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灭了火堆,重新上路。
过了山腰,路就没了。
原本那条砍柴人和猎户踩出来的羊肠小道,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埋得严严实实,连个轮廓都看不出来了。佟小五扛着洛阳铲走在最前头,一边走一边用铲柄探路——铲柄戳进雪里,碰到石头的声音是脆的,碰到泥土的声音是闷的,碰到冰面的声音是滑的。他靠这三种声音来判断脚下的路是实是虚,一步一探,速度慢得像蜗牛爬。
“左前方三步——石头底,踩得实。”
“右边那个坑别踩——下面是空的,铲柄捅进去一尺就到底了。”
“前面这块白雪别走——雪底下是冰,薄得跟纸似的,踩上去就碎。”
他一路走一路喊,嗓子很快就哑了,声音变得像砂纸磨铁皮,但他不敢停。在这样的大雪中,带路的人一旦停下,后面的人就寸步难行。
厉万金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手里攥着那根从岩窝里解下来的麻绳。麻绳现在被分成了四段,每人的腰间都系着一截,四个人像一串拴在绳子上的蚂蚱,踩着前一个人的脚印往前走。这是陈开山的办法——发丘古卷里记载的“连环索”走法,专门用来在能见度极低的山地里保持队形。第一个人负责探路,最后一个人负责观察后方有没有雪崩或者落石,中间两个人随时准备出手救人。
陈开山走在最后。他每走几十步就蹲下来,用手背贴一下雪面,判断地面的温度和湿度有没有异常变化。这是他进山之前养成的习惯——发丘堪舆讲究“以地判脉”,地表温度、湿度、气味的微小变化,都能反映出地底深处的情况。越靠近老龙沟,地面的温度就越低,雪面就越硬,空气里的腥味就越浓。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从山腰往上,路边的树木开始出现异常。松树的树干上出现了一条条黑色的纵向裂纹,裂纹边缘有暗红色的树脂渗出,像血一样黏稠。有几棵树的树冠已经秃了,松针落了一地,针叶上裹着一层灰白色的绒毛,跟周老二鼻孔里长出来的那种菌丝一模一样。
“停一下。”他喊住了前面的人,蹲下身捡起一把落地的松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松针已经失去了松脂的清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潮湿的、发霉的、类似于烂木头的气味。
“树也感染了。”何半夏走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得很深,“这种菌的宿主范围比我想象的还要广。如果它能感染针叶树,那整个伏牛山的森林生态系统都会受到威胁。”
她采了几根感染的松针放进采样瓶里,在本子上飞快地记了几笔,然后抬头看了看天色。雪还在下,天光已经暗下来了,分不清是正午还是傍晚。
“还有多远?”她问陈开山。
陈开山指着前方一个模糊的垭口:“翻过那个垭口就是老龙沟的地界了。进了老龙沟,再走三里地,就到山口——我当年发现龟甲的那个山洞就在那里。”
“三里地。”厉万金望着那个在雪幕中若隐若现的垭口,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三里地,搁平时两刻钟就走完了。可这雪——怕是要走到天黑。”
“天黑也得走。”陈开山的语气不容置疑,“今晚必须赶到山洞。那个山洞是我们进山之后唯一一个可以遮风避雪的地方。要是在山脊上过夜,明天一早四口冻僵的尸体直接埋雪里就行了,连棺材都省了。”
厉万金白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把腰间的麻绳又紧了紧,低头跟着佟小五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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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过垭口的时候,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看见老龙沟的第一眼,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老龙沟是伏牛山最深的一道峡谷。两侧的山壁陡得跟刀削的一样,直上直下,岩壁上挂满了冰凌,长的有丈余,短的有尺许,密密麻麻地垂下来,像两排倒悬的剑锋。谷底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卵石,卵石上覆着一层白茫茫的雪,雪底下隐约能听见哗哗的水声——那是地下的暗河在流淌。
峡谷的宽度不到二十丈,从垭口望下去,就像大地被利刃劈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裂缝里灌满了雾气,雾是灰白色的,浓得跟粥似的,在谷底缓缓翻滚着,偶尔被风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的一角——黑色的岩石、干枯的灌木、还有一条窄窄的石径,沿着崖壁弯弯曲曲地伸向雾气最浓的深处。
最瘆人的是那雾里传出来的声音。
那不是风声。风声是呼呼的、呜呜的,可这声音是嗡嗡的,低沉的,像有一万只蜜蜂在谷底同时扇动翅膀。那声音从雾气深处传上来,被两侧的绝壁来回反弹,叠加成一种诡异而压抑的回响,震得人耳膜发胀、心口发闷。
佟小五第一个变了脸色。他放下肩上的洛阳铲,铲柄拄在地上,他握着铲柄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冻的,是那嗡嗡声让铲柄也跟着共振了,震感顺着白蜡杆传到手心,麻酥酥的,像握着一条活的蛇。
“这是什么声儿?”
何半夏侧耳听了一会儿,从皮箱里取出听诊器戴上,把听头贴在地面上。听诊器是大夫听心跳用的,可此刻她把听头贴在地上,听的是大地的脉搏。她闭着眼睛听了好一会儿,摘下听诊器,脸色不太好看。
“水流声。暗河的水流声被放大了无数倍之后,从峡谷底部的岩隙中传上来。正常情况下水流声不可能这么响——这说明地下的水压非常大,暗河的水位可能在上升。如果水位持续上升,漫过墓道口,我们就进不去了。”
“不是水压的问题。”陈开山蹲在崖边,手里抓了一把雪放在鼻子前仔细闻着,“你们闻闻——这雾里的腥味比山腰上又浓了一倍。不光是暗河的淤泥味,还有别的东西。”
何半夏也走到崖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除了那股子潮湿的淤泥腥气之外,确实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说甜不甜、说苦不苦,隐隐约约带着一股子发酵过的酒糟味,又像是把一堆烂掉的水果和发霉的稻谷混在一起煮开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气味。吸进鼻子里,鼻腔黏膜有一种轻微的刺麻感,像是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
她立刻捂住鼻子后退了几步。
“孢子浓度又升高了。这里的空气中可能含有高浓度的菌丝碎片和孢子,直接吸入非常危险。”她从帆布袋里翻出几块折叠整齐的白布——这是她用高浓度盐水浸泡过又晾干的,厚度比普通口罩厚三倍,缝隙更密,可以过滤掉部分空气中的颗粒物。“每人一块,包住口鼻,在鼻子和嘴的位置多叠几层。虽然不能完全挡住孢子,但至少能减少吸入量。”
四人把白布蒙在脸上,在后脑勺打了个结。何半夏又给每人发了一副她自制的简易护目镜——用两层透明赛璐珞片夹住一块薄薄的白布,布上浸了薄薄一层酒精,再用两根松紧带挂在耳朵上。戴上之后看东西有点模糊,但总比让孢子直接飘进眼睛里强。
全副武装完毕之后,佟小五看看厉万金,厉万金看看陈开山,陈开山看看何半夏,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被对方的怪模样逗得想笑,可谁也没笑出来。
因为谷底那层灰白色的浓雾底下,又传来了另一种声音。
那个声音他们在山脚下的村子里听到过,在乱葬岗听到过,在周老二死的那天晚上也听到过。可之前听到的,都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闷响,隔着几丈厚的土层,声音已经削弱了许多。而此刻,这声音从峡谷底部的雾气中传上来,没有土层阻隔,没有被距离削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笃——笃——笃——”
每一下间隔足有三息,节奏跟乱葬岗那次一模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