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瑶只当没看见裴鹤轩。
她伸手从绿萝怀里把那枝秋海棠拿过来,花枝上还凝着露水,红得灼眼。
笑得眉眼飞扬,把花送给陆铮。
“陆将军,本公主看上你啦。”
裴鹤轩脸色一沉。
陆铮脸色一红。
他是个老实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闪过茫然、震惊、疑惑。
他往后退了半步,魁梧的身形竟显得有些局促,双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胡乱拱了拱。
“公、公主殿下!”
“微臣不敢,微臣不配,微臣惶恐,微臣万万不能啊!”
萧瑶眨了眨眼,这人真有意思。
她前世怎么没发现陆铮呆木头撩拨起来这么好玩呢?比裴鹤轩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强了不知多少倍。
萧瑶往前又逼了一步,把花直接塞进他怀里。
“本公主送你的,还敢不收?”
陆铮手忙脚乱地接住,那枝秋海棠被他捧在掌心里,跟捧了块烧红的炭似的。
拿着也不是,扔了更不敢。
他一边捧着花,一边战战兢兢地拿眼角余光去睃旁边裴太傅的脸色。
裴鹤轩站在原地。
月白常服被风吹得衣摆微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沉冷得厉害,像压着一场将落未落的暴雨。
九公主自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
胸口悄然漫上一阵酥酥麻麻的钝意,说不清道不明。
他从没体会过这种感觉。
萧瑶凑近陆铮,两根食指打转画圈。
“十日后的选夫宴,陆将军,本公主选你好不好?”
陆铮差点把手里的花扔出去。
他堂堂沙场悍将,千军万马前都不曾变过脸色,此刻却被一个娇滴滴的公主逼得连连后退。
“这、这不妥吧?”
“公主殿下三思,微臣粗人一个,配不上殿下……”
他又瞟了一眼裴鹤轩。
裴太傅那脸色,简直如粪土。
萧瑶鼓了鼓腮帮子,觉得裴鹤轩杵在这里十分碍眼。
这人怎么还不走?看不懂眼色吗?
她轻哼一声。
“某人,本公主和陆将军谈情说爱呢,你能不能不要挡在这里?”
裴鹤轩眸色一沉。
“谈情说爱?”
他一字一顿,声音低哑,几乎是从齿缝里碾出来。
萧瑶被他这眼神唬得脊背一凉。
明明她才是公主,明明她谁都不怕,可裴鹤轩此刻看她的眼神,又凶又沉,好像要把她整个人吞进去似的。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退到陆铮身后,缩着肩膀,从陆铮宽阔的背脊后面探出半张脸。
可怜兮兮地拽了拽陆铮的袖子。
“陆将军,裴大人欺负我。”
陆铮整个人僵成了石头。
左边是裴太傅越来越冷的目光,右边是躲在他身后、软着嗓子告状的九公主。
手里还捧着那枝该死的秋海棠。
陆铮额头冒汗,觉得自己今天摊上事儿了。
三个人僵持。
绿萝吃瓜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最终是裴鹤轩收回目光,对陆铮淡淡道,“今日叨扰了,改日再叙。”
说完便转身离开。
月白的身影从陆铮和萧瑶面前掠过。
云淡风轻,脊背笔直。
府门口候着的马车帘子被小厮撩开,裴鹤轩弯腰进去,帘子落下。
萧瑶从陆铮身后探出头来,盯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
她冲着那方向做了个鬼脸。
哼。
陆铮看了看面前这位正对着马车背影龇牙咧嘴的九公主,深深觉得今天蹊跷。
“公主殿下。”他斟酌着开口,“若殿下是为了气裴太傅的话,想必目的已经达到了。”
“微臣还有公事要办,就先行——”
“告退”两个字还没说出口,萧瑶就打断了他。
“本公主的事也是公事啊。”
萧瑶理直气壮地仰起脸,“国家大事呢。”
“公主选夫婿,怎么就不是大事了?本公主的终身大事关系社稷安稳、朝局平衡,你说说,哪一件比这个更要紧?”
陆铮一个字都不敢反驳。
“总之。”
萧瑶伸出手指,隔着空气点了点陆铮的胸口。
“十天后的选夫宴,本公主选你,你必须答应。”
“否则哼哼。”
她哼完这两声,也不等陆铮回应,提着裙摆趾高气昂地走了。
陆铮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枝秋海棠。
花瓣已经被他手心的汗浸得蔫头耷脑。
可怜巴巴的,和他一样。
“来人。”他叫过门房,把花递过去,“送去裴府,就说,嗯,就说陆某借花献佛。”
门房捧着花。
一脸茫然地去了。
陆铮站在府门口,长长叹了口气。
萧瑶钻进轿辇,趴在窗口。
刚才在陆铮面前那副趾高气昂的架势散了个干净。
她掀开车帘一角,漫无目的地往外看。
街市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
街边卖糖人的摊子前,一对年轻男女正站在一起。
男的约莫是个书生,正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买糖人。
女的挽着竹篮,大概是哪家铺子里的绣娘,仰着脸冲他笑。
糖人递过来时,两个人手指碰在一起,又飞快地缩回去,各自红了脸。
然后那书生把糖人塞到姑娘手里,姑娘低头咬了一口,不知说了什么,两人言笑晏晏。
萧瑶趴在那里看了很久。
直到那对身影消失在人群里,她才慢慢收回目光。
她活两辈子了。
两辈子都没有过这样温情的时候。
母妃生她时难产走了。
父皇忙于政务,不怎么关照她。
作为一个不受宠的草包公主,她打小一个人住在瑶华宫,奴仆成群,却没有一个真心待她。
父皇给她的只有花不完的银子、穿不完的衣裳、养不完的男宠,那一百零八张讨好她、却从不曾真正靠近她的脸。
上辈子她追裴鹤轩的时候,总爱撒娇。
茶水烫了要他吹吹,每天遇见了几朵花儿都要数给他听,裙摆乱了也要他蹲下来整理。
可他总是不愿意。
真是热脸贴冷屁股。
以为裴鹤轩生性如此,对谁都冷淡。
后来才知道,他也会在御书房里跟同僚谈笑风生,也会在祖母跟前温声细语。
只是不对她而已。
萧瑶吸了吸鼻子,把眼眶里那点酸意逼回去。
她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把帘子摔下来。
“去逛男倌!”
绿萝在外头“啊?”了一声。
“还去啊?”
“公主殿下,前两天刚去呢。”
萧瑶不管,“本公主有钱有颜,天天去又咋啦?”
绿萝连连应是。
轿辇晃晃悠悠地掉头,往城南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