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甲六角刻玄文,千载沉埋待解人。
背藏暗脉通幽处,面镂天机示迷津。
铜符未合三尸秘,玉简先分半幅春。
莫道少年无胆魄,洛阳铲下有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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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北,佟家大院。
说是大院,其实就是个三进的破落宅子,青砖墙斑驳得像是长了癞痢,门楣上那块“佟宅”的木匾也歪了半边,蜘蛛在匾额角上结了张灰扑扑的网。可你要是走进院子里,看见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家什,就知道这户人家虽然穷,骨头却没软——靠墙摆着三排铁锹,锹头擦得锃亮,刃口上过油,在晨光里泛着冷森森的蓝光;墙角摞着几十根白蜡杆,根根笔直,粗细均匀,用麻绳扎成三捆;正屋廊下支着一口铁匠炉,风箱、铁砧、淬火槽一应俱全,旁边的木架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洛阳铲——平头的、圆头的、半圆头的,长的短的一应俱全,最小的只有手指粗细,最大的能一铲子下去掘出脑袋那么大的一坨土。
佟小五蹲在铁匠炉前,手里攥着一把刚淬完火的铲头。铲头是半月形的,弧线流畅,刃薄背厚,铲面上用钢錾刻了一道浅浅的血槽。这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新样式——在传统的圆形铲头基础上改窄了三分,加长了两寸,这样探土时阻力更小,铲头带出来的土层也更完整。他管这东西叫“柳叶铲”,是他爹临终前没来得及打完的最后一批改良图纸中的一张。
他今年十七,瘦得跟竹竿似的,肩膀还没长开,可那双手已经跟他爹一样粗糙了。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右手虎口上有一道两寸长的疤——那是前年淬火时,烧红的铲头崩了刃,飞出来削掉了他一块肉。他没吭一声,自己撒了把香灰止血,拿布条裹了裹,第二天照常干活。
从爹死后,这个家就他一个人撑着。娘死得早,爹走了以后,几个远房亲戚来过两回,明里暗里撺掇他把宅子卖了,把爹留下的那些铁家伙当废铁处理掉,换几个钱回乡下去。佟小五把他们送到门口,客客气气地说:“叔,婶,下回别来了。”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打这宅子的主意。
此刻他蹲在炉前,把柳叶铲举到眼前,眯着一只眼顺着刃口瞄了又瞄。铲刃在晨光里薄得像张纸,吹毛可断。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拿起油布仔仔细细地擦了铲面上的浮灰,正要往木柄上装,院门被人推开了。
厉万金提着两壶烧酒,笑呵呵地迈进了院子。
“小五!你小子又鼓捣什么呢?”
佟小五抬头一看,咧嘴笑了。他把铲子往旁边一搁,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迎上去接过一壶酒:“厉叔,您怎么来了?这大清早的,棺材铺不开张?”
“开什么张,今天歇业。”厉万金在他肩膀上一拍,拍得佟小五往前踉跄了一步,“给你带了个活计来。”
“活计?”佟小五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马上又暗了下去,“厉叔,我跟您说过,这两年我不接远活。我爹留下的那批铲子还没打完,图纸也只整理了一半——”
“不远。”厉万金往身后一指,“伏牛山,老龙沟。”
佟小五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慢慢地放下手里的酒壶,慢慢地抬起头看着厉万金。那张还带着几分少年青涩的脸上,笑容一点一点地褪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抽走了。
“厉叔,”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您知道我爹是怎么死的。”
“我知道。”
“那您还来找我?”
厉万金叹了口气,拉着他在铁匠炉前的条凳上坐下,把自己那壶酒也搁在地上,掏出烟杆填了一锅烟,点上,抽了两口,才慢慢开口。
“小五,你爹的事,我心里一直记着。前年秋天,佟老六接的那桩活,雇主姓什么、住哪里、要探哪座墓——这些事你爹临死前跟我说过。他说,伏牛山老龙沟那片地底下,土质不对。别人探到三丈就是死土了,他探到了四丈,还是活的。”
佟小五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铁匠炉里那堆暗红色的炭火上,双手交叉握在膝盖前,指节捏得咔咔响。
“你爹跟我说,老龙沟底下的土层是倒的。”厉万金继续说,“正常的土层,最上头是熟土,再往下是生土,再往下是死土。可老龙沟是反的——上头是死土,中间是生土,到了三丈以下,反倒变成了黑土。那黑土里拌着木炭、朱砂、石灰,还有砸碎了的陶片和骨渣。你爹说,这种土不叫土,叫‘封土’。是古时候修大墓的人,把挖出来的土重新配比、夯实、封回去的。他探了一辈子土,头一回见到那么厚的封土层。他说,封土层底下,一定有一座大墓。”
“我爹就是被那座墓害死的。”佟小五的声音冷了下去,像是淬过火的铁,“他从老龙沟回来,身上的皮肤就开始烂。先是指甲盖大小的黑斑,后来黑斑连成片,一片一片往下掉皮,掉完了皮,底下的肉是黑的,跟炭一样。我给他找遍了洛阳城的大夫,没一个能看出是什么病。最后那半个月,他整个人都黑了,就剩一口气撑着,拉着我的手说——‘小五,别去老龙沟。’”
他说完这句话,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窝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被他狠狠压了回去。
厉万金沉默了好一会儿,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底磕了磕烟灰。
“小五,这一回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厉万金朝院门外努了努嘴。佟小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注意到院门外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三十出头的瘦高男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腰间挂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囊,眉眼沉静,看不出什么表情。另一个是二十出头的短发女子,穿灰呢子大衣,手里提着一只皮箱,圆脸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正低着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那位,陈开山陈先生。发丘天官铜印的传人。”厉万金压低声音,“他手里有老龙沟那座墓的详细资料——东汉的古墓,四象机关,还有——”他顿了顿,“你爹当年探到的那层黑土是什么东西,他已经查清楚了。”
佟小五的目光在陈开山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到何半夏身上。
“那个女的是谁?”
“何半夏何大夫。留洋回来的西医,专门研究细菌和真菌。”厉万金说,“你爹身上长的那些黑斑,她可能知道是什么。”
佟小五猛地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厉万金。
“厉叔,您说的是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佟小五站起来,大步走到院门口,在何半夏面前站定。他比何半夏高了小半个头,但站在她面前时,却像个小孩子一样局促。他的手在裤缝上蹭了蹭,把掌心那块老茧蹭得沙沙响。
“何大夫,”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发涩,“您是大夫?”
何半夏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目光平平静静的,既不热情也不冷淡,就是那种——看着一个即将成为自己病人的人时,大夫该有的目光。
“是。”
“您能看出来——死人身上长的黑斑,是什么东西吗?”
何半夏把笔记本合上,认真地看了佟小五一眼。这孩子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灰布夹袄,袖口磨得起了毛,肩头上沾着铁锈和煤灰,可那双眼睛干净得像山泉水,藏不住一点心事。
“我不能隔空诊断。”她说,“但如果你能告诉我你父亲去世前后的详细症状,我可以做一个初步的判断。如果你有他生前的衣物、毛发或者病中脱落的皮肤组织,那就更好了——我可以用显微镜检查。”
佟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