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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宫里的赏赐便送到了。
九只乌木箱一字排开,几乎占满前厅。
领头的嬷嬷笑着行礼。
“这是陛下特意为诸位公主准备的中秋宫裙。”
“请各位殿下赴宴时务必穿上,不得自行更换。”
二姐闻讯赶来,当场红了眼。
“父皇竟还记得替我们准备衣裳。”
她迫不及待地打开一只箱子。
里面整齐叠着一套月白宫裙。
料子柔软,银线织成的暗纹若隐若现,像月色落在水面上。
二姐轻轻摸了摸。
“真好看。”
“长姐最喜欢月白色,她见了一定高兴。”
我没说话。
父皇从来不记得我们喜欢什么。
我十三岁生辰那年,他赏了我一套骑装。
那骑装原本是为五皇兄准备的,只因尺寸做小了,内务府怕获罪,才改成女装送到我宫里。
这样一个连女儿年岁都记不清的人,竟会亲自为九个女儿准备宫裙?
我拿起自己的那件。
样式与二姐的一模一样。
没有花纹区别,也没有象征身份的绣样。
连腰封都分毫不差。
我故意问:
“九位公主身量不同,若是不合身怎么办?”
嬷嬷答得飞快。
“都是按各位殿下如今的尺寸做的,不会不合身。”
我的手顿住。
我出嫁后很少入宫。
内务府怎么会知道我如今的身量?
“可否改动?”
“不行。”
“加件披风呢?”
“不行。”
“佩块玉也不成?”
嬷嬷脸上的笑淡了些。
“陛下有旨,赴宴当晚,九位公主只能穿宫中所赐衣裙,不得增减,不得佩戴首饰。”
二姐拉了拉我的袖子。
“父皇难得有这份心,你怎么这么多问题?”
我低头笑道:
“我只是怕失了规矩。”
嬷嬷又叮嘱几句,这才带人离开。
人一走,我立刻将宫裙铺在桌上。
衣领、袖口、腰封,全都没有异常。
直到我翻开裙摆。
内侧靠近脚踝的位置,绣着两个极小的字。
申末。
我盯着那两个字,指尖一点点凉了下来。
我出生在申时末。
那年母妃难产,钦天监的人守在殿外。我刚落地,出生时辰便被记进皇家玉牒。
二姐凑过来看。
“这是什么?”
“绣娘留下的记号吧。”
她不以为意。
“许是怕把咱们的衣裳弄混。”
“二姐的裙子呢?”
她让婢女取来。
裙摆内侧同样绣着两个小字。
辰初。
正是她出生的时辰。
二姐愣了一下,随即笑道:
“还真是用来区分的。”
我抬头看她。
“既然衣裙尺寸不同,为什么不用封号,偏要用出生时辰?”
二姐被我问住了。
片刻后,她嗔怪地拍了我一下。
“你就是心思太重。”
“父皇想和女儿们吃顿饭,也能被你想成鸿门宴不成?”
她抱着裙子高高兴兴走了。
我却再也坐不住,让青梧拿着银子,去找从前在钦天监当差的刘内侍。
入夜后,刘内侍才偷偷进府。
我把裙摆上的字给他看。
他只看一眼,脸色就变了。
“殿下从哪里得来的?”
“宫里送来的。”
刘内侍立刻放下裙摆,像碰到了什么晦气东西。
我压低声音。
“出生时辰写在衣服上,有什么讲究?”
他眼神躲闪。
“奴才只是个守库的,不懂这些。”
“你若真不懂,怕什么?”
刘内侍额头冒出冷汗。
我将一锭金子推过去。
他没敢拿。
“奴才只能告诉殿下,钦天监这几日一直有人出入含光殿。”
“殿内撤了原来的桌椅,重新摆了九张席位。”
“每张席位的位置,都是司天监正亲自定的。”
我心口一沉。
“席位上可写了名字?”
刘内侍摇头。
“没有名字。”
“只有时辰。”
他不肯再说,匆匆离府。
我立刻写了一封请罪折子,称母妃忌日将近,自己旧疾复发,不能入宫赴宴。
折子送出去不到一个时辰,宫里便有了回话。
传话太监语气恭敬。
“陛下说了,七殿下只要还有一口气,中秋那日就必须入宫。”
当夜,刘内侍失踪了。
青梧找遍他住的巷子,也没找到半点踪迹。
屋里的钱财和衣物都在,人却像凭空消失了。
我没再让她继续查。
刘内侍前脚见过我,后脚便没了踪影。
背后的人比我想象中更警觉,也更不想让我们知道,含光殿里究竟在准备什么。
我看向桌上的月白宫裙。
烛火一晃,裙上的银纹像活过来似的,贴着布料缓缓游动。
我拿起剪刀,挑开腰封内侧的一道暗线。
一小片发黑的符纸飘落在脚边。
符纸上用暗红朱砂写着两个字。
明微。
那是我的乳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