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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章 留字
  苏锦等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没有再去那条巷子,没有靠近赵记香铺,连干果摊都没路过。她坐在自己院子里翻那几本旧簿册,把张院判回信抄本上的字又看了好几遍,背了下来——银雀失联,北境仓被查,另辟新路待返京再议,这四件事她全记住了。纸上的字也记住了,每一个笔画的走势,收笔的轻重,落笔时的顿挫,都记住了。
  第三天傍晚青禾从角门回来,带了一句话:“小姐,奴婢路过城南那条巷子,看见赵记香铺的掌柜的今日关铺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
  苏锦搁下手里的书:“他关铺之后往哪去了?”
  “往菜市方向走了。奴婢没跟太近,怕被发现。”
  苏锦点了点头。掌柜的提前关铺,往菜市方向走——应该是去了那扇黑漆小门。他在查底稿。三天前她拿走了一页,掌柜的就算当天没发现,三天之内翻一遍也该发现了。
  “青禾,”苏锦站起来,“你在府里等我,我出去一趟。”
  天还没全黑,暮色把巷子里的墙染成暗灰色。苏锦没有走近那扇黑漆小门,在巷口外面停了一下,先看了一眼门锁的方向——锁是挂着的,锁芯没有歪,跟她三天前离开的时候一样。她没有立刻过去,在巷口的墙根下站了一会儿,等到暮色又沉了一分,才走过去。
  锁还在,但她伸手碰了一下锁面的时候指尖顿住了——锁面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铜面被什么东西刮过一下,是新痕。有人在这三天里来过了,用钥匙开锁的时候没对准锁眼,金属刮到了锁面。
  苏锦没有撬锁。她站在门前,把锁上的划痕又看了一眼,确认了方向——划痕是从左往右的,说明开门的人用的是右手持钥匙。如果张幼棠来查过,她用的应该是钥匙,不是铁丝。钥匙开锁的时候金属面从左边刮过去,划痕是横向的。她自己的铁丝撬锁是从锁眼正下方进去的,刮不出这种痕迹。
  张幼棠已经来过了。她打开过这扇门,进去看过。她发现少了那张底稿,但不知道是谁拿走的。她把锁重新挂上走了,没换锁。那就说明她还不知道那张底稿现在在谁手里。
  苏锦把锁摘下来推开门的动作比三天前轻得多。门轴转动的声响她没有让它出来,手指垫在门缝里,一点一点推开的。屋里还是老样子,暗沉沉的,窗户糊着的纸把日光挡在外面。她站在门内等眼睛适应了暗光,没有直接往桌子方向走,先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灰。
  地上有新的脚印,不多,几枚。鞋底窄而平,是女子的脚印。张幼棠来过,在桌边站了站,然后走到地砖的位置站了片刻,走了。
  苏锦没管脚印。她走到桌前低头看了一眼那叠纸——最上面那张空白的纸已经被人掀开过又放回去了,纸的位置比她三天前离开的时候歪了一点点,没有对齐桌边。张幼棠翻过这叠纸,确认少了一张正文页,然后把它们重新叠好放了回去。
  苏锦没有碰那叠纸。她蹲下来,摸到桌腿旁那块松动的地砖,指尖探进砖缝抬了一下——砖还在,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张幼棠走过这个位置站了片刻,但她没有蹲下来掀地砖。她不知道这块砖底下还有东西。
  苏锦把地砖掀开,凹槽里那只木匣还在。细绳系着的结还是她三天前解开又系回去的那一个,没有被人动过。她解开细绳打开匣盖,那枚备用章还躺在里面,旁边那叠银票边角卷着,跟她走的时候一样。
  苏锦没有动银票。她伸手拈起那枚备用章翻过来,对着门缝漏进来的微光看了看。青田石料,刻着慈安宫印四个字,边角有一小块磕痕——像是被人碰掉了一小块石料,又在宫里用的时候被随意磨过。她用指甲在印面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从袖中摸出一小块裁好的薄纸,压在印面上。
  纸薄,透光,印泥的味道从石面上沁出来,在她指腹底下留下淡淡的凉意。她拿着那块纸在印面上压了一会儿——没有印泥,但石料的刻痕已经蹭到纸上了,能看到字的轮廓。她用指甲在纸上轻轻描了两下,把慈安宫印四个字的走势记下来。够用。
  她把备用章放回匣中,细绳重新系好,打回她解开之前那个结的方向,地砖盖回去,按平。然后她直起身,把桌上那叠纸最上面的一张白纸拿起来翻了个面,在背面用细炭笔写了一行小字。
  字很小,写在白纸背面的右下角,跟她袖中那张底稿的内容一样:“银雀失联已确认。北境仓被查实。张院判返京前另辟新路。”然后她把那张白纸放回原位,对齐了桌沿,退了两步看了一眼——灰上多了她的脚印,但没关系。张幼棠已经来过了,她留下的脚印混在张幼棠的脚印里,分不出是谁的。
  苏锦退到门边,把锁挂回去,锁芯重新落了锁。她站在巷子里把门锁上的划痕又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进了暮色里。
  她走得不快。风从巷口灌进来,凉丝丝的,她把手揣进怀里,指尖碰到了那卷备用章的描痕纸,薄薄一片,贴着她的掌心。她没有拐弯没有停留走回了镇国公府,关上自己院子的门,把描痕纸和青瓷瓶、两张拓印放在一起,然后坐了下来。
  日头已经彻底落下去了,窗纸外面黑蒙蒙的。她伸手摸到那只青瓷瓶,瓶身凉凉的,贴着她的指腹。张幼棠已经去查过那间屋子了,她发现少了一张底稿。那张底稿现在在苏锦手里。苏锦把那张底稿的内容写在另一张纸上,放回了那间屋子,放回了张幼棠会看的地方。
  张幼棠下一次去查的时候,会看见那张白纸背面的字。她会看见一行字,上面写着张院判回信里的内容。她不知道是谁写的,但她会知道——进过那间屋子的人不止摸走了东西,还留了东西。
  苏锦把青瓷瓶放回妆匣最底层,指腹从瓶身上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