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中日子过得糊涂。
有时睡下去是下午,醒来已是第二天清晨。有时明明只打了个盹,窗外天已经黑透。
那天我醒来时,曹丕正坐在榻边。
手里拿着我那块玉佩,翻来覆去地看。
那是父亲送我的,成色不算最好,雕工也平常。唯一的好处是玉上有个天然的纹路,像一道弯曲的水痕。
我没说话,看着他。
他也没发现我醒了。
看了一会儿,他把玉佩放回原处,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什么。
“兄长。”
他手一顿。
“醒了?”
“嗯。”
“药在案上。”
“你方才在看什么?”
曹丕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没什么。”
“那块玉?”
他看了我一眼。
“你父亲送你的东西,我看看怎么了。”
“可以看。”我说,“只是你看得太认真了。”
他没接话。
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背对着我。
“那上面的纹路……确实像一道水痕。”
“嗯。”
“你留着吧。”
他走了。
我躺在那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称象之后第三年,我九岁。
父亲赐了我一方好砚。
是上好的端石,父亲自己都没舍得用。
我高兴得很,抱着砚台跑去给曹丕看。
“兄长,你看!”
他正在读书,头也不抬。
“嗯。”
“父亲给我的。”
“看见了。”
“你不看看吗?是端石。”
他这才放下竹简,看了一眼。
只一眼。
然后说:“好东西。”
就这两个字。
可他的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那不是看砚台的眼神。
那是看一个孩子手里捧着父亲全部偏爱的眼神。
我当时不懂,只顾着高兴,把砚台放在他案上,说借他使两天。
他没要。
“你自己留着。”
“为什么?”
“太贵重了。”
“父亲给我的,我借你使,有什么关系?”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
“仓舒,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最讨厌的地方是什么?”
我摇头。
“你总是把别人想要的东西,随手就能拿出来。”
“然后呢?”
“然后你还一脸无辜。”
他把竹简重新拿起来。
“出去吧,我要读书了。”
我抱着砚台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又把竹简放下了,正望着窗外。
背影很直。
也很硬。
后来那方砚台我用了好几年。
每次磨墨时,都会想起他那句话。
——你总是把别人想要的东西,随手就能拿出来。
可那时的我不明白,我拿出来的东西,为什么别人会想要。
父亲给我的,我难道不能给兄长看吗?
很多年后我才懂。
有些东西,不是“看看”就能满足的。
父亲给我的,哪怕只是一眼,对曹丕来说,都是提醒。
提醒他,有的东西,他努力了很久也拿不到。
而我,什么都没做,就得到了。
那年冬天,我病了。
高烧不退。
母亲守了我三天三夜。
父亲来看过两次。
第二次来的时候,带了一根人参。
“给他用。”
御医说太贵重,公子年纪小,怕受不住。
父亲说:“用。”
就一个字。
后来我退了烧,慢慢好了。
可那根人参的事,不知怎么传了出去。
再后来,曹丕来看我。
他坐在榻边,看我喝完药,忽然说:
“你知道那根人参值多少吗?”
“不知道。”
“够寻常人家吃三年。”
“父亲给我的。”
“嗯。”他点点头,“父亲给你的。”
他重复了一遍。
“父亲给你的。”
然后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
走到我书案前,停下来。
案上放着那方端砚。
他伸手摸了摸。
动作很轻。
“你真幸运。”他说。
“什么?”
“我说,你真幸运。”
他转过身,看着我。
“仓舒,你说,人是不是一生下来,就有轻有重?”
我想了想。
“父亲说过,人是没有轻重的。”
“父亲说的对。”
他笑了一下。
“可有的人,生来就重。有的人,生来就轻。”
“兄长……”
“你歇着吧。”
他走了。
那天之后,我很久没见他笑。
直到我病重这次,他才又坐到我榻边,替我拉被子,替我试药温。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就像船舷上那道水痕。
刻下去的时候只有一道。
可水退之后,船身留在岸边的,却是一个洗不掉的印子。
那天晚上,我让侍女把那方端砚找出来。
许久不用,砚上落了一层薄灰。
我用袖子擦了擦,放在案上。
然后取了刀,在砚底刻了一个字。
——兄。
刻得很浅。
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第二天曹丕来的时候,我让他帮我把砚台递过来。
他拿了,翻过来看了一眼。
动作停住了。
“这是什么?”
“一个字。”
“什么字?”
“你看不出来吗?”
他没说话。
拇指在砚底摩挲了一会儿。
然后把砚台放回案上。
“刻得不好。”
“我知道。”
“以后别刻了。”
“好。”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仓舒。”
“嗯?”
“那方砚……你自己留着。”
“我知道。”
“我不是说这个。”
他顿了顿。
“我是说,你刻的字,我看见了。”
他走了。
我躺在榻上,笑了。
窗外又下起雨来。
雨水顺着檐角,一滴一滴,落进阶前的水洼。
水面晃开几圈细纹。
很小。
很轻。
可我知道,那道痕,他看见了。
就像六岁那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