,鞋底磨穿了,鞋帮子脱了线。
一条毛巾,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边角都毛了。
一个搪瓷缸子,白底红字,写着“青藏铁路建设纪念”,缸子底上磕了好几个豁口。
念归把搪瓷缸子拿起来,翻过来给我看。
缸子底上贴着一小块胶布,胶布上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阿珍”。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阿砚在格尔木二十八年,喝水用的是这个缸子。缸子上贴着我的名字。
他每天端起缸子,就能看见“阿珍”两个字。
喝水的时候看一眼,吃饭的时候看一眼,睡觉前把缸子放在枕头边上,早上睁眼第一眼看的还是这个缸子。
二十八年,一万多天。
他每天看着我的名字过日子。
念归又从塑料袋里拿出一小沓钱。
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皱皱巴巴,有的钱上还有血迹,干了不知道多少年,变成褐色的印子。
“娘,八千六百块,一分不少。爹去世的时候,这些钱缝在他内裤口袋里。缝了三道线,拆了半天才拆开。”
念归把钱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张一张地数。
十块、二十、五十。
全是旧票子,有的都绝版了。
阿砚一年攒三百多块,一个月攒三十块。他一个月工资十二块八,只留两块自己花,剩下的全攒着。
二十八年,八千六百块。
他在信上写:“阿珍,我存了八千六百块钱,都带回来。够咱俩花的。”
够咱俩花的。
他攒了二十八年,就为了这句话。
我把钱放在骨灰盒旁边,拍了拍那个木盒子。
“阿砚,钱我收到了。够花的。咱俩够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