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絮絮开始满院子跑了。
跑还跑不稳,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旺财跟在后头,像条称职的护卫犬。墨尘端着粥蹲在灶房门口,看见她蹲在院角泥地里,蹲下就不起来了。
他当时没在意。两岁的娃,蹲地上不是玩泥巴就是看蚂蚁,还能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到中午他就知道自己错得离谱。
——絮絮把灶房的烧火棍顺出来了。
最先发现的是陆得勺。他做完午饭一看灶台,脸色就变了:"我烧火棍呢?!"
满院子找,最后在院角找到了。正被一只脏兮兮的小手攥着,在泥地上画圈圈。
"放下!"陆得勺冲过去,又不敢真抢。"小囡囡,把棍棍给哥哥。"
絮絮抬头看他,奶声奶气:"画。"
"画什么画!"陆得勺痛心疾首,额角青筋直跳。
絮絮想了想,又画了一道。
陆得勺蹲在旁边看了半天,最后幽幽叹了口气:"行吧。画吧。反正灶房还有三根备用的。"
温眠从药房出来,路过院角,看了一眼,笑了:"絮絮画得真好。这是花吧?"
"花?"凌霜路过,低头扫了一眼,面无表情,"是菜。"
"菜?"温眠又看两眼,"哪有菜这么画的。"
"萝卜。"凌霜说,"画了个萝卜。"
"是路。"絮絮蹲在地上,仰起小脸,认认真真地纠正,"走的。路。"
温眠:"……"
凌霜:"……"
贺燃不知从哪儿蹿出来,凑过去看了半天,一拍大腿:"我知道了!这是熊!你们看这俩圈,像不像熊耳朵!"
全宗沉默。
"师兄。"絮絮看着他,声音脆生生的,"你才像熊。"
"哈哈哈哈哈哈——"沈轻舟的扇子又笑掉了。
"你——"贺燃气得跳脚,正要理论,被凌霜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路。"絮絮低下头,继续画,一副"跟你们说不清"的样子。
曹子建掏出小本本,默默记了一笔:"八师妹絮絮,今日于院角泥地作画一幅,自称'路'。经三师姐鉴定为花,经大师姐鉴定为萝卜,经二师兄鉴定为熊。作者本人坚持为路。本案现列为宗门第一悬案,待考。"
"你连这都记?"贺燃凑过来看,"画个泥巴道道,都记。"
"成长档案。"曹子建正色,"日后她若出息了,这些都是史料;她若不出息,这些就是笑料。怎么都不亏。"
"……好吧。你真是个人才。"贺燃服了。
墨尘本来没打算掺和。
他端着碗路过院角,准备回灶房再盛一碗——余光扫过地上那几道被絮絮称作"路"的线,脚步忽然一顿。
粥碗停在半空。
他蹲下来,碗都忘了放。
那几道线弯弯绕绕,东一笔西一笔,怎么看都是小孩乱画。可那道最粗的收势,那个内勾的弧度——墨尘盯着它,脑子里"嗡"了一下。
像。太像了。
像《阵典》里那个基础回路的收势。
他蹲着不动,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老七,你蹲那儿干吗?地上有灵石么?"贺燃路过,探头问。
墨尘没吭声。
"悟道呢?"沈轻舟摇着扇子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线,又看了一眼墨尘,"他这架势,像参禅。"
"参什么禅。"陆得勺探头,"他看的是絮絮画的'路'——哦不对,'萝卜'。"
"是花。"温眠纠正。
"是路。"絮絮蹲在墨尘旁边,仰着小脸,斩钉截铁。
于是全宗围成一圈,蹲在院角,集体盯着那几道线看。
场面十分壮观——像八个人蹲在菜地里,参悟一张菜谱。
半晌,墨尘终于动了。
他低头,正对上絮絮仰起的小脸。小女娃手里还攥着那根烧火棍,歪着头看他:"哥哥?"
"……"墨尘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你……为什么这么画?"
絮絮眨巴眨巴眼睛,像是被他问住了。
全宗齐刷刷竖起耳朵——老七可是头一回对师妹的画表示出兴趣,难道这画里真有什么门道?
絮絮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就是。这样走的。"
"……"
"好!"贺燃一拍大腿,率先鼓掌,"说得好!就是这么走的!"
"你听懂了吗?"沈轻舟问。
"没听懂。"贺燃理直气壮,"但她说得对!"
墨尘没再问。他端着碗站起来,转身走了。
当天夜里,他把《阵典》翻了出来。
一边翻,一边在心里骂自己:墨尘啊墨尘,你是不是看《阵典》看魔怔了?一个两岁奶娃画的线,你都能看出阵纹来?
然后他翻开了下一页。
一翻,就是整整一夜。
夜深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墨尘听见小床那边传来絮絮翻身的声响,旺财的尾巴在地上轻轻拍了一下。他搁下书,走过去看了一眼——小女娃抱着旧襦,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他把被子往她身上拢了拢,回到灯下,继续翻。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终于合上书,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一夜比对下来,他越看越觉得那些线眼熟,可要说絮絮画的真是阵纹——一个两岁的孩子,连灵根都没测过,怎么可能?
他摇摇头,推门出去。
第二天早上,贺燃路过墨尘的屋子,看见他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出来,吓了一跳:"老七,你干啥去了?一夜没睡?"
"……没什么。"墨尘声音沙哑。
贺燃狐疑地打量他,忽然一拍巴掌:"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心仪仙女宗哪个女修,写情书想了一整夜没睡?"
墨尘翻了个白眼:"……大哥,我才多大。"
"哎,那谁说得准!"贺燃贱兮兮地凑上来,"万一你情窦初开,暗恋某个仙子呢?给师兄说,师兄有经验。"
墨尘没理他,径直去了院角。
那几道线还在——只是被昨夜的雨混着泥,踩花了大半。絮絮蹲在旁边,正拿着烧火棍,试图把花掉的地方补回来。
墨尘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最后,他长长松了口气。
"看走眼了,也好。"他低声说,"免得我胡思乱想。"
絮絮听见声音,仰起头:"哥哥,补?"
"……补吧。"墨尘蹲下去,看着那道被踩花一半的收势线,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帮她把那道弯补圆。
补到一半,他猛地停住了。
——那根烧火棍画出来的弧度,他随手一补,竟然顺得吓人。
不是"像"阵纹。是那根线条本身,就像长在他手底下一样,一笔下去,浑然天成。
絮絮在旁边歪着头看,由衷夸了一句:"哥哥画得,好看。"
墨尘:"……"
他默默收回手,把烧火棍塞回絮絮手里:"你画。"
"嗯!"絮絮接过来,埋头继续画。
墨尘站起来,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旺财还趴在院角,没动。
它没看墨尘,也没看那线,像晒太阳打盹。可墨尘莫名觉得,那狗鼻尖的方向,正对着那道收势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