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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天,“念物”铺子来了第一位老客人。
  不是别人,是顾衍深从前的司机。
  他站在店门口,神情局促,手里拎着个旧公文包。进门先鞠了一躬,说在朋友圈看到店铺的地址,就找过来了。
  我请他坐下,倒了杯热茶。他端着茶杯,眼睛一直看着桌上的玉器修复工具。
  “宋小姐,我来送样东西……”
  他打开公文包,从最里层掏出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里装着三样东西:一张认股书,一张老照片,一封信。
  认股书是六年前顾衍深注册公司时签的。当时公司注册资本只有二十万,其中五万的认股人写的是我。那张纸已经发黄,边角被虫蛀了几个小洞,可签名栏里我的名字清清楚楚,墨迹还是当年那支一块钱的中性笔留下的。
  我以为这份东西早被顾衍深销毁了。
  司机说:“顾总当时让法务把所有纸质文件都碎掉。这份我偷偷留下来的。他说这都是过去的破玩意儿,留着没用。但我这么多年看着您一路过来……总觉得,这些东西不该被扔掉。”
  他挠了挠头,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现在也算物归原主。”
  老照片是我和顾衍深的第一张合照。公司开业当天拍的。照片里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毛衣,站在他身边,对着镜头笑得很用力。
  那时候我十九岁。以为握住了全世界最好的爱情。
  信是折叠的。我打开,是我当年的笔迹。
  一封辞职信。
  不是辞职工作,是辞掉我自己的所有职位。五年前他公司转型,所有高层都要签署竞业协议。我不懂那些条款,律师说要回避利益冲突,最好的办法是我从公司退出。当天晚上我手写了这封辞职信,没留一份底稿。
  我以为它也早就没了。
  车里暖气热得发闷,司机碰了碰信纸,动作很轻:“他前些天在办公室喝多了,把这信翻出来看了大半夜。我从来没见过他哭成那样。”
  我把东西收起来,对司机道了谢。临走前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宋小姐,他说您再也不会原谅他了。”
  我看着他,很平静。
  “司机师傅,有些原谅不是给谁的。是我懒得再恨。恨人太费力,我不想费那个力气了。”
  司机愣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进老街的风里。
  回到柜台前,我把认股书、照片、信,叠好,一并放进了父亲那只旧木盒。
  盒盖合上的声音很轻。像一个句号。
  那天晚上,我最后一次见到顾衍深。
  店已经打烊了。我正蹲在门口擦那块“念物”的木牌,突然觉得浑身不自在,抬起头。
  马路对面,他站在路灯下。
  这次不是梧桐树下,也不是公司停车场。就只是一盏路灯照着他。更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眶凹进去,眼里有种被抽空了力气之后的平静。
  看见我抬头,他一动不动,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喊我的名字。
  夜里起了风,吹得他空荡荡的袖口轻轻摇摆。
  我们隔着窄窄的老街,谁都没开口。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像是有很多话,又一句都说不出来。
  一个骑电动车的大爷从巷子里拐出来,看见我们两个,下意识捏了下刹车,又拧了油门走了。
  发动机突突响了一阵,消逝在巷子深处。
  顾衍深忽然朝我鞠了一躬,很用力,背脊弯下去,像负着重物。然后他转身,从路灯下走了。
  一步一步,走进巷子尽头那片黑暗里。
  我没有叫住他。
  只是掏出手机,对着他的背影拍了一张。
  然后发了一条店铺动态。照片里是夜幕下的旧街,一盏昏黄的路灯,一个走远的人。
  配文:旧人走远,旧铺开张。
  发完,把木牌重新挂好。锁上门,上楼。
  母亲在铺面二楼租的小屋里等我。桌上摆着两碗红枣汤,冒着热气。
  她看见我就问:“他走了?”
  “走了。”
  “还会来吗?”
  “不知道。”我端起汤碗暖了暖手,“来不来的,不重要了。”
  母亲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了。窗外老街的灯火稀稀落落,风把“念物”的木牌吹得轻轻晃动。
  但这扇门,这次是我自己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