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宗第三天,全宗发现一件事——旺财竟然按时上班了。
每天卯时,天刚蒙蒙亮,大黄狗准时从后山溜达回来,嘴里叼着不知道从哪儿叼来的东西——有时是半截野灵兔腿,有时是根啃了一半的灵草根,有时干脆就是块树枝。它把嘴里的东西往院里一丢,慢悠悠走到蒸笼边上,趴下来。
这几天每天如此。
"这狗,比灶房的公鸡还准时。"陆得勺端着锅铲出来,看一眼旺财,看一眼蒸笼里的絮絮,嘀咕,"保安队长按时上班了。"
旺财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趴下了。
絮絮倒是习惯了。每天早上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往蒸笼边上看——旺财在,她就咧嘴笑,伸出小手去摸旺财的耳朵。旺财也不躲,任她揪,尾巴在地上轻轻拍两下。
这天早上,陆得勺端着红薯面饼进正殿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面饼差点飞出去。他稳住身形,正要骂门槛,忽然看见柳雪凝从后院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人——凌霜和贺燃,一人提着一头,抬着一张小床。
不,不是床。是一块整木挖出来的婴儿床,木纹带着淡淡的灵果香气,四角磨得圆润,床沿刻了一圈歪歪扭扭的花纹。
"六师兄连夜打的。"贺燃咧嘴一笑,"昨天看你搬蒸笼搬得满头汗,今早我去灶房一看——嚯,蒸笼回去了,床出来了。六师兄手艺可以啊!"
陆得勺脸红了一下:"……少废话,放正殿东边那个角。"
小床摆好,温眠把絮絮从蒸笼里抱出来,放到新床上。絮絮坐在灵果木的小床里,四下看了看,摸了摸光滑的床沿,又闻了闻木头的香气——然后她不动了。
小女娃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件旧襦,又看了看光秃秃的新床。
新床什么都没有。没有旧棉布,没有破袄,没有熟悉的气味。
她嘴唇一瘪,闷声说:"不要。"
"怎么了?"温眠蹲下来,"不喜欢新床?"
絮絮不说话,就是抱着旧襦,把脸埋进去,整个人缩成一小团。
温眠回头看了一眼陆得勺。陆得勺挠头:"我、我打的不好看?"
"不是。"柳雪凝端着酒碗走过来,看了一眼新床,又看了一眼缩成一团的絮絮,"把蒸笼里那三层旧棉布和破袄拿来,铺上。"
陆得勺一愣:"啊?"
"她认东西。"柳雪凝说,"床可以换,铺的不能换。"
旧棉布铺上去的时候,絮絮才从旧襦里探出脑袋。她看了看铺好的小床——还是那三层旧棉布,还是那个破袄,还是熟悉的气味——小心地摸了摸,然后整个人往里一出溜,躺下了。
"……絮絮的。"她小声说,摸着旧棉布的边角,眼睛慢慢眯起来。
中午的时候,曹子建掏出了一张纸。
不是小本本,是一张正经八百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顶头四个大字——
《带娃轮值表》。
"宗主,各位师兄师姐。"曹子建把纸往桌上一摊,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他没眼镜,但习惯性地推了一下),"小师妹入宗三日,全宗围绕其起居饮食已形成初步秩序。但——缺乏制度化管理。"
全宗看着他,表情统一:你认真的?
曹子建不理,继续念:
"排班如下:卯时至辰时——陆得勺,负责早饭及晨间看护。辰时至巳时——温眠,负责药理及灵草采备。巳时至午时——沈轻舟,负责采买及杂务陪伴。午时至未时——凌霜,负责武学启蒙。未时至申时——贺燃,负责体力活动及跑山。申时至酉时——墨尘,负责文化课及画符。酉时至戌时——曹子建,负责记录及识字。戌时至亥时——柳雪凝,负责收尾。亥时至卯时——旺财,值夜。"
他念完,全宗沉默了三息。
"……你连狗都排进去了?"沈轻舟扇子停在半空。
"旺财是宗门保安队长。"曹子建面不改色,"值夜班,理所当然。"
"那我呢?"贺燃举手,"我排在未时到申时?那不就是下午两点到四点?为什么我只有两个时辰?"
"因为你上午要跑山。"曹子建说,"跑山不在排班表里,属于日常训练。"
"那我跑山的时候也能带着她!"贺燃不服,"到时候扛着她跑,不算带娃?"
"扛着跑归入体力活动。"曹子建在纸上画了个勾,"已列入排班。"
"你——"
"行了。"柳雪凝敲了敲桌子,"排班表我看了。没问题。从明天起,照着来。"
曹子建面露满意,小心翼翼地把纸折好,收进怀里。
贺燃一脸不服,但宗主发话了,他不敢顶嘴。他愤愤地往凳子上一坐,正要抱怨——
"熊!"
声音从正殿角落的小床里传来。
全宗一愣,齐刷刷转头。
絮絮坐在小床里,抱着旧襦,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盯着贺燃。小女娃歪着脑袋,像是在认真地辨认面前这张脸,然后伸手指着他,奶声奶气地喊:
"熊!"
"……什么?"贺燃没反应过来。
"熊!"絮絮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大了,小手还比划了一下——圆滚滚的胳膊往两边一张,像在模仿什么很大的东西。
沈轻舟先反应过来,"噗"地笑出声。
"她叫你熊。"凌霜淡淡地说。
"她叫我——"贺燃指着自己鼻子,一脸难以置信,"我?熊?"
"你早上搬床的时候,她盯着你看了半天。"温眠忍着笑,"块头大,胳膊粗,嗓门也大——在两岁小孩眼里,大的就是熊。"
"嗓门大也是熊?!"
"你搬床的时候'嘿咻'了一声。"沈轻舟扇着扇子,"那一声,我听着都像熊叫。"
"你——"贺燃张了张嘴,看看沈轻舟,又看看絮絮。
絮絮还在喊:"熊!熊!"
贺燃委屈极了:"我……我哪里像熊了……"
"壮。"凌霜说了一个字。
"壮和熊是两回事!"贺燃拍桌子。
"那你解释解释,她为什么叫你熊。"沈轻舟扇着扇子,笑得花枝乱颤。
"我怎么知道!她两岁!两岁的小孩懂什么!"
"她懂叫你熊。"曹子建低头在小本本上刷刷写了两笔,"待考:'熊'字是否为八师妹对二师兄之专属称谓。"
"你给我划掉!"
"记录,不划。"
全宗笑成一片。贺燃气得脸红脖子粗,但看着小床里那个还在"熊!熊!"喊得起劲的小女娃,又气不起来。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往椅子上一靠:
"……算了。熊就熊吧。总比叫丑好。"
絮絮听不懂他说什么,但见他不生气了,咧嘴一笑,拍着小手:"熊!熊!"
贺燃:"……"
沈轻舟笑得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
这天夜里,全宗都睡了。
旺财趴在小床门口,尾巴搭在门槛上,两只耳朵竖着。月光从破窗照进来,落在絮絮的小脸上。小女娃抱着旧襦,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口水——大概是梦里又吃了什么甜甜的东西。
墨尘没有回屋。
他坐在院角的石凳上,背靠墙壁,从怀里摸出那根细长的木纹玉简。
月光下,玉简的表面泛着温润的光泽,木纹像水波一样缓缓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