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其他小说 > 曹冲称象以后 > 第2章 轻重
  象踩上船板的时候,整条船都晃了起来。
  我手心里全是汗。
  好在船没有翻。
  巨象终于站稳。
  船身一点一点往下沉。
  水面越来越高。
  父亲道:
  “刻。”
  有人俯下身,用刀在船舷上划了一道。
  我跑过去。
  那道痕很浅。
  就在水面上。
  象被牵下船。
  船重新浮起来。
  接着是石头。
  一块。
  又一块。
  船慢慢往下沉。
  岸边的人越来越安静。
  我蹲在那里,一直看着那道刻痕。
  又一块石头放上去。
  水面升高。
  再一块。
  更近了。
  直到最后,水重新碰到了那条线。
  “到了!”
  有人喊。
  搬石头的人停下。
  我凑过去看。
  不高。
  不低。
  正好。
  我抬头寻找父亲。
  父亲却没有看船。
  他在看我。
  过了一会儿,他朝我招了招手。
  “仓舒。”
  我走过去。
  父亲把手放在我的头上。
  “好。”
  仍旧只有一个字。
  我却高兴得一路都想笑。
  后来那些石头究竟称出了多少,我已经记不得了。
  我只记得那天父亲的手很重。
  按在我的头顶。
  还有船舷上那道水痕。
  清清楚楚。
  不会因为谁喜欢我,多一寸。
  也不会因为谁不喜欢我,少一寸。
  当晚父亲设宴。
  我原本以为称象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没想到席间又有人提起。
  “仓舒公子今日之法,实非常人所能及。”
  我坐在父亲下首,听得心里发热。
  另一个人跟着称赞。
  父亲喝了酒,心情很好。
  “你们见象太大,便只想着找一杆更大的秤。”
  席间安静下来。
  父亲看向我。
  “仓舒想的却是,为什么一定要用那杆秤。”
  众人都笑。
  我也笑。
  我在人群里寻找熟悉的面孔。
  很快看见了曹丕。
  他也在笑。
  我跑过去。
  “兄长。”
  “嗯?”
  “我今日厉害吗?”
  曹丕看了我一会儿。
  伸手在我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厉害。”
  “比你厉害吗?”
  “曹仓舒。”
  他沉下脸。
  我赶紧跑。
  身后传来他的笑声。
  我跑到廊下,又忍不住回头。
  曹丕已经转身同别人说话去了。
  我正准备走,却听见身后有人压低声音。
  “司空诸子之中,这位仓舒公子……”
  另一个声音立刻响起。
  “慎言。”
  前一个人不说了。
  我停下来。
  回头看。
  两个人已经分开,一个低头饮酒,一个望向别处。
  我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
  他们始终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来。
  我也没有在意。
  六岁的我更关心另一件事。
  明天能不能再去看看那头象。
  走出几步,我忽然又想起船边那道刻痕。
  于是趁没人注意,独自跑去了水边。
  天已经暗了。
  那条船还在那里。
  我蹲下来找了好一会儿。
  终于摸到了白天留下的那道刀痕。
  我用手指沿着它轻轻划过去。
  很短。
  很浅。
  却真的存在。
  我很喜欢那道痕。
  因为只要它在那里,谁也不能把重的说成轻的,把轻的说成重的。
  我摸了一会儿,站起身。
  远处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应了一声,往回跑。
  那天我只记住了两样东西。
  父亲按在我头顶的手。
  和船舷上的那道水痕。
  至于宴席上那句没有说完的话,我很快就忘了。
  很多年以后,我才重新想起。
  那时我才明白——
  那一天,被放上船称量的,并不只有那头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