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就熬的一手好茶汤。
  嫁进宁远侯府三年,我日日给夫君熬茶。
  春醒肝,夏解暑,秋润肺,冬暖胃。
  可他却偏爱那北境烈酒,千杯不腻。
  我一直以为他只是不爱喝。
  直到他的青梅战神女将军从北境凯旋归来,只在席上随口说了一句:
  “空腹饮酒容易伤身,你夫人不是很会熬茶吗?怎么不喝点茶?”
  滴茶不沾的他就破天荒地向我讨了碗茶汤。
  第二日清晨。
  他命人打开地窖,取出那坛封了三十年的塞外陈酒,说要同他的青梅卫长缨渡江叙旧。
  我笑着说喝一碗我熬的茶汤暖暖身子再去。
  看着他仰头喝尽。
  我平静地说出那句藏在心底的话。
  “喝完这最后一口茶汤,你去渡江,我们就和离吧。”
  1.
  谢行舟端着空盏,愣了片刻。
  随即笑了。
  “温照晚,你又闹什么?”
  我低头收拾茶具。
  茶铫里的水还在咕嘟翻滚,白汽浮上来,熏得人眼睛发酸。
  他今日穿了玄色骑装。
  腰间佩着北境旧刀,袖口还沾着昨夜酒宴上的松烟味。
  那坛塞外陈酒被小厮抱在廊下,封泥未启,红绸已经系好。
  像是新郎官出门迎亲。
  而我站在茶案后,像个替人送行的婢女。
  “我没闹。”
  我把茶盏放回匣中,声音很稳。
  “和离书我昨夜已经写好。你若急着渡江,回来再签也成。”
  谢行舟眉心沉下去。
  “长缨今日难得有兴致。她在北境三年,刀口舔血才换来这一身功名。你非要挑这个时候给我添堵?”
  又是卫长缨。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好笑。
  三年前嫁进侯府时,我也曾盼过他这样护我。
  那时我初来京城,不习惯北地寒风,夜里腕骨疼得睡不着。
  我熬了姜枣茶,想让他陪我坐一会儿。
  他只披衣起身,拎着酒囊去了演武场。
  “娇气。”
  可昨夜卫长缨席间不过轻轻按了按肩,他立刻解下我的狐裘,亲手披到她身上。
  还吩咐丫鬟:“把风挡严些,长缨肩上有旧伤。”
  原来他懂疼人。
  只是疼的不是我。
  谢行舟见我不说话,语气软了些。
  “不过一碗茶的事,你何必揪着不放?你若介意我陪长缨渡江,改日我也陪你去茶市。”
  我抬眼看他。
  “谢行舟,我嫁你三年,你从未陪我去过茶市。”
  他一顿。
  大约是终于想起来了。
  每年春茶开秤,我都独自出门,从城南茶行走到城东码头。
  我带回来的新茶,他嫌香气缠人。
  我摆在正厅的茶席,他让人撤了,说宁远侯府是将门,不该沾商贾气。
  可卫长缨回来那日,他亲自带人把府中水榭改了名。
  醉雪台。
  她说北境雪夜饮酒最痛快,他便觉得这名字好。
  我那时站在廊下,手里捧着刚熬好的醒酒茶。
  听见他对匠人说:
  “酒瓮要放在东边,长缨爱看江。”
  没有人问我一句喜不喜欢。
  谢行舟被我看得皱眉。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笑了笑。
  “我以前什么样?”
  他张了张口。
  没答。
  外头传来马蹄声。
  卫长缨已经到了。
  她一身赤色窄袖袍,发束银冠,立在阶下扬声笑道:
  “行舟,还没好?这江风可不等人啊。”
  谢行舟下意识往外看。
  我把和离书从袖中取出,放在茶案上。
  “走吧。”
  “别让卫将军等久了。”
  谢行舟的脸色终于有些难看。
  他盯着那纸和离书,像看一个不该出现的笑话。
  “等我回来再同你算账。”
  我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