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14
念归的电话三天后才打来。
这三天里,我坐在堂屋里,没出门,没吃饭,只喝水。
诚诚急得团团转,给我煮了粥,我喝了两口又放下了。
三天,我把三百六十八封信又重新摸了一遍。
从第一封摸到最后一封。
从1968年摸到1996年。
从“阿珍,见字如面”摸到“阿珍,等我”。
每一封信背面的针孔,我都重新摸了一遍。
几万几十万个针孔,每个针孔都是阿砚的手指头扎的。
他用没有小指的左手攥着信纸,用冻裂的右手拿着针。
扎一下,手疼一下。
扎一万下,手疼一万下。
他扎了二十八年。
就为了让我这个“眼睛坏了”的女人,能摸到他说的话。
电话终于响了。
诚诚接的,开了免提。
念归的声音很哑,像哭过很久。
“娘,我找到那封信了。”
我的心脏跳了一下。
“陵园的工作人员翻了三天,在爹的骨灰盒里找到的。折叠得很小很小,塞在骨灰盒的缝隙里。可能是当年放骨灰的人塞进去的,怕丢了。”
“信还在。三十年了,纸都黄了,但字还能看清。”
“娘,我念给你听。”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念归开始念:
“阿珍,我写信的时候,在火车上。”
我闭上了眼睛。
“火车在开,轰隆隆的,晃得厉害。我手抖,写不了字,这一封信我写了一整天。”
“阿珍,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八年。”
“二十八年,我每年都去火车站买票,每年都退票。不是不想回,是那条路还没修好。我走了,那条路就没人管了。”
“阿珍,今年路修好了。不是全部修好了,是我管的这一段修好了。我可以走了。”
“我买了三张火车票,从格尔木到西宁,西宁到西安,西安到福州。七天的路,我要回家了。”
“阿珍,我老了。今年四十五了,头发全白了,牙也掉了好几颗。你不认识我了吧?”
“我也不认识你了。但我记得你的酒窝,左脸那个比右脸那个深一点。我记得你穿蓝底白花衣裳的样子。我记得你煮的面。”
“阿珍,我存了八千六百块钱,全带回来了。够咱俩花的。”
“阿珍,我这辈子没对你说过好听话。我不会说。但在戈壁滩上,每天晚上我都在心里跟你说。说了一万遍,两万遍,你听不见,但我说了。”
“阿珍,我这次真的回来了。”
“你等我。”
念归念完了。
电话那头没声了。
电话这头也没声了。
诚诚捂着嘴,哭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我把电话拿过来,对着那头说了一句话。
“念归,把你爹的骨灰带回来。”
念归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抖得不成样子。
“娘,我带。我把爹带回来。”
“还有那封信。”
“信也带。什么都带。爹的东西,一样都不少。”
“还有那八千六百块钱。”
念归愣了一下。
“娘,钱可能不在了。三十年了……”
“在不在都要找。那是你爹挣的。他摔断了腿挣的。他没了小指挣的。他在零下四十度的夜里挣的。”
念归哑着嗓子说好。
电话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