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伏牛雪满山,天公一怒锁重关。
风如鬼啸千枝折,霰似刀锋万壑寒。
冰下暗河通古墓,崖前绝壁隐幽坛。
此行莫问归程事,踏破琼瑶不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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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叫头遍的时候,洛阳城还黑着。
厉万金已经起了半个时辰了。他把昨夜打好的四个行囊又重新检查了一遍,干粮、火折子、硫磺、艾草、绳索、铁镐、矿灯——每样东西都摸了至少两遍,确认没有遗漏。灶台上煮着一大锅红薯稀饭,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灶膛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他盛了四大碗端到堂屋里,又切了一碟咸菜疙瘩,淋了几滴香油,整整齐齐地摆在八仙桌上。
何半夏是第二个起来的。她穿着一身改过的男式短棉袄,袖口扎得紧紧的,裤腿塞进牛皮短靴里,腰间系了一条宽皮带,皮带上挂着几个帆布小袋——一个装采样瓶,一个装笔记本和钢笔,一个装橡胶手套和医用镊子。她把头发用一根黑布带紧紧扎在脑后,整个人的利落劲儿跟城里那些穿旗袍烫卷发的女学生判若两人。
“何大夫,您这一身——”厉万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利落。”
何半夏坐下端起粥碗,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才回答:“在伦敦念书的时候,教授带我们去苏格兰高地做野外考察,一进山就是半个月。那时候我就知道,穿裙子进山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
“还有一个呢?”
“冻死在半路上了。”
厉万金被这回答噎了一下,干咳两声,低头喝粥。
陈开山进门的时候,天色还是墨黑墨黑的。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粗布短褂,外罩一件羊皮坎肩,袖口用麻绳扎紧,腿上打着绑腿,脚下是一双厚底千层底布鞋。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那条牛皮板带——板带上除了那个装着天官铜印的布囊,又多挂了一个竹筒和一把短柄匕首。竹筒里装的是他昨夜连夜研磨的朱砂粉,用来在关键时刻给墓中的符文拓片。
“佟小五呢?”他坐下后第一句话就问。
“来了来了!”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佟小五扛着那根两丈长的白蜡杆洛阳铲推门进来了。他身上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羊皮袄,羊皮袄底下鼓鼓囊囊的,塞满了东西。背后背着一个大帆布袋,袋子里丁零当啷响,听着像是一袋子铁器。他头上戴着一顶狗皮帽子,帽耳朵一左一右耷拉着,走起路来一扇一扇的,活像一只大号的飞蛾。
“厉叔,我把家伙什都带齐了。”他把帆布袋往地上一搁,从里头一样一样往外掏,“平头铲、圆头铲、柳叶铲、深探——这把是新的,昨晚上刚装好柄,柄长一丈八,铲头是三锻钢,打在三层青砖上都不卷刃。”
厉万金接过那把新装的深探,掂了掂分量,又用手指弹了弹铲刃,听那一声悠长的金属颤音,忍不住点了点头。
“好钢。比你爹打得还好。”
佟小五咧嘴笑了笑,把东西一件一件收回袋子里。他端起粥碗,呼噜呼噜几口就把一大碗红薯稀饭喝了个底朝天,又抓起一个窝头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慢点吃,别噎着。”厉万金给他又盛了一碗。
“得吃饱。”佟小五含含糊糊地说,“进山之后还不定什么时候能吃上下一顿呢。”
何半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自己碟子里那块咸菜夹到了他碗里。
吃过早饭,四人把行囊最后检查了一遍。厉万金把那口楠木棺材推到墙角,用一块粗布盖好,又把铺子门板一块一块合上,最后一块门板落下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堂屋墙上挂着的那把木工刨。
“铁柱,”他低声说,“我走了。”
门板落下,铜锁扣上。铜驼巷的青石板路面上结了一层薄霜,四个人背着行囊,踩着霜花往城北走去。天还没亮透,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们四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哒哒地响。
走到城门口时,守城的老兵刚把城门推开一条缝。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子泥土和枯草的腥气。老兵认出了厉万金,打了个哈欠:“厉掌柜的,这么早出城?又去收棺材板?”
“收不了了。”厉万金从兜里掏出几个铜板塞进老兵手里,“进山,收命去。”
老兵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但也没多问,侧身让开了道。四人鱼贯出了城门,沿着那条通往伏牛山的土路,走进了黎明前最深的那片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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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洛阳到伏牛山脚下的村子,骑马要两个时辰。四人雇了两匹骡子——一匹驮行李,一匹让何半夏骑着。厉万金和佟小五走惯了山路,陈开山更不必说,三人步行跟在后头,速度倒也不慢。
辰时刚过,天色渐渐亮了。可这亮不是那种晴明朗亮的亮,而是一种灰蒙蒙、黏糊糊的亮。太阳躲在云层后头,只露出一个模糊的白影子,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一盏油灯。山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湿冷湿冷的潮气,吹在脸上像刀子刮。
佟小五抬头看了看天,脸色微微一变。
“要下雪了。”
厉万金也抬头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这才十月初十,伏牛山往年都是进了冬月才落雪——”
“今年不一样。”陈开山接话道。他蹲在路边,用手背贴了贴地面,又抬头看远处伏牛山主峰的方向。主峰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影影绰绰的,山顶的积雪比昨天又厚了一层。“地气乱了。昨晚后半夜,地面温度比前天同时辰低了至少三度。这种降温幅度不正常,跟地脉有关——地底深处的大墓一旦被触动,最先反应的不是地面上的东西,是山里的气候。墓中积存了千年的阴寒之气沿着地脉裂隙往外渗,会把方圆几十里的小气候搅得天翻地覆。”
“您的意思是——那座墓已经‘醒’了?”何半夏骑在骡子上,侧过头来问。
陈开山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不光醒了。它在往外吐东西。”
他指了指路边的草丛。何半夏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发现草丛里有几株野菊,花瓣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可现在是辰时,太阳虽然不烈但好歹已经升起来了——正常来说,露水早该干了,更不可能结霜。
她翻身下了骡子,走到草丛前蹲下来,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片带霜的花瓣。霜在镊子尖上迅速融化,变成了一滴水珠,水珠在光下泛着极淡极淡的灰白色。
她把水珠滴进采样瓶里,拧紧盖子,举到眼前观察。瓶壁内侧,那滴水珠挂在那里,慢慢地、慢慢地,从透明变成了半透明的乳白色。
“水里有孢子。”她把瓶子收好,站起身,神情凝重,“浓度比山脚下村子里的还要高。陈先生说得没错——山里头的菌种浓度在持续上升。它在往外扩散,而且扩散速度比我们预想的要快得多。”
“那得快走。”厉万金抽了骡子一鞭,“今天天黑之前,得赶到老龙沟山口。要是在山腰上遇上大雪,咱们四个都得冻在半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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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三刻。伏牛山的山腰。
雪还是来了。比往年早了一个多月。
最先落下来的是细碎的雪粒,小米似的,硬邦邦的,打在脸上又冷又疼。后来雪粒变成了雪花,雪花越下越大,密得像是有人在半空中撕碎了一床大棉被,漫天的白絮呼呼地往下灌。山风也跟着大了起来,呜呜地号着,卷着雪花在山谷里横冲直撞,撞在崖壁上散成白茫茫的雾。
四人在一处断崖底下找到了一个凹进去的岩窝,暂时避了进去。骡子被拴在岩窝外头的一棵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