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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江南时,正是深秋。
太后给我的路引上写着赵盈,籍贯徽州,寡居无亲。
倒也贴切。
皇后沈照微死了。
赵盈无夫无子,干干净净。
临安城外有一处小宅,背山临水。
我住进去的第一个月,咳疾仍旧厉害。
夜里胸口疼得睡不着,青棠端药时总红着眼。
“主子,宫里太医更好。”
我看着窗外雨声。
“那里有太医,也有要命的病根。”
青棠不说话了。
我把太后给的银票分成三份。
一份买药材。
一份盘下城东快倒的铺子。
剩下一份,买了几架织机。
青棠吓了一跳。
“您还病着,做这些做什么?”
我说:“活着总要吃饭。”
做皇后时,我有无数人伺候,却没有一日真正为自己活。
现在我什么都不是,反倒能从头盘算。
药铺起初没什么生意。
我把这些年太医给我调养的方子整理出来,请当地老大夫删改成寻常妇人也吃得起的药包。
有个寡妇抱着发热的孩子来赊药。
掌柜犹豫着看我。
那妇人手上全是裂口,衣裳补了又补。
我忽然想起沈知鸢。
同样寡居。
她用寡妇的身份住进宫中,享尽怜惜。
而眼前这个妇人,只想求一副退热药。
我让掌柜给药,免了诊金。
那妇人后来替我介绍了许多织娘。
我便把隔壁院子买下,开了织坊。
织坊收寡妇,也收无依的孤女。
我又请女先生教她们识字算账。
有人笑我。
“女子会织布就够了,识字做什么?”
我听见了,只当风过。
上一世我掌过中宫账册。
我太明白,女子若看不懂字,连自己的卖身契和嫁妆单子都护不住。
她们得先知道自己的名字怎么写,才知道自己不是谁的附属。
第三年,我的咳疾好了许多。
第五年,药铺开了分号。
女学里最早来的小姑娘,已经能替我算织坊的账。
京城消息偶尔传来。
皇后国丧过后,萧承衍一直没有立后。
太子和公主渐渐长大,仍时常去皇陵祭拜。
沈知鸢在卫国公府守了三年。
后来,萧令仪病了一场,哭着要见姨母。
萧承衍终究心软。
他没有让沈知鸢入后宫,只给了个“皇子女傅”的名头,让她入宫讲书。
名头清白。
规矩周全。
可世人不是瞎子。
寡居长姐,帝王旧怜,太子公主依赖,皇后早逝。
这些东西凑在一起,本就够人嚼半年舌根。
没过多久,京中又起了流言。
说陛下多年不立继后,是不是在等卫国公夫人。
说先皇后当年薨得突然,怕是另有隐情。
青棠听完气得摔了帕子。
“您都死了,她怎么还要踩着您?”
我正在给女学添书,闻言只笑。
“因为流言从来不是因我回宫才有。”
上一世,他们都说是我回去搅乱了一切。
这一世,我没回。
我死了。
棺椁都进了皇陵。
可该有的闲话,一句没少。
那便说明,错不在我。
从来不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