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她在查了
张幼棠确实来了。
苏锦是第四天下午从青禾嘴里知道这个消息的。青禾从角门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包杏脯,是城南干果摊上买的。她把杏脯放在桌上,随口说了一句:“小姐,奴婢今日路过那条巷子,看见香铺掌柜的没在铺子里,帘子放下来了。巷口停着一辆马车,藕荷色车帘,看着眼熟。”
苏锦正在翻书的手没停:“她进了哪?”
“就那间香铺。奴婢路过的时候没往里看,但听见里头有人说话,声音不大,像是在问什么。”青禾说,“奴婢买完杏脯又绕了一圈回来,那辆马车已经走了。”
苏锦把书合上了。张幼棠又出宫了。上一次是每月固定的取货日,这一次不是十五。她在非固定时间出宫,只说明一件事——她发现那间屋子里的东西被人动过了。那间中转屋子是赵记香铺掌柜经手的,她知道那间屋子的存在,但平常不会进去。她这次去了,就说明掌柜的告诉她“少了一张底稿”。
苏锦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张幼棠已经动了。她去了中转屋,看了那张白纸背面的字,然后走了。她看到了“银雀失联已确认。北境仓被查实。张院判返京前另辟新路”这行字。她不知道那是谁写的,但她会开始想——谁进过那间屋子,谁拿走了那张底稿,谁又留了一行字。
苏锦转过身来:“青禾,你这几日别再去城南了。”
青禾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把杏脯留下转身出去了。
苏锦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窗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株海棠的枝桠上冒出了细小的芽尖,嫩绿色的,在一片光秃秃的枝干间不太显眼,但仔细看能看见。她看了两眼,关上窗,转身坐到桌边,把张院判那张回信抄本从妆匣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张院判说“另辟新路需待返京再议”——他在西北道上等着跟张幼棠碰头,碰头之后要商量下一步怎么走。张幼棠手里有太妃的印、有中转屋、有赵记香铺掌柜替她经手信件。这条线断了银雀之后还剩几截,但还没有全部断掉。
苏锦把抄本折好收回去,没有放回妆匣,收进袖中。她拿起桌上那只青瓷瓶握了一会儿又放下,然后站起来出了门。
她没有去城南,去了城东。在周大夫医馆后门站了一会儿。周大夫正蹲在院子里收药材,见她来也没多问,只说了一句:“后院。”
苏锦往后院走,穿过晾药材的架子绕到后院后墙,墙根底下蹲着一个穿灰衣裳的人。那人听见脚步声也没有抬头,只用袖子掩着半张脸低声说了一句:“苏大小姐。张幼棠昨日出宫之后去了赵记香铺,待了不到一盏茶。然后掌柜的关了铺门,跟她一起去了那扇黑漆门。”
“他们进去了多久?”
“不到半盏茶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张幼棠脸色看不出什么,但掌柜的脸色不太好。”
苏锦站在后墙根底下,把手搭在墙面上想了片刻。张幼棠看了那张白纸背面的字。她脸色没变,但掌柜的脸色不好——掌柜的知道那间屋子的锁没有换过,他没发现有人撬过锁,但东西确实少了。他跟张幼棠说“锁好好的,没有人动过”。张幼棠听了这话,心里应该在想一件事:如果锁没被撬过,那是谁进的?用钥匙进的。谁有钥匙?
苏锦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两只小银子搁在墙根下,退了一步。灰衣人把银子收了,还是没抬头:“苏大小姐,最近几日可能有人在巷子里蹲您。太妃宫里的人不是吃素的。”
苏锦的指腹在墙面上按了一下,收回来,转身走了。
回府的路上她走得不快,绕了两条街才拐回后门。推门进院子的时候她注意到院墙外头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动了一下,但风不大。她没有往那个方向看,低头推门进了屋,把门关上,站在门内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没有人跟进来,但有人在看她。
苏锦走到桌边坐下来,手指搭在桌沿上没有拿任何东西。她今天听到的信息比昨天少,但三件事串在一起就够了:第一,张幼棠非固定时间出宫去了中转屋。第二,她看了那张白纸背面的字,掌柜的脸色不好。第三,有人在看她。
她站起来走到妆匣前,把那只青瓷瓶拿出来握在手里,然后把妆匣最底层那卷备用章的描痕纸抽出来,叠好,也揣进袖中。她想了想,又把张院判那张回信抄本也拿了出来。三样东西揣在怀里,贴着皮肤微微发凉。
青禾从外面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苏锦站在妆匣前,怀里鼓鼓囊囊的,愣了一下:“小姐,您要出门?”
“不出门。”苏锦转过身来,“但屋里有些东西该换个地方放了。”
青禾没有多问,转过身去把门关严了。
苏锦走回桌边坐下来,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摸出来摆在桌面上。青瓷瓶放在左边,描痕纸叠好压在瓶底下面,回信抄本单独搁在右边。她看着这三样东西,没有把它们放回妆匣。张幼棠已经开始查了,她会查到这间屋子有人进来过。如果她顺着钥匙这条线往下想,她会想到谁有钥匙——掌柜有,她自己有。还有一个人也有。那个人是太妃宫里管香料采购的内侍,每月十五陪张幼棠出宫取货。苏锦在回信抄本上见过那个内侍的名字,但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是一个她从来没查过的人。她伸手把青瓷瓶拿起来握在掌心里,瓶身冰凉,贴着皮肤。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知道他就在太妃宫里,每天和张幼棠走同一条路。
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三样东西裹进一块旧布里,塞进了书架最底层一摞旧书后面。那个位置她从来没有放过东西,也不会有人注意。她放好之后退了一步看了一眼,旧书堆得齐整,看不出底下压了东西。然后她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来,没有再看那个方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窗外的暮色从灰蓝变成暗蓝,又从暗蓝变成墨黑。她没有点灯,坐在黑暗中把今天听到的三件事又过了一遍。张幼棠在查,掌柜在怕,有人在看她。三个人,三条线,都在她今天遇到的事情里出现了。她不知道接下来谁会先动,但她知道她已经把该藏的藏好了,该准备的也准备了。她等着看谁先亮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