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差不多嘛。”
萧瑶满意地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沙土。
“那本公主先走了,陆将军我明天再来找你玩儿呀。”
她转身提裙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朝陆铮挥了挥袖子。
“陆将军,记得吃糕点哦,本公主特地让御膳房做的。”
陆铮坐在石墩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营门外,心跳加速的感觉才后知后觉的停下来。
他低头打开食盒。
里头是几块雪酥糕,码得整整齐齐。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好甜。
他又抬头看了看校场外的方向。
天边飘着一朵薄云,被风吹得慢慢往城里移,那个方向,是翰林院。
陆铮叹了口气,把桂花糕咽下去。
“来人。”
“将军。”
“备马,我去趟翰林院。”
......
陆铮到翰林院时,裴鹤轩正在值房里批折子。
陆铮推门进去,一身玄色劲装上还沾着校场的沙土,魁梧的身形往那一站,值房里顿时显得逼仄了几分。
裴鹤轩没抬头,笔尖在折子上稳稳地落字。
“陆将军今日怎么得空来翰林院?”
陆铮在椅子上坐下,试探着开口:
“裴大人,今日九公主去校场了。”
裴鹤轩批折子的手没停。
“嗯。”
“她……给我送了糕点,还替我擦了汗。”
裴鹤轩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瞬,又继续写下去。
“嗯。”
陆铮看了他一眼。
见裴鹤轩面色如常,胆子壮了些。
“裴大人,我说句实在话,九公主这个人吧,看着骄纵,其实……挺可爱的。”
裴鹤轩翻过一页折子。
“嗯。”
“她今天蹲在我面前,仰着脸问我愿不愿意娶她。她说选夫宴上会指我,让我到时候只要说个好字。”
陆铮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我……我其实有点喜欢她。”
值房里安静了一瞬。
陆铮忽然觉得后背一凉。
那种熟悉的、阴飕飕的目光又来了。
他抬眼去看,裴鹤轩还在批折子,神色淡淡的,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但陆铮就是觉得,空气忽然冷了几度。
他暗暗鼓劲,壮着胆子说下去。
“裴大人,我知道九公主从前对你那个,上心得很。可既然大人对九公主无意,一直这么勉强着,也确实不如人意。”
“若是选夫宴那天九公主真的指了我,我……”
他咽了口唾沫。
“我大概是愿意的。”
裴鹤轩终于搁下了笔。
他抬起眼,看向陆铮,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陆将军的想法,无需向我说明。”
陆铮一愣。
“选夫宴是九公主的事,她想指谁便指谁,陆将军若有心,届时受着便是。”
裴鹤轩说完,重新拿起笔,翻开下一份折子。
陆铮张了张嘴。
觉得这话好像没什么毛病,但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挠了挠头,站起来。
“好吧,那我就先走了。”
裴鹤轩没应声。
陆铮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裴鹤轩低着头批折子,侧脸冷峻,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推门出去,脚步声在廊下渐远。
值房里只剩裴鹤轩一人。
他搁下笔,看着窗外。
天边那朵薄云已经飘到了翰林院上方,遮住了半边日头,屋里的光线变得昏暗。
他坐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身来,理了理官袍。
“备轿,进宫。”
......
皇宫,御书房。
皇上刚批完一摞折子,正端着茶盏歇神,内侍进来禀报说裴太傅求见。
“宣。”
裴鹤轩进来躬身行礼。
“臣参见陛下。”
裴太傅作为圣上的老师,特许不必行跪礼,只作揖。
皇上搁下朱笔,抬眼看了看他,面上露出一丝笑意:
“太傅免礼,赐坐。”
裴鹤轩在下首的椅子上落座。
御书房里燃着安神香,烟气细细一缕从铜炉里升起来,把室内的光景笼得温吞。
皇上年近五十,一双眼睛深沉得很,看人的时候眼眸中藏着几缕锋芒。
“太傅今日气色不佳。”
裴鹤轩神色如常,“劳陛下挂心,臣只是昨晚多饮了两杯。”
“多饮了两杯?”皇上微微颔首,品出了什么余味,“太傅向来节制,能让你多饮两杯的,想来不是寻常事。”
“许是近日公务繁冗,积了些倦意,酒劲便上头得快了些。”
皇上点头,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忽而问道:“十日后九公主的选夫宴,太傅怎么看?”
裴鹤轩的指尖在膝上轻轻蜷了一下。
“九公主指到谁,谁便是驸马。”
“圣意已决,不可违抗。”
皇上听罢,唇角那点笑意慢慢收了。
目光落在裴鹤轩身上,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良久才移开。
“那么今日来,太傅是有何事?”
“臣今日来,是为陆将军的婚事。”
皇帝挑了挑眉。
“陆铮?他怎么了?”
裴鹤轩回答,“陆老将军为国捐躯,陆夫人早逝,将军府如今只剩陆将军一人,府中冷清。”
“陆将军年已二十有三,尚未成家,于情于理,都该替他了却这桩心事。”
皇帝点头,“朕也有此意。”
“陆铮是朕看着长大的,忠勇可嘉。陆老将军为国捐躯,他十六岁便承爵领兵,这些年南征北战,从没让朕操心。”
“选夫宴上,朕也打算替他和几位公主相看相看,朕得亲自替他张罗,不能薄待了功臣之后。”
裴鹤轩顿了顿。
“陆将军有功于社稷,婚事是家国大事。”
“若陛下恩准,臣愿替陆将军留意京中合适的世家女子,早日定下,也好安陆老将军在天之灵。”
皇帝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
“太傅倒是替陆铮想得周到。”
“臣与陆将军同朝为官,理当如此。”
皇帝摩挲着茶盏的边沿,沉吟片刻。
“行,这事就交由太傅去办,陆将军确实该成家了。”
裴鹤轩躬身。
“臣领旨。”
退出御书房时,正午日光已经漫上宫墙。
裴鹤轩垂下眼,慢慢走下台阶。
身后,御书房的门帘被风卷起一角。
皇帝坐在案后,端起茶盏摩挲着盏沿,目光落在那背影离去的方向,眸色逐渐晦暗难明。
“来人。”
内侍躬身进来,“陛下。”
“传九公主来御书房见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