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春风不渡旧人 > 第七章
  7
  我到江南时,正是深秋。
  太后给我的路引上写着赵盈,籍贯徽州,寡居无亲。
  倒也贴切。
  皇后沈照微死了。
  赵盈无夫无子,干干净净。
  临安城外有一处小宅,背山临水。
  我住进去的第一个月,咳疾仍旧厉害。
  夜里胸口疼得睡不着,青棠端药时总红着眼。
  “主子,宫里太医更好。”
  我看着窗外雨声。
  “那里有太医,也有要命的病根。”
  青棠不说话了。
  我把太后给的银票分成三份。
  一份买药材。
  一份盘下城东快倒的铺子。
  剩下一份,买了几架织机。
  青棠吓了一跳。
  “您还病着,做这些做什么?”
  我说:“活着总要吃饭。”
  做皇后时,我有无数人伺候,却没有一日真正为自己活。
  现在我什么都不是,反倒能从头盘算。
  药铺起初没什么生意。
  我把这些年太医给我调养的方子整理出来,请当地老大夫删改成寻常妇人也吃得起的药包。
  有个寡妇抱着发热的孩子来赊药。
  掌柜犹豫着看我。
  那妇人手上全是裂口,衣裳补了又补。
  我忽然想起沈知鸢。
  同样寡居。
  她用寡妇的身份住进宫中,享尽怜惜。
  而眼前这个妇人,只想求一副退热药。
  我让掌柜给药,免了诊金。
  那妇人后来替我介绍了许多织娘。
  我便把隔壁院子买下,开了织坊。
  织坊收寡妇,也收无依的孤女。
  我又请女先生教她们识字算账。
  有人笑我。
  “女子会织布就够了,识字做什么?”
  我听见了,只当风过。
  上一世我掌过中宫账册。
  我太明白,女子若看不懂字,连自己的卖身契和嫁妆单子都护不住。
  她们得先知道自己的名字怎么写,才知道自己不是谁的附属。
  第三年,我的咳疾好了许多。
  第五年,药铺开了分号。
  女学里最早来的小姑娘,已经能替我算织坊的账。
  京城消息偶尔传来。
  皇后国丧过后,萧承衍一直没有立后。
  太子和公主渐渐长大,仍时常去皇陵祭拜。
  沈知鸢在卫国公府守了三年。
  后来,萧令仪病了一场,哭着要见姨母。
  萧承衍终究心软。
  他没有让沈知鸢入后宫,只给了个“皇子女傅”的名头,让她入宫讲书。
  名头清白。
  规矩周全。
  可世人不是瞎子。
  寡居长姐,帝王旧怜,太子公主依赖,皇后早逝。
  这些东西凑在一起,本就够人嚼半年舌根。
  没过多久,京中又起了流言。
  说陛下多年不立继后,是不是在等卫国公夫人。
  说先皇后当年薨得突然,怕是另有隐情。
  青棠听完气得摔了帕子。
  “您都死了,她怎么还要踩着您?”
  我正在给女学添书,闻言只笑。
  “因为流言从来不是因我回宫才有。”
  上一世,他们都说是我回去搅乱了一切。
  这一世,我没回。
  我死了。
  棺椁都进了皇陵。
  可该有的闲话,一句没少。
  那便说明,错不在我。
  从来不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