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转年春天,铺子接了一单特殊的活儿。
来的是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推门进来时有些拘谨。她手里攥着一只很小的红绒布袋子,袋口用金线扎着,抽得紧紧的。
在柜台前站了好一会儿,才把袋子打开。
里面是一对金耳环。
款式很旧。老式绞丝圈,下坠两片银杏叶,叶脉磨得都快看不见了。
女孩轻声说:“这是我奶奶留给我的。她去世前说,留着以后结婚戴。但我妈不同意,把耳环拿走藏了三年。去年搬家才找出来。”
她拎起其中一只。耳针断了,断面歪歪扭扭,像是被人用力掰的。另一只完好,但叶子边缘有一道深痕,像是磕在什么硬物上。
“师傅,这个能修吗?”
我接过来,对着工作灯看了很久。
耳环很轻,空心绞丝里不知被谁塞进过一小团纸。我用镊子轻轻把纸夹出来,在灯下展开——纸已经发黄发脆,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奶奶的笔迹,歪歪扭扭的:“给我囡囡戴,别怕他们。”
我把字条递给女孩。她看了很久,眼泪忽然大滴大滴地砸下来。趴在柜台上,肩膀抖成一团。
我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旁边,没说什么。
这世间最让人心疼的,从来不是坏。是旧东西里藏着的好。
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爱,被人打断、藏起、遗忘。终于有一天被翻出来,还能让人掉眼泪。
女孩哭够了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师傅,能修好吗?”
我看着那对耳环。断了的耳针可以重新打磨,用冷接法压进原孔,焊点藏在绞丝底下,表面看不出痕迹。被磕过的那道痕太深,拉丝也补不回原样。只能在背面贴一层极薄的箔片,让叶子撑起来。
戴在耳朵上,没有人会知道它曾经断过。
“能修。但修好之后不是原来的样子。里面会多一层补丁。外面看不出来,只有你知道。”
她想了想,点头:“没关系。只要还能戴就行。”
我点了点头。
花了一整个下午,把耳针接好,把箔片贴平。银杏叶重新有了弧度,两片对称地垂着,在灯光下轻轻晃动。绞丝圈套进耳朵时会微微颤一下,像风里落下来的叶子。
女孩戴上之后对着镜子照了很久。临走前她走到门口,回头冲我笑了一下。睫毛还湿着,但眼睛是亮的。
“师傅,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知道,断过的还能戴。”
风铃响了,她推门出去。
春天的阳光落在工作台上。工具还散着,一把小锉刀上沾着金粉,细细碎碎的,在光里闪。
我拿镊子继续夹那些金粉,一点一点收进小盒子里。
手机震动。
母亲发来消息,说家里煮了春笋汤,晚上回来喝。
我回:好。
过了一会儿又震。
工作台上破旧的收音机正放着天气预报,说下周有雨。窗外老街的梧桐树抽了新叶,嫩绿的叶尖在风里抖着。
南城的风很暖。
我低头继续修一只旧怀表。秒针卡了大半年,我把它取出来,清理机芯里的油泥,重新点了润滑。
指尖轻轻把秒针按回原位。
嗒。秒针重新走了。
从前停在那里的时间,现在终于继续往前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