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春风不渡旧人 > 第八章
  8
  第六年夏,卫国公府出事了。
  北境军饷案查到京城,牵出卫国公府旁支侵吞粮草。
  沈知鸢虽是寡居夫人,却多年掌着府中部分田庄账目,也被卷了进去。
  案子送到御前那日,京城再次沸腾。
  若陛下徇私,便坐实旧情。
  若陛下严查,沈知鸢未必能脱身。
  沈知鸢很快上表自陈。
  那道表抄本传到江南时,我正在看药材账。
  青棠念给我听,念到一半,气得声音都变了。
  沈知鸢说,她入宫多年,皆奉旨照料皇嗣,从无逾矩之心。
  她说陛下怜她孤苦,她只感君恩,不敢有私。
  她还说,当年先皇后久病多思,听信外间污言,才对她多有误会。
  她顾念姐妹情深,不曾辩白。
  如今旧事再起,她愿以死自证清白。
  青棠啪地合上抄本。
  “她怎么敢!”
  我倒了一盏茶。
  “她当然敢。”
  死人不能开口。
  尤其是一个被她铺垫了多年“善妒多思”的死人。
  可她忘了。
  这一世,我没有回宫。
  没有站在她面前质问。
  没有当众让她难堪。
  我连争都不曾争过,她口中的误会,从哪里来?
  太后虽已缠绵病榻,却还没糊涂。
  她让许嬷嬷打开寿康宫暗格,取出封存六年的证据。
  第一份,是当年流言源头。
  最早在茶楼酒肆里传陛下与卫国公夫人私情的,是沈知鸢陪嫁嬷嬷的侄子。
  那人放话前三日,刚从卫国公府后门领过一袋银子。
  第二份,是我送回宫中的信件名册。
  哪一封到了沈知鸢手里。
  哪一封被拆。
  哪一封被烧。
  哪一件礼物改成她所赠。
  记录得清清楚楚。
  第三份,是几个旧宫人的供词。
  沈知鸢曾吩咐她们,太子公主面前少提母后。
  若孩子问起行宫,便说皇后病重,不能受扰。
  若孩子哭着想母亲,便哄他们说:“姨母在也是一样的。”
  一样?
  生母和姨母,怎么会一样。
  证据摆到紫宸殿时,萧承衍许久没有出声。
  沈知鸢跪在殿中,脸色惨白。
  她仍旧哭得漂亮。
  “陛下,这是有人构陷臣妇。”
  萧承衍拿起一封旧信。
  那是我写给萧令仪的。
  信纸边缘被火燎过,只剩半截。
  他问:“皇后给令仪的信,为何在你院中烧剩的灰里?”
  沈知鸢哽咽。
  “臣妇只是怕公主思母伤身。”
  “那玉锁呢?”
  “臣妇……臣妇怕孩子知道娘娘病中还为他们奔波,会更难过。”
  “流言呢?”
  沈知鸢猛地抬头。
  “臣妇没有!”
  萧承衍看着她。
  六年了。
  他第一次用一种完全陌生的眼神看她。
  “你没有?”
  “那为何每次流言一起,得利的都是你?”
  沈知鸢浑身一颤。
  屏风后,萧承曜走出来。
  他已经是少年模样,手里仍攥着那本旧《千字文》。
  “姨母。”
  沈知鸢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殿下,你信姨母,对不对?”
  萧承曜看着她。
  “我六岁生辰,母后给我的玉佩,你说是你挑的。”
  沈知鸢唇色发白。
  “我只是……”
  “我在母后灵前说,她从不记得我的喜好。”
  萧承曜声音发抖。
  “你就在旁边。”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知鸢眼泪掉得更凶。
  “曜儿,我是怕你难受。”
  萧承曜后退一步。
  “别这样叫我。”
  “你不是我母亲。”
  沈知鸢像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整个人僵住。
  萧令仪也从屏风后出来。
  她怀里抱着那只旧玉锁。
  “你说母后病得连我的名字都记不清。”
  她哭着问:“可她每年都给我写信,对不对?”
  沈知鸢无话可答。
  从前她只要落泪,便有人替她收拾残局。
  这一次,满殿无人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