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其他小说 > 天官诡事录 > 第6章 六角形龟甲(下)
  何半夏若有所思地看着龟甲背上那些暗纹。她把那张描摹了水脉图的宣纸拿出来,摊在龟甲旁边,用指尖顺着水脉的走向划了一遍。
  “这条水脉最终汇聚的位置,是在——老龙沟谷底的正中心?”她问。
  “对。”陈开山的手指落在水脉绕弯的那个点上,“龟甲暗纹上水脉绕弯的地方,就是整座墓的核心所在。按照发丘堪舆的讲究,大墓的正殿通常会压在水脉的‘气眼’上。水是龙的血,水聚则气聚,气聚则穴成。老龙沟那条暗河在地底下拐了九道弯,最后在谷底打了个旋——那里,应该就是无名侯主棺的所在。”
  “那座墓有多大?”佟小五忽然问。
  陈开山看了他一眼,从包袱里取出绢帛古图,铺在龟甲旁边。
  “按照古图的比例尺推算,墓室的主体部分长约六十丈,宽约四十丈。算上外围的四象机关阵,整个墓葬群的占地面积大概有一百亩。这还不算地下的暗河和密室。”他在古图上比划了一下,“你爹探到的那层黑土,应该只是外围封土层。真正的墓道入口,在封土层下面,大概距离地表——”
  “三丈二尺。”佟小五忽然说。
  陈开山和何半夏同时看向他。
  “我爹探到的。”佟小五的声音平静了些,像是在复述一个记了很久的数字,“他出事前三天,在老龙沟里打了一铲子。洛阳铲带上来三丈二尺深的土层样本。最上面一丈是死土,中间一丈是生土,到了三丈以下,铲头带上来的是黑土。黑土掺着木炭末和碎陶片,土质比上头紧了不止一倍。他把铲头洗干净了又打了一铲子,这一铲子碰到了硬东西——铲刃上刮下来一层铜绿。我爹说,三丈二尺底下,有铜器。”
  陈开山的眼睛亮了。
  “铜器?他有没有说是什么形状的?”
  “他没看清。铲头带上来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一点铜锈。”佟小五咬了咬嘴唇,“但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小五,那底下的铜器不是棺材,也不是鼎,是一整面铜铸的墙。洛阳铲打上去,铲头发出的回音又闷又厚,听上去像是打在了一整块铁板上。你爹探了二十年土,从来没有碰到过那么厚实的金属层。”
  “铜墙。”陈开山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龟甲铭文里有三个字,我一直以为是修饰语,现在看来不是——‘金铸壁’。这三个字紧跟在‘白煞’的记载之后,我之前以为它是形容某件金银器的,现在看来,它形容的是墓道本身。也就是说,无名侯墓的墓道入口,被一整面铜铸的墙壁封住了。”
  何半夏把这段话记在本子上,在旁边打了个星号。
  “如果墓道入口是一面铜墙,那我们怎么进去?”
  陈开山把龟甲翻回正面,手指沿着正北方向的那行刻文一路划下来,停在一个刻得特别深的符文上。那个符文像是一个象形的“门”字,但门的中间多了一道弯曲的水纹。
  “这个符文的正确读法,不是‘门’,而是‘水门’。发丘古卷里提到过一种机关,叫做‘铜壁水门’。它的原理很简单——铜壁本身重逾千斤,用人力是打不开的。但如果在铜壁内侧灌满水,水位上升,利用水压推动内部的浮力机关,铜壁就会沿着轨道自动上升。说白了——这是一个用水做钥匙的机关。”
  “那水从哪里来?”
  “暗河。”陈开山的手指移到龟甲背面的水脉图,“老龙沟地下的暗河正好流经墓道入口。只要找到暗河与铜墙之间的引水渠,把水引过来,灌满铜壁内侧的水仓,门就自己开了。”
  “上哪儿找那个引水渠?”厉万金插嘴。
  陈开山看着佟小五,没说话。
  佟小五愣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他转身走到廊下那个挂满洛阳铲的木架前,从最上层取下一把特别长的铲子——铲柄足有两丈长,是用三段白蜡杆接起来的,接口处用铜箍加固,铲头也不是常见的圆形,而是窄长窄长的,像一条柳叶。
  “这把铲子,”他端着铲子走回屋里,“是我爹打的最后一把。他管它叫‘深探’。普通的洛阳铲最多探到两丈五,这把能探到四丈。铲柄用的是伏牛山里的老白蜡木,韧性好,打弯了也不会断。铲头用的是高碳钢,淬了三遍火,打在三层砖上也能钻进去。我爹打完这把铲子的第二天,就进了老龙沟。”
  何半夏接过铲子,仔细端详了一番。铲刃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泥土,泥土里混着细碎的木炭粒,跟她昨天在伏牛山脚下采集的土壤样本如出一辙。她放下铲子,抬头看着佟小五。
  “这把铲子能打多深?”
  “四丈。再深的话,铲柄得换更长的白蜡杆。我爹说,如果能找到合适的木料,他能打到五丈。”佟小五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但他没来得及。”
  何半夏把铲子还给他,双手在膝盖上交叠,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了。
  “佟小五,我刚才用放大镜检查了你父亲的遗物。那些黑斑的成分我还需要进一步化验才能确定,但有一点我已经可以告诉你——你父亲从老龙沟带回来的那种黑色物质,很可能不是土。”
  佟小五的手猛地攥紧了铲柄。
  “不是土?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暂时只能说,是一种‘代谢产物’。”何半夏推了推眼镜,语气平稳而清晰,“代谢产物的意思,就是某种生物——比如真菌——在生长繁殖过程中产生的副产品。有些真菌会产生黑色的色素作为代谢产物,比如黑曲霉。但你父亲身上的这种黑色,比我见过的任何真菌色素都要深。而且它具备接触性感染的特征——你父亲不是吃进去的,不是吸进去的,是皮肤接触之后,从接触点开始往外蔓延的。这意味着,产生这种黑色物质的生物体,可以直接通过皮肤接触侵入人体。”
  “那不就是毒吗?”佟小五的声音有些发抖。
  “比毒更麻烦。毒是死的,菌是活的。毒不会繁殖,菌会。”何半夏打开笔记本,把她刚才画的一张示意图展示给佟小五看,“你父亲探土的时候,洛阳铲穿透了封土层,铲头从地下三丈二尺深的位置带上来了一小片铜锈。但铲头同时也接触到了封土层中的某种菌种。他不戴手套,手上皮肤直接接触了沾有菌种的铲柄,菌种从虎口、指缝这些皮肤褶皱处侵入,然后在皮下组织里缓慢繁殖。因为它不引起明显的疼痛和发热,所以你父亲没有把它当回事,以为只是干活时磕碰出来的淤青——直到它扩散到全身。”
  佟小五的嘴唇发白,双手攥着铲柄,指节一节一节地突出。
  “您的意思是——我爹是被人害死的?那墓里头——”
  “不是人。”何半夏摇了摇头,“你爹是被一种一千七百年前的菌杀死的。这种菌在东汉时期被人为地培育出来,专门用来保护那座墓。它在封土层里沉睡了将近两千年,直到你父亲的洛阳铲穿透了那层封土,把它带回了地面。它不是针对你父亲的——它针对的是所有试图进入那座墓的人。”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墙上的老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佟小五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眉眼,只露出一个咬得紧紧的腮帮子。
  半晌,他把那把柳叶铲往地上一顿,铲柄末端撞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去。”
  厉万金从条凳上站了起来:“小五,你想好了?”
  “想好了。”佟小五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没有哭。他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张遗像,相片里的佟老六举着洛阳铲,笑得憨厚。“我爹不让我去老龙沟,是怕我跟他一样。可现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