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萧瑶醒来时已经是大中午。
  她后半夜几乎没怎么睡,闭上眼就是自己临死前的惨状。
  梦里翻来覆去都是前世。
  她惊醒了好几回。
  每次都是冷汗涔涔地坐起来,盯着黑漆漆的房梁发一会儿呆,再躺下去。
  如此反复,天就亮了。
  绿萝端着铜盆推门进来时,萧瑶正裹着被子坐在床沿出神。
  眼底一圈青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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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绿萝吓了一跳,“公主殿下这是怎么了?”
  萧瑶恹恹打了个哈欠,“没睡好。”
  绿萝把帕子浸了热水拧干递过来。
  萧瑶接过去按在脸上。
  温热的湿意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绿萝伺候她更衣,从衣柜里挑出一件荷色的褙子替她系好腰带,又转身从窗边的小几上捧起一只青瓷瓶。
  瓶里插着几枝新剪的秋海棠。
  花瓣上还挂着露珠,显然是今日一早园子里刚折的。
  “殿下,这束花送去裴府如何?”
  绿萝把瓷瓶举到她跟前。
  “昨儿个送的是金桂,裴太傅好像不喜,今儿换红的,看着喜庆些。”
  萧瑶正对着镜子捏自己的脸。
  怎么就长得这么刻薄呢?别人家都是娇娇软软的......
  闻言手指一顿。
  她恍惚了一会儿。
  才想起自己上一世每天雷打不动往裴府送花的“规矩”。
  自打她看上了裴鹤轩,就吩咐花房日日剪最好的花枝送去裴府,有时是海棠有时是梅枝,一日不断。
  有道是折花赠美人。
  也赠心上人。
  当然,裴鹤轩从来不收。
  每回都让门房原样退回来。
  上辈子她靠着这种死缠烂打的劲头,硬是把自己送进了裴家的门。
  唔,人甚至无法共情以前的自己。
  “不送了。”
  萧瑶坚决开口,“以后都不送了,让花房别剪了,省得糟蹋东西。”
  绿萝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殿下?真的么?”
  “本公主说丢掉,扔了,随便怎么处置。”
  萧瑶别过脸去对着铜镜,镜子里映出一张倦色重重的脸。
  “反正送去裴府也是被退回来,何必白忙活。”
  绿萝连忙应是。
  到底没敢多问,抱着瓷瓶退了出去。
  萧瑶对着镜子把鬓角抿了抿,绿萝不多时就回来了,手里换了一盏热茶捧到她手边。
  她接过茶盏喝了一口。
  绿萝站在她身后替她理着裙裾的褶皱,踌躇了许久,终于犹豫着开了口:
  “殿下若是再不再接再厉些,十日后的选夫宴,裴大人不知会不会答应......”
  选夫宴。
  哦对。
  这话倒是提醒了萧瑶。
  父皇给她安排的选夫宴在十日后。
  二十岁生辰在即,她还未婚嫁。
  在大雍算得上大龄公主了。
  过去的六年全浪费在裴鹤轩身上。
  这一世,她还要选择嫁人么?
  如果不嫁,真假公主风波来临,她又能依靠哪方势力?
  如果要嫁,又要嫁给谁,能够改变被处死的命运?
  作为一个有名的废物公主,有谁会盼着她好?
  反正肯定是不能再嫁裴鹤轩了。
  左思右想,竟是觉得孤立无援。
  她想着,如果有什么东西,可以要挟父皇不杀她就好了......
  要不她改行去当尼姑吧?
  是不是遁入佛门,皇上就不会杀她了......
  可是佛门好像戒色耶。
  那不行。
  萧瑶一票否决。
  那人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况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十指纤纤,蔻丹染得齐整,这辈子都没拈过针线,更别提敲木鱼了。
  让她去青灯古佛跟前枯坐,怕不是坐不到第三天就要把佛堂的香炉都砸了。
  算了算了。
  她对着铜镜里的自己叹了口气。
  还是老老实实走正道吧。
  既然前世死得那么惨,这一世她夹起尾巴做人总可以吧?
  只要她安分守己,不招谁不惹谁,父皇总不能平白无故杀自己的女儿。
  就算是个假的,表面上也得顾忌皇家颜面不是?
  对,装乖。
  苟住。
  保命要紧。
  萧瑶心里刚打定主意,脑子里忽然有个邪恶念头。
  “绿萝。”
  “奴婢在。”
  “去,把花房新剪的那枝秋海棠包好,再备一盒御膳房新做的雪酥糕。”
  绿萝心里叹了口气。
  看吧,公主殿下果然又反悔了。
  刚才还信誓旦旦说不送了,原来这会儿是要亲自去送。
  “是,奴婢这就去备。”
  绿萝应声退下。
  不多时,绿萝捧着一只描金食盒回来,盒盖上还系了条鹅黄的丝绦。
  萧瑶接过来掂了掂,满意地点点头。
  “走,随本公主去将军府拜会拜会。”
  绿萝一愣。
  将军府?
  萧瑶已经提着裙摆大摇大摆往外走了。
  步子迈得虎虎生风,没有半分公主的矜持。
  绿萝在后面追了两步,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才反应过来。
  陆将军?那个刚凯旋回京的陆大将军?
  公主什么时候跟陆将军有来往了?
  不对啊,公主明明连陆将军的面都没见过几回……
  萧瑶钻进轿辇,往软垫上一靠,长长舒了口气。
  掀开食盒盖子,捏了颗葡萄丢进嘴里,甜津津的汁水在舌尖炸开。
  轿辇晃晃悠悠地穿过宫道。
  街市上的人声从帘缝里漏进来,热闹又鲜活。
  上辈子她坐在同样的轿子里,满心满眼都是裴鹤轩那张冷脸,旁的什么也看不见。
  如今再看这上京城的烟火气,竟觉得哪哪儿都可爱。
  活着真好。
  能吃能喝能作妖,真好。
  有钱有势有男宠,真好。
  “公主,前面就是陆府了。”
  绿萝在轿外轻声提醒。
  萧瑶把最后一颗葡萄咽下去,擦了擦嘴角,掀帘下轿。
  抬眼一瞧,陆府的匾额黑底金字,门口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比裴府那对还壮实。
  她提着食盒刚要迈步,门房已经看见她了。
  那门房一看见九公主就丢了魂儿,吓得倏尔刷白,害怕地跪下来磕头:
  “九、九公主殿下!”
  “小的给殿下请安!”
  磕完头爬起来就往里跑,边跑边喊:
  “快去通报将军,九公主来了!”
  萧瑶也不急,站在门口打量那对石狮子。
  雕得真好,真壮实,正琢磨着要不要伸手摸一把,余光瞥见人影。
  她抬头看去。
  出来的人一身玄色窄袖劲装,肩宽腰窄,身形魁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