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又回到六岁。
站在那条船边,看着役夫一块一块往船上搬石头。水面慢慢升高,离那道刻痕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可就是到不了。
石头搬完了。
水面还差一寸。
差一寸。
我急了,跳上船去,想用手把水按下去。手伸进水里,水却从指缝间流走。怎么按都按不住。
岸边有人在笑。
我回头,看见曹丕站在人群里。
他没有笑。
他只是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我听不清。
“兄长——”
我猛地惊醒。
满身是汗。
榻边坐着一个人。
是父亲。
我愣住了。
他坐在那里,也不知坐了多久。屋里只点了一盏灯,光影昏黄。父亲一身常服,没有戴冠,头发有些散。
这模样,我从没见过。
“父亲。”
我挣扎着要起来。
他伸手按住了我。
“躺着。”
我便躺着。
父亲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
“你方才做梦了?”
“嗯。”
“梦到什么?”
“梦到……称象。”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称出来了吗?”
“没有。”我说,“差一寸。”
“差一寸?”
“水一直够不到那道痕。”
父亲没说话。
屋里很静。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父亲。”
“嗯。”
“那一年称象,石头到底多少斤?”
“三千七百六十四斤。”
他说得很快,像一直记得。
我怔住了。
“您还记得?”
“记得。”
“为什么记得?”
父亲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因为那天,是你第一次让我觉得——”
他停住了。
我等着。
“觉得什么?”
“觉得曹家以后,要靠你。”
他说完这句,屋里又静了。
灯影里,我看见他的手放在膝上,指节分明,粗糙有力。这双手握过刀,握过笔,握过辔,如今握不住一个儿子的命。
“父亲。”我说,“我怕是靠不住了。”
他没接话。
过了很久,他说:
“你六岁称象,用的是船和水。现在你自己成了那条船,装了多少东西,只有你自己知道。”
“我装了什么?”
“你装了你兄长的怨。”
我一下说不出话来。
父亲又说:
“你以为我当年夸你,是因为你聪明。”
“不是吗?”
“是因为你在所有人都在找更大的秤时,想到了换一种办法。”
他顿了顿。
“可我没教你的是——换了办法之后,还要会看人。”
“看人?”
“看谁在笑,谁没笑。”
我想起那晚宴席上,曹丕捏紧酒爵的手指。
“我看见了。”我说,“只是当时没懂。”
“现在懂了?”
“懂了一点。”
父亲点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案前。
案上放着那方端砚。
他拿起来,翻过底。
我看见他拇指在“兄”字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砚台放回去。
“字刻得太浅。”
“嗯。”
“用水泡一泡,还能磨掉。”
“不磨。”
父亲回头看我。
“你刻给他看的,磨了,就白刻了。”
他没说话。
半晌,他忽然笑了。
很轻的一声。
“你确实是我儿子。”
他走回来,又坐回榻边。
这一次坐得很近。
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
“仓舒。”
“嗯。”
“你兄长这个人,心思深,却不坏。”
“我知道。”
“你比他聪明,可你不如他——能熬。”
我想笑,笑不出来。
“父亲。”
“嗯。”
“如果我不在了,您会难过吗?”
父亲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放在我头顶。
和六岁那年一样。
很重。
“你六岁称象,称出了象的重量。”
他说。
“今天你称一称,我这个做父亲的,在你心里有多重。”
他手掌的温度透过额发传下来。
我闭上眼睛。
“很重。”我说。
“比象重?”
“比象重。”
父亲的手在我头顶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收了回去。
“睡吧。”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停下来。
“仓舒。”
“父亲。”
“那道水痕,还在。”
他没回头。
“我让人把那条船留着了。”
门开了。
夜风带着雨后的湿气灌进来。
他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
我躺在那里,望着房梁。
很久很久。
原来那天我称出象的重量时,父亲也在称。
只是我不知道,他称的是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
他称的是——这满堂的儿子里,谁堪大用,谁须提防,谁可以托付,谁只能舍弃。
那一年,被放上船称量的,确实不只是那头象。
还有我们每一个人。
而父亲,是那个站在岸边,看着水痕的人。
从头到尾。
他都看着。
谁轻。
谁重。
他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