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半夏的手指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写到“化成水”三个字时,笔尖在纸面上洇了一小团墨渍。
“化成水。”她把这几个字圈起来,在旁边标注,“菌丝分解有机体——极端消化能力。与周老二症状对比:周老二的菌丝只在七窍和体表蔓延,并未侵入深层组织。十五年前的菌株毒性更强,侵袭性更高。”
标注完,她抬起头:“厉老板,赵老四呢?那个先出来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疯了。”厉万金说,“在村里关了不到一个月就跑了。跑进了伏牛山,再也没人见过他。”
“其他五个人呢?”
“一个都没出来。”
何半夏放下笔,摘掉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眉心皱出了两道浅浅的竖纹。
陈开山一直没有说话。他就着烛火,把厉万金刚讲的那些细节一个字一个字地跟龟甲铭文、发丘古卷的内容做着比对。厉万金讲完了,他开口了:“厉掌柜,你说铁柱告诉你——老龙沟底下有个没脑袋的人。”
“对。”
“龟甲铭文里,有八个字我一直没有破解。这八个字的笔画我看得清清楚楚,但不管怎么拼都拼不成一个有意义的句子。”陈开山把龟甲翻到背面,指着一行特别细小的刻文,“你看——这八个字是:上尸无头,下尸无足,中尸无形。”
厉万金瞪大了眼睛。
“无头?不就是没脑袋吗!”
“对。‘上尸无头’。也就是说,‘三尸’里的第一种——很可能就是铁柱看到的那个‘没脑袋的人’。”陈开山的手指顺着铭文往下移,“‘下尸无足’,说的是第二种机关。‘中尸无形’,说的是第三种。铁柱只遇到了第一尸,另外两尸,他可能根本没走到。”
“如果第一种是无头尸身,”何半夏忽然插话,“那未必是鬼怪。从医学角度来说,有一种可能是——墓室中存在某种保存异常完好的无头尸骸。如果菌丝附着在尸身上生长,形成类似‘人形’的外观,在黑暗的墓道中确实可能被误认为是活物。”
陈开山点了点头:“有这个可能。但还有另一种可能。”
“什么?”
“机关。发丘古卷里记载过一种叫做‘尸偶’的机关。用真人的骨骼做骨架,外面裹上特制的陶土和丝麻,做成真人大小的人偶,关节用机簧连接,可以做出简单的动作。这种尸偶通常在墓道里充当‘守门人’,触发机关后,它会沿着轨道滑行,拦住入侵者的去路。”
“可铁柱说的是‘没脑袋’——”何半夏皱起眉头。
“尸偶的头部通常是一个活动的机关盒。如果铁柱在墓道里碰到的是一具损坏的尸偶,头部已经脱落,只剩下躯干部分在轨道上滑动,那看上去就是‘一个没脑袋的人’。”
何半夏沉默了一会儿,在笔记本上写道:“假设一:无头尸身为真菌附着的人形骸骨。假设二:陶土尸偶机关。待验证。”写完,她在后面打了个问号。
“陈先生,”她合上笔记本,“不管那东西是尸体还是机关,有一点是确定的——十五年前它就在墓道里。十五年后的今天,它还在不在?”
陈开山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三件东西——龟甲、玉简、拓片——并排放在桌面上,烛光依次照亮了每一件上刻着的文字和纹路。他的目光在三件东西之间来回移动,像是一个锁匠在比对三把不同的钥匙。
“何大夫,”他慢慢地说,“您刚才问,东汉的人为什么要把这种菌放在墓里。我现在有一个推测——也许不是他们放进去的。”
“什么意思?”
“龟甲铭文里记载,‘无名侯’生前替皇帝看守一样东西,死后被封在这座墓里。一个生前替皇帝守秘的人,死后被埋在一座满是杀机的大墓里,墓中还设置了三种极其厉害的‘尸’守灵——你想,这像什么?”
何半夏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监狱。”她说。
陈开山点了点头。
“对。不是墓葬,是监狱。这座墓的真正目的,不是安葬无名侯,而是囚禁他——或者说,囚禁他看守的那样东西。四象机关、三尸守灵,一层套一层,全是为了防止有人从外面进去。但换个角度想——也是为了防止里面的东西出来。”
堂屋里再次陷入沉默。这回的沉默比之前都要长,长到厉万金忍不住把烟杆磕了又磕,磕出一堆烟灰。
“陈爷,”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您的意思是——老龙沟底下关着什么?”
陈开山把玉简翻过来,让刻着那两行字的一面朝上。他的手指点在最后五个字上。
“黄河九曲下幽寒。”
“这跟伏牛山有什么关系?”厉万金不解,“伏牛山离黄河还有几百里地呢。”
“对。所以这句话指的不是伏牛山,而是下一步。”陈开山把玉简和绢帛古图放在一起比对,“这幅古图只画了一半——伏牛山往东,到嵩山就断了。玉简上的舆图也只有一半,山势到嵩山为止。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座墓只是起点。有人刻意把完整的舆图一分为二,一半留在伏牛山的无名侯墓里,另一半藏在黄河沿线某个地方。只有把两半拼在一起,才能看到完整的路线图。”
“完整的路线图通往哪里?”何半夏问。
陈开山的手指从玉简舆图的最后一处山脉往右划,一直划到桌沿。
“暂时不知道。但从山势的走向来看,很可能是沿着黄河一路往东北方向去。具体的目的地,只有找到另一半舆图才能确定。”
何半夏盯着桌上那三件东西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让厉万金和陈开山同时愣住的话。
“你们有没有想过——那个菌种,也许才是真正的‘地图’?”
“什么意思?”陈开山皱起眉头。
“菌种沿地下水脉扩散,从老龙沟的古墓开始,一路往山下蔓延。如果它的原始菌株只能在特定环境——比如低温、潮湿、厌氧——中存活,那么它扩散的方向就必然会受到地质条件的限制。换句话说,菌丝的分布轨迹,其实就是地下古墓葬群的水脉连接图。”何半夏把笔记本翻开,用钢笔在空白页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假设伏牛山是一座墓的起点,那条暗河就是连接各座墓的地下通道。菌种顺着水脉从一座墓流到另一座墓,凡是它能落脚的地方,都是符合条件的古墓所在地。”
陈开山愣了片刻,然后猛地站起来,从木箱里翻出一份手抄本,飞快地翻到其中一页。
“《发丘秘要》里有一章叫‘水脉寻陵法’。说是上古时期,历代王侯陵墓的选址都遵循同一个原则——同宗同脉。同一个朝代或者同一个家族的陵墓,会建在同一条水脉沿线上,以水为带、以脉为络,形成一条‘阴脉’。”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如果东汉无名侯的墓是这条阴脉上的一座,那么顺着阴脉走,就一定能找到其他同时期的陵墓。而这条阴脉最终汇集的地方——”
“昆仑。”何半夏接上了他的话。
“对。天下水脉出昆仑。发丘古卷里说,昆仑是地脉的源头,也是阴脉的终点。上古时期最要紧的秘密,都埋在昆仑深处。”
厉万金端着空酒碗,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好几遍,最后叹了口气。
“我说二位,咱还没进山呢,怎么就扯到昆仑去了?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搞清楚老龙沟那座墓到底是怎么回事——铁柱是怎么碰到那东西的,为什么十年前死的七个人只有他一个走到最后,还有那个‘没脑袋的人’到底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