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珠出府了。
  在城门口搭了粥棚,沈家的下人抬着一箱箱嫁妆往外搬。
  箱盖大开,银锭、金饰、玉器,明晃晃摆在路边,任人取用。
  她站在粥棚前,素衣淡妆,亲手舀粥。
  “这些黄白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怀珠留着无用,不如散给真正需要的人。至于进宫——”
  她笑了笑,眉眼坦荡。
  “怀珠从没想过。怀珠心里装的是天下百姓,不是宫墙里的荣华。”
  人群里当即有人跪下,喊她活菩萨。
  拿了银子的,喝了粥的,一传十十传百。
  不到半日,满京城都在夸沈怀珠高义。
  有人当街叩头,喊她“天下之母”。
  我派人去凑了热闹,带回来一个镯子,内侧刻着怀珠二字。
  打我出生,外祖父便一年一百抬的替我凑嫁妆。
  每一件式样,都是他亲手经过,瞧见什么新奇的都要添进来。
  年幼时,我霸道,说我的东西谁都不许碰。
  外祖父笑着把每一样首饰都刻着我的名讳,捏着小脸说。
  “珠珠安可放心?外祖给你的东西,谁也别想夺去!”
  他到死也不知道,自己宠爱的孙女早已换了人。
  我看着镯子,忽的笑出来。
  到底不是她的东西,送起来就是大方。
  宫人闯进来,额头满是冷汗。
  “娘娘,沈小姐的弟弟沈其阳,他,他联合诸多学子,在逐鹿书院编排您!”
  沈其阳,我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他把我在边关十五年的过往,一条一条搜罗出来。
  说我十岁便被充作军妓,不贞不洁,低贱下流。
  说我女扮男装、化名邵玄,混迹行伍,与士卒同食同寝,淫荡,不守妇道。
  "这样一个军妓出身的贱妇,如何母仪天下?"
  整个逐鹿书院沸腾起来,高喊着废后。
  御史台借此发挥,说我犯了众怒。
  “无盐丑妇,想学妲己祸国!”
  婢女替我急的冒汗,我却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帮我找人。”
  “沈夫人身边有个侍奉了快三十年的嬷嬷,姓周。”
  “十五年前,抄斩顾家的衙役,经手奴籍的文吏……”
  “每一个,都找回来。”
  民间对沈怀珠的拥护声,对我的咒骂声再高,我也当做没有听见。
  沈怀珠终于憋不住了,在凤仪宫门口跪了一天,只求见我一面。
  我见了她。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顿几息,忽的笑了出来。
  那笑里没有半点敬意。
  像在看一件迟早要被踩下去的东西。
  当天,京城里传开一首诗。
  凤仪宫中无颜色,脱了罗袍是贱丁。
  十年枕戈残花柳,也敢拦人上玉庭。
  字字句句,都在讽我貌若无盐、低贱寒酸。
  说我不让她进宫,是怕了她。
  怕她年轻,怕她貌美,怕她出身清贵,怕她抢了我的凤位。
  她又在众人面前放话。
  "怀珠本不屑争宠。皇后连这点胸襟都没有,谈何母仪天下?怀珠为的是皇家子嗣,为的是大雍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