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其他小说 > 曹冲称象以后 > 第1章 水痕
  “兄长,我若死了,你会难过吗?”
  曹丕抬起头。
  屋里很静。
  窗外正在下雨。雨水顺着檐角,一滴一滴落下来。廊下偶尔有人经过,走到门外时,脚步总会不自觉地轻下来。
  这些日子,人人都是如此。
  仿佛声音重一点,我的病也会跟着重一点。
  曹丕看了我片刻。
  “胡说什么。”
  “我只是问问。”
  “有什么好问的?”
  我靠在榻上,没有回答。
  榻边的矮案上放着一碗刚送来的药。热气已经淡了,屋里仍有一股苦味。
  兄长伸手碰了碰碗沿。
  “该喝药了。”
  “你还没回答我。”
  他皱起眉。
  “仓舒。”
  我知道他有些不高兴了。
  小时候他这样叫我,我通常就会闭嘴。
  可这一次没有。
  “如果。”我说,“我说如果。”
  曹丕看着我。
  “如果我真的死了,兄长会难过吗?”
  屋外的雨似乎大了一点。
  他没有马上回答。
  其实不过片刻。
  可我一直在等,便觉得那片刻很长。
  最后他说:
  “你是我弟弟。”
  “所以?”
  “所以你若有事,我自然难过。”
  我笑了。
  “那就好。”
  “什么叫那就好?”
  “没什么。”
  我低头端起药。
  很苦。
  我一口一口喝完,把碗放回案上。
  曹丕没有走。
  我也没再问。
  其实还有一句话,刚才差一点就问出口了。
  ——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也有一点高兴?
  我最终没有问。
  眼前这个人是我的兄长。
  小时候我跟不上他,他会停下来等我;有一回我爬树摔破了手,他嘴里骂着我,却还是把我背了回去。
  这次病后,他也来过很多次。
  这些都是真的。
  所以那句话,我问不出口。
  更何况,即便问了,又能怎样?
  曹丕若说不会,我便能知道他真的不会吗?
  我望着案上的空药碗,没有再想下去。
  窗外一道雨水从檐角落下。
  啪。
  落进阶前积起的一小洼水里。
  水面晃开几圈细纹。
  不知为什么,我忽然想起了另一道水。
  准确地说,是一道水痕。
  刻在一条船的船舷上。
  很浅。
  只有短短一道。
  却是我这一生第一次真正相信——
  有些事情,是可以找到答案的。
  那是七年前。
  那一年,我六岁。
  那头象进许的时候,许多人都跑去看。
  我也想去。
  母亲不许。
  “人多。”
  她只说了两个字。
  我问她:
  “象有多大?”
  “很大。”
  “比马大吗?”
  “比马大。”
  “比两匹马呢?”
  母亲没回答。
  “比三匹呢?”
  她看了我一眼。
  我便知道,再问下去,大概哪里也去不了了。
  于是我不问了。
  过了一会儿,我从后面溜了出去。
  等我跑到水边,鞋上已经全是泥。
  岸边围着许多人。
  我个子矮,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在人腿之间钻来钻去。
  好不容易挤到前面,我抬起头。
  然后就不动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象。
  此前所有人都告诉我,它很大。
  可直到真正站在它面前,我才知道“很大”究竟是什么意思。
  它的腿粗得不像腿。
  灰褐色的皮一道一道皱着,长鼻子垂下来,几乎碰到地面。
  它站在那里不动,已经比周围所有东西都显眼。
  有人牵来一匹马。
  马走到离它还有十几步的地方,忽然停住。
  牵马的人拽了两下缰绳。
  马不肯走。
  象恰在这时甩了一下鼻子。
  马猛地往后退。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笑声。
  我也退了一步。
  旁边有人看见了。
  “公子怕了?”
  “有一点。”
  我说。
  那人愣了一下,随后笑起来。
  我没觉得有什么好丢人的。
  第一次见这么大的东西,为什么不能怕?
  我绕到象旁边。
  它的一只脚踩在泥地里,留下一个很大的脚印。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看那个坑。
  差得太远。
  我问身旁的人:
  “它有多重?”
  那人摇头。
  “不知道。”
  旁边另一个人听见,道:
  “怕不得有万斤。”
  我问:
  “万斤是多少?”
  那人张了张嘴。
  “就是……很重。”
  “多重?”
  他不说话了。
  旁边几个人笑起来。
  我这才明白。
  原来他说“万斤”,也并不知道究竟是多少斤。
  只是“很重”换了一种说法。
  正在这时,人群忽然向两旁分开。
  父亲来了。
  我下意识往后退。
  没来得及。
  他已经看见我。
  父亲先看了一眼我的鞋。
  又看我。
  我低下头。
  鞋上全是泥。
  母亲要是知道,大概不会高兴。
  父亲却没有叫我回去,只向跟在我身后的侍从看了一眼。
  那人立刻低下头。
  我突然有些替他担心。
  明明是我自己跑出来的。
  有人上前禀报巨象一路如何转运。
  父亲听完,绕着象看了一圈。
  最后停在象前。
  “有多重?”
  我立刻抬起头。
  原来父亲也想知道。
  有人道:
  “可造大秤。”
  “多大的秤?”父亲问。
  那人不说话了。
  又有人说,可以寻找极坚的木料做秤杆。
  旁边马上有人问:
  “何木能承此重?”
  还是没人回答。
  另有人出了一个主意。
  只说了半截。
  周围便有人摇头。
  我听懂了。
  他的办法要先杀了这头象。
  父亲没有应。
  “还有吗?”
  四周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