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老给的隐息单很小,小的像颗豆子,黑漆漆的,陈枭盯着它看了很久,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胸口那道逆仙印没有凉感,也没有熄灭,只是那层微微发烫的热度压下去了。
“管用吗?”沈纪问。
陈枭摇头。“不知道。”
他们从石缝原路返回。走出魔渊的地界时,天已经亮了。雨停了,青阳城方向的天际泛着灰白色的光,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纸。陈枭站在断崖下面,抬头往上看。千丈高的崖壁湿漉漉的,青苔和藤蔓纠缠着攀附在石面上,根本看不见顶。
“怎么上去?”沈纪也仰着头看。
陈枭绕着崖底走了一圈,在一处稍微平缓的坡面停下来。试了一下,勉强能攀。他把手指插进石缝里,脚尖踩上凸起的岩角,开始往上爬。沈纪跟在他后面,一声不吭,闷头往上攀。
爬到一半的时候,陈枭的掌心磨出了血。沈纪的膝盖磕在一块尖石上,裤腿洇出一片暗色。两个人都没停。手指抠进石缝,脚尖踩实,再往上,再往上。
天亮的时候,他们终于爬上了崖顶。
陈枭趴在草地上喘气。泥土的气息混着青草的涩味灌进肺里,和魔渊里那股腥甜完全不一样。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见青阳城的方向有烟。
黑烟。
细细的,直直地升向天空,像是有人在放烽火。
陈枭坐起来。
“那是...医铺的方向。”沈纪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也看见了。从断崖到青阳城,中间隔着大片的田野和矮丘,视线被挡了大半,可那道黑烟的位置不会错——就在城北,济世堂和沈家铁铺那片。
陈枭站起来。他的腿在发抖,爬山耗尽了力气,可他还是迈开步子往前走。沈纪跟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小路往青阳城跑。
跑到城郊的时候,他们看见了人。
零散的流民,拖家带口,背着包袱,从城门的方向往外走。有的人脸上带着茫然,有的人满脸惊慌。一个老妇人抱着孩子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喘气,孩子的哭声嘶哑,嗓子已经哑了。
沈纪拉住一个中年男人问:“大叔,城里怎么了?”
那人脸色发白,摇头:“不知道。半夜里突然轰的一声,城北那边炸了。仙盟的人来了好多,把整条街都封了。有人说是抓人,有人说是杀人,我们不敢待了,跑出来的。”
仙盟。
陈枭和沈纪同时震惊住。
但是没多少时间给他们思考。
他继续往前走。沈纪跟在后面,没再问什么。
青阳城北门。
城门半开着,有两个穿黑衣的人守着。不是普通的城防卫兵,他们胸前绣着一枚银色的印纹,洞明印。
陈枭停在街角的墙后面,靠着墙,把呼吸压稳。沈纪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仙盟封城了。怎么进去?”
陈枭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城门两侧的城墙。城墙不高,三丈左右,常年失修,墙砖斑驳。北门旁边有一段墙塌了半边,临时用木栅栏堵着,两个洞明印暗卫站在城门处,没往墙那边看。
“那边。”陈枭朝缺口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跟我走。”
两个人贴着墙根移动。陈枭的脚步很轻,沈纪也不差,虽然体格壮实,但走起来却没什么声音。他们绕到了城墙缺口处,陈枭探头看了一眼。栅栏后面是一条窄巷,巷子里堆着杂物,没有人。
他翻过栅栏,跳进巷子。沈纪跟着翻了过来,木栅栏发出一声轻响,两个人都没停。
巷子很窄,两边是民居的后墙,青苔爬满了墙根。陈枭沿着巷子往前走,拐了两个弯,从另一头出去,就是城北的主街。
他停住了。
主街变了样。街面上到处都是碎瓦和断木,像是经历了一场爆炸。济世堂的门板碎成了木片,药柜倒在地上,抽屉全被翻了出来,药材撒了一地,那块写着“济世堂”三个字的牌匾摔在地上,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隔壁的沈家铁铺也一样。铁匠炉被砸了,风箱烧成了焦炭,墙上挂着的锄头、镰刀散了一地。沈纪站在铁铺门口,看着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变成这样,一句话没说。
陈枭走进济世堂。满地的碎瓷片里,有一只青瓷碗。碗碎了一角,但还认得出形状,是娘每天给他熬药用的那只。他弯腰把碗捡起来,手指在碗沿的缺口上停了一下。
“枭哥。”沈纪的声音从隔壁传来,比平时低。
陈枭把碎碗收进怀里,走出济世堂。沈纪站在沈家铁铺的门口,手里攥着一把铁锤。锤头上有沈大柱的标记,是他爹常用的那把。
“地上有血。”沈纪说。
陈枭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铁铺门口的石板上,有一摊暗色的痕迹。不是雨水的颜色,深得多,已经半干了。
陈枭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血。已经干了,但还能看出是血。
“两处。”他说。医铺门口也有一处,被药渣盖住了大半。他刚才没注意到。
沈纪攥着铁锤的手指泛白。“我爹…我娘…”
“不一定。”陈枭站起来,“仙盟要抓的是我。沈叔和谢姨可能只是被牵连。”
“那他们人呢?”沈纪看着他,“人呢?”
陈枭没有回答。他不知道。
街上有洞明印暗卫在巡逻。陈枭沈纪同时躲进旁边的一条岔巷里,背靠着墙,等巡逻的人过去。脚步声从巷口经过,不紧不慢,两个人,穿着同样的黑衣服,胸前绣着洞明印。
等脚步声走远了,陈枭沈纪才松了气。
“沈纪说。“不能这么瞎找。”
陈枭回道‘‘找谁?”
沈纪想了半天没想出来。陈枭突然说道“回春堂。”
回春堂是青阳城另一家药铺,在城南。掌柜姓苏,跟济世堂是同行,平时有些来往。更重要的是,苏掌柜的女儿苏小婉,是沈纪的童年玩伴。
沈纪愣了一下。他显然也想到了苏小婉。“苏叔?”
“嗯。”陈枭说,“他应该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城南比城北安静得多。仙盟封城封锁了城北那一片,城南还没被波及,街上偶尔有人走过,都低着头,脚步匆匆。回春堂的门半开着,里面亮着灯。
陈枭推门进去。柜台后面,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在收拾药材。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陈枭和沈纪,脸色变了一瞬。
“你们——”
“苏叔。”陈枭开口,“昨晚城北发生了什么?”
苏掌柜放下手里的药材,快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关上门。“你们怎么还在这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急切,“仙盟的人在找你们!整个城北都在搜!”
“找我?”陈枭问。
“还有你爹娘。”苏掌柜看了一眼沈纪,“还有你爹娘。昨晚半夜,仙盟来了一队人,直接围了济世堂和沈家铁铺。动静很大,街坊们不敢出门,天亮以后才知道出了事。”
“我爹娘呢?”陈枭问。
苏掌柜沉默了一下。“不知道。天亮的时候,仙盟的人撤了。济世堂和铁铺都被砸了,地上有血,但人没看见。仙盟带走了一批人,有说是押到皇都去了,有说是就地关在城里什么地方。”
“你们赶紧走。”苏掌柜说,“仙盟还在搜。城北封了,城南暂时还没查到,但迟早会过来。”
“苏叔,”沈纪忽然开口,“小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