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其他小说 > 曹冲称象以后 > 第5章 父秤
  那夜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又回到六岁。
  站在那条船边,看着役夫一块一块往船上搬石头。水面慢慢升高,离那道刻痕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可就是到不了。
  石头搬完了。
  水面还差一寸。
  差一寸。
  我急了,跳上船去,想用手把水按下去。手伸进水里,水却从指缝间流走。怎么按都按不住。
  岸边有人在笑。
  我回头,看见曹丕站在人群里。
  他没有笑。
  他只是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我听不清。
  “兄长——”
  我猛地惊醒。
  满身是汗。
  榻边坐着一个人。
  是父亲。
  我愣住了。
  他坐在那里,也不知坐了多久。屋里只点了一盏灯,光影昏黄。父亲一身常服,没有戴冠,头发有些散。
  这模样,我从没见过。
  “父亲。”
  我挣扎着要起来。
  他伸手按住了我。
  “躺着。”
  我便躺着。
  父亲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
  “你方才做梦了?”
  “嗯。”
  “梦到什么?”
  “梦到……称象。”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称出来了吗?”
  “没有。”我说,“差一寸。”
  “差一寸?”
  “水一直够不到那道痕。”
  父亲没说话。
  屋里很静。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父亲。”
  “嗯。”
  “那一年称象,石头到底多少斤?”
  “三千七百六十四斤。”
  他说得很快,像一直记得。
  我怔住了。
  “您还记得?”
  “记得。”
  “为什么记得?”
  父亲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因为那天,是你第一次让我觉得——”
  他停住了。
  我等着。
  “觉得什么?”
  “觉得曹家以后,要靠你。”
  他说完这句,屋里又静了。
  灯影里,我看见他的手放在膝上,指节分明,粗糙有力。这双手握过刀,握过笔,握过辔,如今握不住一个儿子的命。
  “父亲。”我说,“我怕是靠不住了。”
  他没接话。
  过了很久,他说:
  “你六岁称象,用的是船和水。现在你自己成了那条船,装了多少东西,只有你自己知道。”
  “我装了什么?”
  “你装了你兄长的怨。”
  我一下说不出话来。
  父亲又说:
  “你以为我当年夸你,是因为你聪明。”
  “不是吗?”
  “是因为你在所有人都在找更大的秤时,想到了换一种办法。”
  他顿了顿。
  “可我没教你的是——换了办法之后,还要会看人。”
  “看人?”
  “看谁在笑,谁没笑。”
  我想起那晚宴席上,曹丕捏紧酒爵的手指。
  “我看见了。”我说,“只是当时没懂。”
  “现在懂了?”
  “懂了一点。”
  父亲点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案前。
  案上放着那方端砚。
  他拿起来,翻过底。
  我看见他拇指在“兄”字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砚台放回去。
  “字刻得太浅。”
  “嗯。”
  “用水泡一泡,还能磨掉。”
  “不磨。”
  父亲回头看我。
  “你刻给他看的,磨了,就白刻了。”
  他没说话。
  半晌,他忽然笑了。
  很轻的一声。
  “你确实是我儿子。”
  他走回来,又坐回榻边。
  这一次坐得很近。
  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
  “仓舒。”
  “嗯。”
  “你兄长这个人,心思深,却不坏。”
  “我知道。”
  “你比他聪明,可你不如他——能熬。”
  我想笑,笑不出来。
  “父亲。”
  “嗯。”
  “如果我不在了,您会难过吗?”
  父亲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放在我头顶。
  和六岁那年一样。
  很重。
  “你六岁称象,称出了象的重量。”
  他说。
  “今天你称一称,我这个做父亲的,在你心里有多重。”
  他手掌的温度透过额发传下来。
  我闭上眼睛。
  “很重。”我说。
  “比象重?”
  “比象重。”
  父亲的手在我头顶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收了回去。
  “睡吧。”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停下来。
  “仓舒。”
  “父亲。”
  “那道水痕,还在。”
  他没回头。
  “我让人把那条船留着了。”
  门开了。
  夜风带着雨后的湿气灌进来。
  他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
  我躺在那里,望着房梁。
  很久很久。
  原来那天我称出象的重量时,父亲也在称。
  只是我不知道,他称的是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
  他称的是——这满堂的儿子里,谁堪大用,谁须提防,谁可以托付,谁只能舍弃。
  那一年,被放上船称量的,确实不只是那头象。
  还有我们每一个人。
  而父亲,是那个站在岸边,看着水痕的人。
  从头到尾。
  他都看着。
  谁轻。
  谁重。
  他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