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练的兵士们手里枪戈齐刷刷地顿了一下，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过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氛。
陆铮手里的长枪差点脱手。
他转过头来，看见九公主笑得眉眼弯弯，跟朵刚开的花儿似的。
陆铮头都大了。
他默默把长枪往地上一杵。
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也不知是热的还是急的。
“……九公主殿下。”
旁边几个副将已经悄悄往后退了两步，跟他拉开距离，一副“将军您自求多福”的模样。
萧瑶提着裙摆，踩着校场的沙土地，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
“陆将军，本公主给你带了糕点哦。”
陆铮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就被塞了一只描金食盒。
他低头看了看。
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的九公主。
到底没说出“公主殿下这不合规矩”之类的话。
跟九公主讲规矩，那是对牛弹琴。
萧瑶已经踮起脚尖，伸手够他的额头。
“陆将军，你出这么多汗，本公主给你擦擦哦。”
陆铮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萧瑶跟着往前一步。
“别动。”
陆铮真就不敢动了。
“真乖。”
萧瑶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凑近了，踮着脚，认真地替他擦去额角的汗。
帕子上沾着她身上的香气，幽幽的，说不清是哪种花香，甜而不腻，丝丝缕缕地往鼻子里钻。
没来由的，陆铮的心跳开始加快。
帕子贴在他额头上，指腹隔着薄薄的绸料。
他快要被香晕了。
九公主的动作其实很随意，没多温柔，甚至还有点笨手笨脚，帕子在他脸上乱蹭，按得他脸颊变形。
但陆铮感觉脑子发懵，晕乎乎的。
“将军你没事吧？”
旁边一个兵士小声问。
陆铮没听见。
不远处一个小兵，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眼睛滴溜溜地在陆铮和萧瑶之间转了一圈。
然后悄悄收起手里的长矛，猫着腰从队伍后面溜了出去。
跑出校场，一路小跑往城门方向奔。
“太傅大人！太傅大人！”
裴鹤轩在翰林院值房批阅公文时，门被人从外面叩了三下。
“进。”
小兵气喘吁吁地推门进来，单膝跪地。
“禀太傅大人，小的在京畿校场当值，有要事禀报。”
裴鹤轩搁下笔，抬眼看他。
“讲。”
小兵咽了口唾沫，“九公主殿下此刻正在校场，与陆将军一处。”
裴鹤轩翻公文的手指顿了一下。
“九公主给陆将军送了糕点，还……还替陆将军擦汗。”
小兵偷瞄了一眼太傅的脸色。
觉得后背有点发凉，连忙又补了一句：
“不过陆将军好像很害怕的样子，整个人都是僵的，都是被公主殿下胁迫的。”
裴鹤轩垂下眼。
“知道了。”
他重新拿起笔，在公文上批了个字。
“退下。”
“是。”
小兵退出去后，裴鹤轩又批了两份折子。
字迹端正，行云流水。
只是那份折子的末尾，墨迹洇开了一小团。
他搁下笔，把那页折子抽出来，团了，丢进废纸篓里。
校场。
萧瑶还浑然不知有人去报信了。
她擦完汗，退后一步打量陆铮，这人太高了，她仰着脖子累得慌。
“陆将军，坐下。”
陆铮已经被驯服得晕头转向了。
他老老实实地坐下。
坐在校场边上的石墩上，两条长腿屈着，手搁在膝盖上，整个人老实巴交。
萧瑶绕到他身后。
两只手搭上他的肩膀，捏了捏。
“陆将军，你肩好硬啊，练武的人是不是都这样？”
陆铮浑身一僵。
“公主殿下不必如此……”
“别动别动，本公主给你捶捶。”
萧瑶一边捶一边觉得挺好玩，又从陆铮肩膀后面探出脑袋来，倒着看他。
那张小脸忽然凑到眼前，眉眼弯弯的，唇角翘着，陆铮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陆将军，你觉得本公主贴心不贴心呀？”
“是不是十分善解人意？”
“又十分貌美如花？”
“又十分温柔甜美？”
陆铮觉得自己快不行了。
他一个在沙场上刀枪不入的人，此刻被一个姑娘家近身贴着，香香的、软软的，声音又甜。
他浑身都是僵的，连手指头都不敢动一下。
“公主殿下，您就别折磨微臣了。”
他声音发苦。
“微臣实在、实在……”
“实在”后面那半句话被他咽了回去。
微臣实在经不住撩拨。
这几个字要是传进裴大人耳朵里，他陆铮就完了。
昨天在将军府门口，九公主闹的那一回，裴太傅今早公然在朝堂上说“陆将军年纪不小，该考虑成家了”，说完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阴飕飕的，陆铮回去喝了两壶热酒才缓过来。
萧瑶不知道他心里这些弯弯绕绕。
她歪着头追问，“实在什么呀？你怎么不说完呀？”
陆铮闭了闭眼，认命地开口，“实在……是微臣三生有幸。”
“这还差不多。”
萧瑶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绕回他面前。
“本公主就知道，陆将军是识货的人。”
她蹲下来，双手托腮，仰着脸看他。
“陆将军，本公主问你个事。”
陆铮后背绷得笔直。
“公主请问。”
“你愿不愿意娶我呀？”
陆铮差点从石墩上滑下去。
“公主殿下——”
“你别急着回答。”
萧瑶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还有九天，选夫宴上本公主会指你，你到时候只要说一个好字，就行了。”
“本公主已经替你想好了，你是功臣，父皇不会驳你的面子。”
“你娶了本公主，本公主保证不折腾你，不给你添麻烦，也不拦着你纳妾，怎么样？”
陆铮听着这话，非但没松一口气，反而觉得更慌了。
九公主说“不折腾”——这本身就很值得琢磨。
而且裴太傅那边……
陆铮后背又开始冒汗了。
“公主殿下，此事容微臣再想想。”
“想什么想，”萧瑶瞪他，“本公主这么好，你还要想？”
陆铮垂下头。
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只食盒，沉默了片刻。
“好，微臣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