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鹤轩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眼睛沉得发黑,眉眼间没有一丝温度。
  唇角微微抿着,下颌线条绷得冷硬。
  萧瑶一个激灵。
  酒意吓醒了三分,剩七分还挂在脸上,带着醉意的红晕。
  她伸手指他,先发制人:
  “大胆,你敢逛青楼,本公主要去御史台举报你!”
  裴鹤轩丝毫不惧。
  他板着脸不紧不慢地开口:
  “御史台弹劾,需先递状纸,状纸要写明时间、地点、人证、物证。公主殿下若此刻去,先要出醉醒阁,再要过朱雀街,御史台卯时末才开门,今夜递不进去。况且臣今日是奉旨查办漕运案,路过此地。”
  “公主殿下若真要弹劾,臣可以替殿下拟一份折子,明日一早递上去。”
  萧瑶听得头都大了。
  什么状纸、人证、物证、卯时末、漕运案……
  一堆一堆的,她一个字都不想听。
  她摆摆手,“你走你走,别打扰本公主的雅兴。”
  裴鹤轩不仅不离开,反而撩袍在她身边的位置坐下。
  罗汉床本就窄,他一坐下,两人之间只剩不到半尺的距离。
  冷梅香气混着酒气,丝丝缕缕地缠过来。
  萧瑶往旁边挪了挪。
  裴鹤轩开口:“昨夜的事,我已得知。”
  “既然已有肌肤之亲,先不纠起因,勉为其难,微臣可以对公主殿下负责。”
  萧瑶的酒倏尔彻底醒了。
  她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渣男!”
  裴鹤轩被打得偏过脸去。
  他慢慢转回头,眼底闪过一丝愠怒。
  “公主殿下要是一直如此闹脾气,可没有下次机会。”
  四目相对。
  裴鹤轩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势在必得。
  等着她扯住他的袖子,仰起那张红扑扑的脸说:
  “好啦,本公主不生气啦,卿卿你带我去赏花好不好?”
  她一向如此,不是吗?
  闹完脾气,转头就忘。
  然后眉眼弯弯地贴上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而,萧瑶却没有再看他。
  她咬着唇,从罗汉床上下来,离开了这里,没再看他一眼。
  门帘被掀开,又落下。
  脚步声渐远。
  空荡的雅间里只剩裴鹤轩一人。
  矮几上的酒盏还歪着,杯口那道胭脂色的唇印在烛光下泛着浅浅的光。
  炉里的沉水香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缕烟细细地散在空气里。
  裴鹤轩固执地坐在原处,认为她肯定会回来。
  然后门口却再无人进来过。
  过了很久,他抬手,碰了碰自己脸上那道红痕。
  指腹下的皮肤微微发烫。
  窗外湖面上的莲花灯被夜风吹得晃晃悠悠,光影碎了一湖。
  他垂下眼。
  心口涌起一种难言的滋味。
  ......
  萧瑶气呼呼地掀帘出去。
  绿萝正蹲在门口台阶上数蚂蚁,听见动静连忙站起来。
  “殿下!您出来了!”
  她小跑着迎上去,眼睛亮晶晶的,“殿下和太傅大人聊得怎么样?和好了吗?”
  萧瑶转头就是一个爆炒栗子,指节敲在绿萝脑门上,脆响。
  “哎哟——”
  绿萝捂着脑袋,眼泪汪汪。
  萧瑶气势汹汹地瞪着她:
  “本公主和那个姓裴的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听清楚了吗?”
  绿萝揉着脑门,半信半疑地点头,“哦……奴婢知道了。”
  主仆两人往外走。
  巷子窄,夜风凉,萧瑶步子迈得又急又快,裙摆被风吹得翻卷起来。
  绿萝小跑着跟在后面,不敢再多嘴。
  巷口停着两辆马车。
  萧瑶看也没看,气呼呼地钻进了最近的那一辆。
  帘子一摔,整个人往软垫上一靠,胸口还在起伏。
  绿萝站在车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不解地挠了挠头。
  萧瑶闭着眼等了一会儿。
  马车没动。
  她皱了皱眉,正想掀开车帘看看车夫跑哪儿偷懒去了。
  帘子却先被掀开。
  裴鹤轩弯腰进来,月白常服上沾了点夜露的潮意。
  神色淡然,在她对面坐下。
  车厢本就不大,他高大的身躯一进来,空间登时逼仄了许多,那股冷梅香气铺天盖地地罩下来。
  萧瑶瞪眼:“你上来做什么?下去。”
  裴鹤轩坐得身姿笔挺,理了理袖口。
  “无妨。”
  他抬眼看她,语气平静,“既然公主殿下想与我同乘车舆,微臣愿意。”
  萧瑶翻了个白眼儿。
  “你愿意个嘚儿,下去!”
  裴鹤轩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理解。
  萧瑶生气极了,伸手推他。
  “你下去,啊呀你下去!”
  裴鹤轩纹丝不动,反手攥住她的手腕,“又做什么?”
  萧瑶挣了两下没挣开,恼道:
  “本公主让你不要坐本公主的马车,你个不要脸的给本公主下去啊!”
  裴鹤轩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
  “公主殿下,这是微臣的马车。”
  萧瑶愣了一下。
  她眨了两下眼,掀开车窗帘子往外看。
  绿萝正站在后面那辆马车前,一脸尴尬地朝她笑,一副不知道该不该跟上来的模样。
  萧瑶放下帘子,感觉也有些尴尬。
  她咳了咳,松开推他的手,理了理鬓角,端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不好意思,本公主喝醉了。”
  她撑着软垫起身。
  “这就下去。”
  谁知外头的车夫正好扬鞭,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嗒”的一声,马车驶动。
  萧瑶轻呼一声,身子一歪,不受控制地往后倒。
  不偏不倚。
  稳稳地坐了下去。
  耳边传来一声抑制不住的闷哼。
  裴鹤轩的呼吸在她头顶一紧,扶着她腰的手指不自觉逐渐收拢。
  萧瑶一时间大囧,耳朵倏尔烫了起来。
  “你、你别戳我啊喂!”
  她挣扎着想起来,手忙脚乱地撑着软垫,膝盖往旁边挪,身子扭来扭去。
  马车在青石路上颠簸。
  她平衡感本就不好,越急越乱,再加上喝了酒脑瓜子晕乎乎的,动来动去就是起不来。
  裴鹤轩的呼吸越来越沉。
  终于,他忍无可忍。
  一只手掐住她的腰,把她按了回去。
  掌心贴在她腰侧,指节收紧。
  裴鹤轩俯身凑近,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
  “公主殿下要是不想让旁人围观我们车震的话,最好是别动了,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