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是两年。
沈玉仍身在教坊司,但早已成了这里人尽皆知风头最盛的舞姬。
昔日织造府嫡女的风骨没有被苦难磨尽,历经风霜洗礼之后,反倒生出一种破碎清冷的绝色。一曲舞罢,一弦拨动,满堂宾客无不为之倾倒,无数达官贵人掷下重金,只求能够听她弹奏一曲琵琶。
可唯独陆时衍前来之时,她总会屏退旁人,独独为他弹奏那一首《霓裳曲》。
就是当年,在沈府西跨院海棠树下,她一遍一遍弹给他听的曲子。
紫檀旧琵琶抱在怀中,断过的琴弦早已重新换上新丝,可抚过琴身的时候,掌心旧日的伤疤依旧会隐隐作痛。
烛火摇曳,光影昏黄,丝竹婉转,曲调缠绵缱绻,正是全曲最动情婉转的段落,往昔的温柔岁月,仿佛顺着乐声缓缓流淌而出。
每每到这个时刻,陆时衍便会开口。也许是想起过往为之动情,也许是因为愧疚感油然而生。
但吐出的话语,没有半分温情,字字句句,皆是淬了冰的尖刀,一刀刀扎进她早已伤痕累累的心口。但现在的她学会了隐藏自己的情绪。
他端坐在座位上,端起一盏冷茶,语气平淡得好似在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
“你父亲通敌的书信,我昨天又找到了三封。”
指尖猛地攥紧琴弦,钢丝勒进掌心的皮肉,沈玉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一阵钻心的刺痛顺着手臂蔓延上来。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簌簌颤抖,死死咬住下唇,将喉咙里的酸涩硬生生压下去,不让一滴眼泪滚落。
过不了几日,他又会寻别的话来刺痛她。但就是想见她,也许想用这种方式让她记住,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冰冷的尖刀。
“你小弟弟在流放的路上染了肺痨,没撑过去。”陆时衍抬着头看着她眼里的情绪。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沈玉怀里的琵琶险些脱手。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那是才十二岁,曾经会拽着她的衣袖撒娇的弟弟。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血腥味在口腔弥漫,她依旧低着头,乐曲没有中断半分。不再把自己的脆弱袒露半分。
偶尔,他还会说起别的女子。陆时衍心中还是渴望她能有之前大小姐的脾气,能在他怀里撒撒娇。但不会再有了。
“昨日我去苏府赴宴,苏家小姐弹的琵琶比你好听多了。”
这样的话听得多了,沈玉的心,一次又一次往下沉。
无数个瞬间,弹奏的间隙,一股冲动翻涌在胸膛。她多想猛地站起身,冲到他的面前,用力抓住他的衣襟,对着他大声质问,想问他到底为什么。
想问他,当年海棠树下许下的诺言算不算数。
想问他,断簪为盟的情意难道全都是假的。
想问他,从前的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去哪里了。
可是每一回,话已经冲到了舌尖,抬眼望进陆时衍那双覆满寒霜的眼眸,所有质问,便又尽数被她生生吞咽回肚子里。即使她不信,但沈家满门确实被他害死了。
心底总有一缕微弱的疑惑,盘旋不散。
她总觉得,事情哪里不对劲。但又不能开口,因为眼前的人太陌生了!
从前在沈府的时候,不过是做针线被针尖轻轻扎破手指,他都会慌忙地握住她的手,眉头紧锁,细心替她上药,反复轻声吹着伤口,满眼都是心疼怜惜。
那样一个人,怎么会在短短数年之间,变得这般冷酷狠绝,对她、对沈家骨肉,毫无一丝恻隐?
谜团如同细密的蛛网,一圈一圈缠绕着她,困住她的魂魄,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