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高考结束那天,我把桌面擦了最后一次。
【扫把星怀孕了】那几个字早被磨得只剩浅浅的黑印。
反正以后不会坐这里了。
七月,录取通知书寄到学校。
两千多公里外。
学费减免,还有奖学金。
班主任把信封递给我时笑了一下。
“这次总不用每天走十几公里了。”
我也笑了。
这一次不用对着镜子练。
离开前,我回了一趟村里。
不是回家。
只是拿剩下的几本书。
院门没锁。
爸爸给奶奶请的护工正在晒被子。
奶奶坐在藤椅上,比几个月前瘦了很多。
看见我的行李箱,她脸色沉下来。
“真要走这么远?”
“嗯。”
“以后也不回来了?”
我没有回答。
她忽然红了眼。
“我到底养了你十二年。”
“你小时候生病,是谁背你去卫生所?”
我握着书脊的手停了一下。
那些事我都记得。
她也确实背过我,给我缝过书包,冬天把唯一的热水袋塞给我。
所以前世我才肯拿命还。
可一个人给过我的一点暖,不能替她把后来所有的伤都擦掉。
我把最后几本书装进箱子。
“护工的钱爸爸会交。”
“药也有人给你买。”
奶奶嘴唇动了动。
最后只说:
“白眼狼。”
我点点头。
没有解释。
走到村口时,王婶追出来,塞给我两个煮鸡蛋。
“路上吃。”
我下意识问:
“多少钱?”
她愣了一下。
随即鼻子发酸似的笑。
“傻孩子。”
“不要钱。”
原来真的有些东西。
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才得到。
火车开动时,我把鸡蛋剥开。
蛋黄有点噎。
我买了一瓶水。
三块钱。
没有犹豫。
后来我很少再听见家里的消息。
大二那年,王婶说奶奶去城里住了三个月。
绮绮嫌她屋里总有药味。
爸爸最后给她找了养老院。
每个月按时交钱。
和当年养我一样。
有钱。
没有人。
我听完,只说了一声“知道了”。
妈妈后来加过一次我的好友。
验证消息只有两个字。
【洄洄。】
我盯了很久,没有通过。
二十四岁生日那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下班时已经七点。
公司群里有人问有没有人愿意多接一份兼职。
屏幕亮了几秒。
我按灭手机。
上一世的这一天,我为了给奶奶凑手术费,骑着电动车送最后一单外卖。
雨水灌进领口。
车灯晃过来的时候,我连刹车都没来得及捏。
这一世,我撑着伞去了楼下超市。
买了一条鱼,一盒草莓,还有一小块生日蛋糕。
结账时看见货架上的牛奶。
我站了一会儿。
最后拿了一瓶日期最新的。
回家后,我煮了鱼汤。
热气把厨房玻璃熏得发白。
我坐在桌边,一口一口吃到胃里发暖。
十二点前,我去洗手间刷牙。
镜子里的人已经二十四岁。
衣服合身。
脸上没有巴掌印。
肩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直了。
我看了自己很久。
然后关掉灯。
这一世的二十四岁。
我没有死在回家的路上。
我已经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