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踩上船板的时候,整条船都晃了起来。
我手心里全是汗。
好在船没有翻。
巨象终于站稳。
船身一点一点往下沉。
水面越来越高。
父亲道:
“刻。”
有人俯下身,用刀在船舷上划了一道。
我跑过去。
那道痕很浅。
就在水面上。
象被牵下船。
船重新浮起来。
接着是石头。
一块。
又一块。
船慢慢往下沉。
岸边的人越来越安静。
我蹲在那里,一直看着那道刻痕。
又一块石头放上去。
水面升高。
再一块。
更近了。
直到最后,水重新碰到了那条线。
“到了!”
有人喊。
搬石头的人停下。
我凑过去看。
不高。
不低。
正好。
我抬头寻找父亲。
父亲却没有看船。
他在看我。
过了一会儿,他朝我招了招手。
“仓舒。”
我走过去。
父亲把手放在我的头上。
“好。”
仍旧只有一个字。
我却高兴得一路都想笑。
后来那些石头究竟称出了多少,我已经记不得了。
我只记得那天父亲的手很重。
按在我的头顶。
还有船舷上那道水痕。
清清楚楚。
不会因为谁喜欢我,多一寸。
也不会因为谁不喜欢我,少一寸。
当晚父亲设宴。
我原本以为称象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没想到席间又有人提起。
“仓舒公子今日之法,实非常人所能及。”
我坐在父亲下首,听得心里发热。
另一个人跟着称赞。
父亲喝了酒,心情很好。
“你们见象太大,便只想着找一杆更大的秤。”
席间安静下来。
父亲看向我。
“仓舒想的却是,为什么一定要用那杆秤。”
众人都笑。
我也笑。
我在人群里寻找熟悉的面孔。
很快看见了曹丕。
他也在笑。
我跑过去。
“兄长。”
“嗯?”
“我今日厉害吗?”
曹丕看了我一会儿。
伸手在我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厉害。”
“比你厉害吗?”
“曹仓舒。”
他沉下脸。
我赶紧跑。
身后传来他的笑声。
我跑到廊下,又忍不住回头。
曹丕已经转身同别人说话去了。
我正准备走,却听见身后有人压低声音。
“司空诸子之中,这位仓舒公子……”
另一个声音立刻响起。
“慎言。”
前一个人不说了。
我停下来。
回头看。
两个人已经分开,一个低头饮酒,一个望向别处。
我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
他们始终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来。
我也没有在意。
六岁的我更关心另一件事。
明天能不能再去看看那头象。
走出几步,我忽然又想起船边那道刻痕。
于是趁没人注意,独自跑去了水边。
天已经暗了。
那条船还在那里。
我蹲下来找了好一会儿。
终于摸到了白天留下的那道刀痕。
我用手指沿着它轻轻划过去。
很短。
很浅。
却真的存在。
我很喜欢那道痕。
因为只要它在那里,谁也不能把重的说成轻的,把轻的说成重的。
我摸了一会儿,站起身。
远处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应了一声,往回跑。
那天我只记住了两样东西。
父亲按在我头顶的手。
和船舷上的那道水痕。
至于宴席上那句没有说完的话,我很快就忘了。
很多年以后,我才重新想起。
那时我才明白——
那一天,被放上船称量的,并不只有那头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