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其他小说 > 曹冲称象以后 > 第4章 回礼
  病中日子过得糊涂。
  有时睡下去是下午,醒来已是第二天清晨。有时明明只打了个盹,窗外天已经黑透。
  那天我醒来时,曹丕正坐在榻边。
  手里拿着我那块玉佩,翻来覆去地看。
  那是父亲送我的,成色不算最好,雕工也平常。唯一的好处是玉上有个天然的纹路,像一道弯曲的水痕。
  我没说话,看着他。
  他也没发现我醒了。
  看了一会儿,他把玉佩放回原处,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什么。
  “兄长。”
  他手一顿。
  “醒了?”
  “嗯。”
  “药在案上。”
  “你方才在看什么?”
  曹丕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没什么。”
  “那块玉?”
  他看了我一眼。
  “你父亲送你的东西,我看看怎么了。”
  “可以看。”我说,“只是你看得太认真了。”
  他没接话。
  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背对着我。
  “那上面的纹路……确实像一道水痕。”
  “嗯。”
  “你留着吧。”
  他走了。
  我躺在那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称象之后第三年,我九岁。
  父亲赐了我一方好砚。
  是上好的端石,父亲自己都没舍得用。
  我高兴得很,抱着砚台跑去给曹丕看。
  “兄长,你看!”
  他正在读书,头也不抬。
  “嗯。”
  “父亲给我的。”
  “看见了。”
  “你不看看吗?是端石。”
  他这才放下竹简,看了一眼。
  只一眼。
  然后说:“好东西。”
  就这两个字。
  可他的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那不是看砚台的眼神。
  那是看一个孩子手里捧着父亲全部偏爱的眼神。
  我当时不懂,只顾着高兴,把砚台放在他案上,说借他使两天。
  他没要。
  “你自己留着。”
  “为什么?”
  “太贵重了。”
  “父亲给我的,我借你使,有什么关系?”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
  “仓舒,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最讨厌的地方是什么?”
  我摇头。
  “你总是把别人想要的东西,随手就能拿出来。”
  “然后呢?”
  “然后你还一脸无辜。”
  他把竹简重新拿起来。
  “出去吧,我要读书了。”
  我抱着砚台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又把竹简放下了,正望着窗外。
  背影很直。
  也很硬。
  后来那方砚台我用了好几年。
  每次磨墨时,都会想起他那句话。
  ——你总是把别人想要的东西,随手就能拿出来。
  可那时的我不明白,我拿出来的东西,为什么别人会想要。
  父亲给我的,我难道不能给兄长看吗?
  很多年后我才懂。
  有些东西,不是“看看”就能满足的。
  父亲给我的,哪怕只是一眼,对曹丕来说,都是提醒。
  提醒他,有的东西,他努力了很久也拿不到。
  而我,什么都没做,就得到了。
  那年冬天,我病了。
  高烧不退。
  母亲守了我三天三夜。
  父亲来看过两次。
  第二次来的时候,带了一根人参。
  “给他用。”
  御医说太贵重,公子年纪小,怕受不住。
  父亲说:“用。”
  就一个字。
  后来我退了烧,慢慢好了。
  可那根人参的事,不知怎么传了出去。
  再后来,曹丕来看我。
  他坐在榻边,看我喝完药,忽然说:
  “你知道那根人参值多少吗?”
  “不知道。”
  “够寻常人家吃三年。”
  “父亲给我的。”
  “嗯。”他点点头,“父亲给你的。”
  他重复了一遍。
  “父亲给你的。”
  然后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
  走到我书案前,停下来。
  案上放着那方端砚。
  他伸手摸了摸。
  动作很轻。
  “你真幸运。”他说。
  “什么?”
  “我说,你真幸运。”
  他转过身,看着我。
  “仓舒,你说,人是不是一生下来,就有轻有重?”
  我想了想。
  “父亲说过,人是没有轻重的。”
  “父亲说的对。”
  他笑了一下。
  “可有的人,生来就重。有的人,生来就轻。”
  “兄长……”
  “你歇着吧。”
  他走了。
  那天之后,我很久没见他笑。
  直到我病重这次,他才又坐到我榻边,替我拉被子,替我试药温。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就像船舷上那道水痕。
  刻下去的时候只有一道。
  可水退之后,船身留在岸边的,却是一个洗不掉的印子。
  那天晚上,我让侍女把那方端砚找出来。
  许久不用,砚上落了一层薄灰。
  我用袖子擦了擦,放在案上。
  然后取了刀,在砚底刻了一个字。
  ——兄。
  刻得很浅。
  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第二天曹丕来的时候,我让他帮我把砚台递过来。
  他拿了,翻过来看了一眼。
  动作停住了。
  “这是什么?”
  “一个字。”
  “什么字?”
  “你看不出来吗?”
  他没说话。
  拇指在砚底摩挲了一会儿。
  然后把砚台放回案上。
  “刻得不好。”
  “我知道。”
  “以后别刻了。”
  “好。”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仓舒。”
  “嗯?”
  “那方砚……你自己留着。”
  “我知道。”
  “我不是说这个。”
  他顿了顿。
  “我是说,你刻的字,我看见了。”
  他走了。
  我躺在榻上,笑了。
  窗外又下起雨来。
  雨水顺着檐角,一滴一滴,落进阶前的水洼。
  水面晃开几圈细纹。
  很小。
  很轻。
  可我知道,那道痕,他看见了。
  就像六岁那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