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其他小说 > 针孔里的情书 > 第15章
  第15章 15
  念归是第七天到家的。
  诚诚提前一天就把院子扫了三遍,灯笼换了新的,对联贴了红的。
  隔壁婶子端来两盘菜,前院的阿嫂送来一篮鸡蛋。
  我没让她们帮忙。
  我一个人站在村口,从早上站到下午。
  诚诚劝我回去歇着,我不听。我拄着拐杖站在那棵老榕树底下,眼睛盯着公路尽头的那个弯。
  五十八年前,阿砚就是从那道弯拐出去的。
  那天他背着旧军包,穿着蓝布衣裳,走在土路上,一步一步越走越远。
  我追了三里地,跪在路边看他没了影。
  今天,他终于要从那道弯拐回来了。
  我等他,等了五十八年。
  下午三点多,一辆黑色的小车从公路上开过来,在村口停住了。
  念归先下的车。
  他瘦了,晒黑了,眼睛底下两团青黑,胡子好几天没刮。
  他没说话,拉开后座车门。
  一个纸箱子。
  普普通通的纸箱子,上面盖着一件旧军大衣。
  大衣洗得发白了,肘子那儿补了两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他自己缝的。
  念归把纸箱子抱下来,放在我跟前。
  “娘,爹回来了。”
  我伸出手,摸了摸那件军大衣。
  硬邦邦的。高原的风沙把布都吹硬了,摸着像砂纸。
  我把脸贴上去。
  冷的。
  西北的风把整件大衣都吹透了,吹了三十年,吹得一点温度都没有。
  但我闻到了他的味道。
  阿砚的味道。青稞面、旱烟、戈壁滩上的沙土。
  五十八年前他走的时候,就是这个味道。
  三十年前他最后一次写信的时候,也是这个味道。
  现在他回来了,还是这个味道。
  我没哭。
  我把军大衣掀开,露出里面的骨灰盒。
  普普通通的木盒子,深棕色,上面落着灰。
  盒子正面贴着一张标签,写着“陈砚”两个字,还有一长串编号。
  念归说,格尔木烈士陵园的条件不好,戈壁滩上风沙大,好多墓碑都吹得看不清字了。
  爹的骨灰在仓库里放了三十年,盒子都受潮了。
  我把骨灰盒抱进怀里。
  阿砚走的时候一百二十斤,回来的时候就剩这么点分量了。
  他在戈壁滩上修了二十八年铁路,把最好的年月都铺在路上了。最后只剩下这一点点。
  “娘,那封信也带回来了。”
  念归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叠着一张黄得发黑的纸。
  “陵园的工作人员从骨灰盒缝隙里找到的,三十年了,纸都快碎了。我找了家裱画的店,让人用塑料封起来了,能保存久一点。”
  他把塑料袋递给我。
  我接过来,隔着塑料摸那张纸。
  信纸很小,叠成四折。阿砚的字歪歪扭扭的,笔画有的地方断了,有的地方洇了墨。
  最后一行写着:“阿珍,等我。这次我真的回来了。”
  我把信贴在胸口。
  贴了很久。
  诚诚在旁边红着眼眶说:“奶奶,回家吧。”
  我点了点头。
  念归抱着纸箱子,诚诚扶着我,我抱着骨灰盒。
  我们三个人慢慢往家走。
  村口围了好多人,没人说话。
  隔壁婶婆擦了擦眼睛,小声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我听见了。
  阿砚,你听见了吗?
  回来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