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让的每一天,是从一道选择题开始的。
早上七点五十,手机准时震动。两张照片,一条语音,尾音翘得能挂住一整个春天……
“江让让,今天穿A还是B呀?”
A是奶油色薄开衫配灰色百褶裙,B是白衬衫、深蓝格子JK裙、白色冰丝小腿袜和黑色玛丽珍鞋。
大一下学期,刚当上男朋友的江让还很天真,以为这道题存在最优解。他认真分析了当天的天气、课表和活动场合,回答:“A。”
苏念棠:“可是我想穿B。”
江让:“那就B。”
苏念棠:“你是不是觉得A不好看?”
那天江让在数据结构课上走神了整整四十分钟,讲台上的邱文远教授点了两次名他都没听见,人生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世界上存在无解的题。
后来他终于进化出了标准答案:“都好看,但B更像你。”
“哪里像呀?”
“可爱。”
屏幕那头会安静两秒,然后炸出一排感叹号,附赠一个原地转圈的小人表情包。
八点十五分,穿着B裙子的苏念棠准时从女生宿舍楼里蹦出来,马尾上别着草莓发卡,蹬蹬蹬跳上台阶第三级,站定,朝他张开双手。
第三级台阶是她的战略要地。
她一米五八,江让一米八六,平地上她踮起脚尖也只够得到他的下巴;而站在第三级台阶上,她刚好能平视他的眼睛,还能顺手揉乱他的头发,居高临下地宣布:“小江同学,今天也要乖哦。”
江让面无表情地任她揉,耳朵红了一圈,接过她的帆布包背到自己肩上。
有时她揉完头不肯松手,会从台阶上直接扑进他怀里。
隔着薄开衫和他的T恤,她胸前两团软乎乎的肉撞到他胸口,又被抱紧的手臂挤得更满。
江让从没真摸过,只敢僵着手扶她后背,闻她头发里的洗发水味,却会因为那一点柔软的重量高兴一整天。
包很轻。里面通常只有一支马克笔、半包草莓软糖,和一本一整个学期都不会翻开第二次的《世界现代设计史》。
但苏念棠说了:男朋友背包,是恋爱的基础设施。
去教学楼的路上要经过小吃街。
苏念棠吃早饭有一套雷打不动的仪式:糖三角要趁热咬开一个小口,先把里面的糖汁嘬掉;豆浆必须是甜的,吸的时候腮帮子一鼓一鼓,像只过冬前囤粮的仓鼠。
江让负责在旁边剥茶叶蛋,顺便在她噎住之前,把豆浆往她手边推一推。
“江让让,”她嚼着糖三角,含糊不清地宣布,“我们中午吃烤鱼吧。”
“上周你说要减肥。”
“减肥是上周的事呀。”苏念棠理直气壮,“本周的苏念棠,是全新的苏念棠。”
有必要介绍一下全新的苏念棠:南川大学设计学院大四在读,视觉传达专业,身高一米五八,体重保密。
鼻梁上永远架着一副圆框黑边眼镜,镜片薄,衬得眼睛又圆又亮;杏眼,卧蚕,笑起来右边脸颊有一个若隐若现的梨涡。
皮肤白,头发软,阳光底下会泛一点栗色。
走路不好好走,人行道上有格子就只踩白色的;开心的时候会原地小小地蹦一下,像气泡水里升起来的一颗气泡。
看恐怖片必须捂着眼睛从指缝里看,结果比不捂看得还全。
数学不好,聚餐AA永远算不明白,算到第三遍就把手机一推:“要不你请我吧,嘻嘻。”
以及,全南川公认的,江让的女朋友。……介绍完毕。
顺便介绍一下她的衣柜。
苏念棠的衣柜像一块打翻的奶油蛋糕:奶白、米色、浅粉、燕麦色,按色号深浅挂得整整齐齐。
春天是薄开衫和百褶裙,夏天是白裙子配草莓发卡,秋天有一整排焦糖色的毛衣,冬天则把自己裹成一只米色的汤圆,围巾绕三圈,只露出一双眼睛,被冷风吹出小鹿一样湿漉漉的光。
江让的衣柜就简单多了:黑、白、灰。
苏念棠管这叫“黑白灰配色的男人”,但她很满意……“这样我站在你旁边,就是彩色的呀。”
江让其实最喜欢她穿B。
白衬衫的领结歪一点,深蓝格子裙就显得更短些;冰丝袜刚好停在小腿肚下方,露出一圈白得发亮的皮肤。
苏念棠知道他会偷看,过马路时总故意把脚尖往前伸一点,晃晃那双黑色玛丽珍鞋,问他:“小江同学,袜子好看还是我好看?”
“你。”江让答得很快。
“骗人。”她笑着说,“你刚才明明看袜子。”
大四拍毕业照前,那条格子裙在纸箱里压出一道皱。苏念棠抱着它跑到江让宿舍楼下,像抱着什么大事:“让让,救命。它皱了。”
江让借来熨斗,在公共洗衣房替她把裙褶一条条熨开。
苏念棠坐在旁边晃腿,袜尖勾着鞋后跟,笑他像个提前退休的居家男友。
江让抬头看见她袜边卷起一点,伸手替她抚平,又很快收回去。
苏念棠低头看着那一下,脸有点红,却故意把小腿往他面前伸:“再摸一下也行。只许一下哦。”
江让后来承认,自己有点恋足,也有点恋物。
他喜欢看苏念棠穿白色冰丝袜时袜边勒出的那一圈皮肤,喜欢她脱下玛丽珍鞋后把脚蜷在沙发上的样子,也喜欢她夏天穿浅蓝牛仔超短裤时,裤腿贴着大腿根那一点随动作晃起来的褶。
苏念棠发现得很早。有一回她把鞋踢到他脚边,趴在沙发上画图,忽然回头问:“你是不是又在看我的鞋?”
江让耳朵红了,嘴上还想装没事。
她却把一只穿着白袜的脚搭到他膝头,笑眯眯地说:“喜欢就摸一下。还是那句,只许一下。”
中午十二点,烤鱼店。老板孙大成隔着玻璃窗就冲他们招手,声音洪亮:
“来了啊,老位置给你们留着呢。”
苏念棠把眼镜往鼻梁上一推,盯着桌上的取餐牌,狐疑地眯起眼睛:“你什么时候排的号?”
“上周。”江让给她围上围裙,动作熟练,“你说要减肥的时候。”
恋爱三年,江让早就摸清了一条真理:苏念棠说出口的决定,先点头总没错;至于第二天作不作数,得看她睡醒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