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秦正业的案子开庭那天,临江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法庭旁听席上坐满了人,有龙泉村的老大爷,有纺织厂的孙阿姨,有赵大强,有周工,有陈叔。
秦正业被判处死刑,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秦骁因主动自首并有重大立功表现,判处有期徒刑九年。
梁欣园作为秦氏非法所得的受益人,且参与伪造文物、恐吓证人,判处有期徒刑六年。
宣判那天,梁欣园在被告席上哭得站不起来。
她隔着栏杆喊我的名字:“昭昭,昭昭你跟法官求求情,我是你姐姐啊 ——”
我看着她那张被泪水冲花了妆的脸,想起多年前她蹲在台阶上给我拍灰时的笑。
“欣园。” 我站起来,声音不大,“我从来没有姐姐。”
秦正业被带出法庭时,经过我身边,停了一下。
他没看我,只是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话:“梁建国生了个好闺女。”
我没接话。
走出法院,雨停了。
陈叔在门口等着我,手里拎着一瓶白酒和三个杯子:“走,去看看你爸。”
我们去了城郊公墓。
我爸的墓碑在南山坡上,面向青川桥的方向。
陈叔倒了三杯酒,一杯放在碑前,一杯递给我,一杯自己端着。
“老梁啊,昭昭替你报仇了。” 陈叔说完就把酒洒在了碑前,眼圈通红。
我也把酒洒了,蹲下来,用手擦了擦碑上的水渍。
“爸,桥的事,我查清了。那三个人,有人替他们讨了公道了。” 我的声音很低,风一吹就散,“你放心。”
风从南山坡上吹下来,带着冬日的寒意,也带着远处青川河的流水声。
我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陆景屹。
他回望着我,握住我有些凉的手掌。
陈叔拍了拍我的肩:“昭昭,你爸要是能看到今天,不知道多高兴。”
“他看得到。” 我说。
下山时,天边露出了一道霞光。
临江城在暮色里亮起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被秦家压了太久的普通人。
从今天起,那些灯,终于可以安心地亮了。
陆景屹在秦正业判决后待了不到一周就被召回单位了。
临走的晚上,他靠在酒店门框上看着我收拾材料,忽然说了一句:
“你干脆在临江开个记者站算了。”
我抬头看他:“你同意?”
“不同意能怎么办?”
他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走那份龙泉村规划图,合上,“反正你人在哪,家就在哪。”
他走了以后,我正式向京州的单位申请在临江设立常驻记者站。
批复很快下来了,我租了老城区一间临街的小铺面,门口挂上牌子,屋里摆了张桌子和一台电脑。
条件简陋,但来的人络绎不绝。
孙阿姨送来一筐自己腌的咸菜,说是 “给记者同志补补”。
龙泉村的老大爷拄着拐杖走了三站路,提来两只老母鸡。
纺织厂的工人们凑钱做了一面锦旗,上面绣着 “为民请命,铁肩担道义”。
我把锦旗挂在墙上,每天进门第一眼就能看见。
一个月后,青川桥事故案重启调查。
赵大强的证词成为关键证据,加上周工的原始检测报告,法庭最终认定秦正业对三名工人的死亡负直接责任。
三名遇难者的家属获得了秦氏资产拍卖后的优先赔偿,每人八十万。
拿到赔偿的那天,其中一户人家的老太太在法院门口跪了下来。
我赶紧去扶她,她抓着我的手,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在我手背上:
“闺女,我儿子死了十年了。十年了,终于有人给我们一个说法了。”
我蹲下来,把她抱住。 老太太在我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周围围了很多人,有记者,有路人,有同样来讨说法的其他受害者家属。
有人开始鼓掌,掌声从稀疏到密集,最后汇成一片。
那天的照片上了报纸头版。
照片里,我蹲在地上抱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背后的法院台阶上洒满了冬日暖阳。
傅峥看到报道后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里有少见的舒展:
“梁同志,临江老百姓现在都管你叫‘梁青天’。”
“别。”我赶紧摆手,虽然电话那头他看不见,“我就做了点分内事。”
“你分内的事,压了十年没人敢做。” 傅峥沉默了一下,“我代表临江市百姓,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