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霜宗的清晨,是被灶房里一声嚎叫劈开的。
"我的蒸笼——呢——!"
陆得勺举着锅铲冲出灶房,另一只手里端着半碗红薯面,头顶沾着三根柴草,活像被人从灶膛里掏出来的。今早全宗的早饭是他刚答应好的红薯面饼,面都醒好了,正要开蒸一瞧——大竹蒸笼没了。
"急什么。"柳雪凝的声音从正殿方向飘过来,她端着半碗浊酒靠在门框上灌了一口,眼皮都没抬,"昨晚你自个儿搬去给娃当摇篮了,忘了?"
陆得勺愣在原地,锅铲举在半空。
……想起来了。
昨儿晚上,那个来路不明的小女娃说要留,留了就得住。宗门穷,翻遍库房找不出一张像样的婴儿床,是他连夜把蒸笼腾出来,垫了三层旧棉布,又拿了自己的一件破袄当被子,四角拿砖头压稳当,摆在正殿地上——说是寒霜宗头一件正经的"婴儿家具"。
"……那我也得蒸饼啊!"陆得勺委屈得不行,"全宗还等着吃呢!"
"娃还没醒。"温眠从正殿探出半个身子,压着声音,"你再嚎,把娃嚎哭了,你负责哄。"
陆得勺张了张嘴,闭嘴了。
太阳爬到檐角的时候,正殿里终于有了动静。
那动静很小,像一只小猫在竹筐里翻身——絮絮醒了。
大竹蒸笼里,两岁的小女娃顶着三根睡翘的呆毛坐起来,先是茫然地眨了两下眼,然后看见笼外蹲了一圈人。
一圈。
宗主柳雪凝端着酒碗站在最前头;凌霜抱着剑靠在柱子上,面无表情;贺燃挤在最里面,一张大脸差点怼进蒸笼;温眠手里还攥着刚掖到一半的(破袄)被角;曹子建不知何时掏出了小本本,正一笔一划地记着什么;沈轻舟背着手站在后头,扇着扇子看热闹;陆得勺端着那半碗红薯面。目光所聚看着她。
全宗八个人,除了墨尘,全在这儿了。
墨尘蹲在最边上,离蒸笼最近,眼下挂着两团乌青——他守了一夜。
絮絮的视线在一圈人脸里转了转,最后落在墨尘脸上。她认出了他。昨晚背她上山的人,喂她吃甜甜的人,在她娘走了之后,把玉简捡起来揣进怀里说"我替你收着"的人。
她咧开嘴,奶声奶气地喊:
"甜甜!"
"……"
墨尘愣了一下。
"甜甜!"絮絮伸着胖乎乎的小手朝他够,"絮絮要吃甜甜!"
凌霜眉头动了一下:"她说什么?"
"她说要吃灵米糕。"墨尘有气无力说,"昨晚的。"
凌霜沉默片刻,点评:"……这娃记吃的倒是挺牢。"
全宗笑出声。贺燃笑得最大声,被柳雪凝一脚踢在小腿上。捂着腿,“呜...”发出半声,立刻憋住没敢喊出来。宗主踢得真疼。
"行了。"柳雪凝把酒碗往桌上一搁,"人齐了,说正事——这娃,怎么养。"
她话音未落,沈轻舟忽然"咦"了一声。
"宗主,你看她手上。"沈轻舟凑近两步,扇子一点,"那小丫头右手腕上那东西……不像凡品。"
絮絮的手腕上,戴着一枚银手镯。
镯身细窄,通体银白,表面刻着极细极密的纹路,在晨光里泛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润泽。穷宗的人没见过什么好法器,可沈轻舟见过——他自家那堆压箱底的宝贝里,也没有一件能衬出这种成色。
"好东西。"沈轻舟眼都亮了,弯下腰去,"小丫头,借五师兄看看——"
他伸手去摘。
摘,摘不动。
那镯子明明松松垮垮地挂在絮絮细伶伶的手腕上,看着一捋就能下来,可他两根手指捏住往外一抽,镯子纹丝不动,像长在手腕上似的。沈轻舟又加了几分力气,絮絮疼得"嘶--疼--"了一声,缩回手,把镯子护进怀里,警惕地看着他。
"别碰。"柳雪凝的声音冷下来,"那是她娘的遗物。"
殿里安静了一瞬。
沈轻舟讪讪收回手:"我就是看看……又没想抢。"
"看也不行。"柳雪凝淡淡地说,"这镯子认主了。她娘给她戴上的,别人摘不下来。"
"认主?"贺燃挠头,"那她一个小娃娃,戴这么个东西,也不怕丢?"
"不怕。"柳雪凝说,"认了主的法器,丢不了。"
她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多看那镯子一眼,自顾自端起酒碗。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她看那镯子时,心里转过了多少念头——高阶禁制、滴血认主,这不是穷苦人家能拿出来的东西。这个死在柳树下的女人,来头只怕比她想象得还大。
但她什么都没说。
有些话,说破了,对这孩子反而是祸。
"行了,换衣裳。"柳雪凝把话题拽回来,"温眠,你找件干净的衣裳给娃换上,昨晚那身滚了一天,脏了。"
温眠应了一声,去翻衣柜。絮絮被抱出蒸笼,裹在三层旧棉布里,乖乖地任人摆布——直到温眠伸手去解她怀里那件旧襦。
絮絮不干了。
小女娃死死攥住那件旧襦的衣角,整个人往棉布里缩,嘴唇瘪着,快哭了的样子,一副"谁抢我跟谁拼命"的架势。那是一件灵蚕丝的软帛小衣,料子极好,可惜经了两年的风霜,边角磨得发白,针脚都松了。
"絮絮乖。"温眠轻声哄,"换下来,师姐给你洗洗。"
"不。"絮絮把脸埋进旧襦里,闷闷地说,"娘给的。絮絮的。"
温眠愣住了,回头看向柳雪凝。
柳雪凝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件旧襦——襦角上,绣着一个金丝"木"字。她目光在那针脚上停了一瞬,然后淡淡开口:
"让她抱着。"
"啊?"温眠没反应过来。
"让她抱着。"柳雪凝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孩子认东西,是好事。洗的时候仔细些,别弄坏了。"
温眠虽觉奇怪,还是应了。
只有柳雪凝自己知道,她方才看见那个"木"字时,心里咯噔了一下。万木宗的事,她不是没听说过。只是这猜测太荒唐,也太重了,她不敢往深了想。
"行了,都散了吧。"柳雪凝转身往外走,"陆得勺,今早不蒸红薯面饼了——"
陆得勺哀嚎:"又改?!"
"把宗库最后半袋灵米拿出来。"柳雪凝头也不回,"熬成粥,喂娃。"
"宗、宗库的灵米?!"陆得勺眼睛瞪圆了,"宗主!那是压箱底的!年关才能吃一回的!您要熬粥喂一个捡来的娃?!"
"我寒霜宗的娃,喝口灵米粥怎么了?"柳雪凝眼皮一撩,"你有意见?"
陆得勺缩了缩脖子:"……没。我这就去熬。"
他一边往灶房走一边嘀咕:"西北风,全宗喝西北风算了……"
灵米粥熬好的时候,太阳已经挂到了头顶。
灵米煮出来,半袋灵米只煮了半把,装了一小碗,米粒莹润透亮,粥汤浓得能照出人影。陆得勺把它端到正殿,往桌上一放,全宗八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那架势,比年关祭祖还郑重。
"絮絮,来。"温眠把小女娃抱到桌边。
絮絮看着那碗粥,又看看一圈围着她的大人,忽然不动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着旧襦的小手,又看了看那碗热腾腾的粥。
"……吃。"她小声说,"絮絮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