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其他小说 > 天官诡事录 > 第9章 青龙木煞(上)
  古木千年化煞生,阴沉幻境困亡灵。
  枝如鬼手攀岩壁,根似虬龙抱地宫。
  触之即溃皮肉烂,闻者皆迷魂魄倾。
  莫道苍天无报应,青林深处有杀名。
  ---
  天还没亮,老龙沟里起了风。
  那风不是从天上刮下来的,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它顺着河床的卵石缝隙往外冒,带着一股子潮湿的腐木气息,吹在人脸上又冷又黏,像是被什么东西舔了一口。洞里的火堆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火星子乱飞,佟小五从睡梦中惊醒,一把抓起身边的洛阳铲,翻身坐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里的铲子已经摆出了防御的姿势。
  “是我。”陈开山蹲在洞口,头也不回地说。
  佟小五松了口气,放下铲子,揉了揉眼睛。洞外的天色还是一片墨黑,但陈开山面前那盏矿灯已经亮了,光柱穿过洞口翻涌的白雾,照在对面的崖壁上。崖壁上那些冰凌被灯光一照,折射出幽幽的蓝光,像是无数柄悬在半空中的短剑。
  “陈先生,您一夜没睡?”佟小五走到洞口,蹲在陈开山旁边。
  “睡了两个时辰。”陈开山的目光没有离开对面那道崖壁,“后半夜风变了,就醒了。”
  “风变了?”
  陈开山伸出手,掌心朝上摊在洞口外。几缕白雾从他指缝间流过,他收回手,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把手指伸到佟小五面前。
  “你闻闻。”
  佟小五凑过去闻了一下,脸色立刻变了。那味道他太熟悉了——前天在厉家铺的堂屋里,何半夏打开那个装着菌丝的玻璃瓶时,他闻到过同样的气味。潮湿的、发霉的、隐隐带着一股子甜丝丝的腐败味,像烂掉的果子泡在浑水里。
  “白煞的味道比昨天又浓了。”他压低声音,像是怕惊醒还在睡觉的两个人。
  “不止。”陈开山把矿灯的光柱往下压,照在洞外那条干涸的河床上。昨晚下了一夜的雪,河床上的卵石被雪盖得严严实实,可现在雪面上出现了许多大大小小的孔洞,孔洞边缘的雪已经融化,露出底下黑色的封土层。每个孔洞里都在往外冒着细如游丝的白气,白气升到半空中,被风一吹就散了,但那股子甜腻的腐败味却越来越浓。
  “地底的气流变强了。”陈开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暗河的水位可能又上升了,水压增大,把墓道里的气体往外挤。这些气里带着什么,你我都清楚。去叫醒厉掌柜和何大夫,我们得赶在雾气最浓之前下墓——晚了的话,谷底的孢子浓度可能高到连那几层盐水布都挡不住。”
  佟小五应了一声,转身回洞里。何半夏已经醒了,正盘腿坐在沙地上,用酒精棉球擦拭显微镜的镜头。她的动作很慢、很细致,像是在做一场重要的手术前,最后一次检查手术器械。厉万金也起了,正蹲在灶台边,用匕首撬开一罐昨晚埋在炭灰里的红薯。红薯已经烤熟了,皮焦肉软,他吹了吹灰,把最大的那个递给了佟小五。
  “多吃点。”厉万金说,“下去之后,还不定什么时候能上来。”
  四个人围坐在火堆旁,就着烤红薯和咸菜疙瘩吃了进山前的最后一顿饭。没有人说话,只有咀嚼声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在洞里回荡。吃完之后,厉万金把剩下的红薯用油布包好塞进背囊里,何半夏把显微镜和采样瓶仔细地收回皮箱,佟小五把三把洛阳铲用麻绳绑在一起扛上肩头,陈开山从布囊里掏出天官铜印,握在手心,闭上眼睛沉默了几息。
  他再睁开眼时,目光里没有了任何犹豫。
  “走吧。”
  ---
  洞口外的雾气比昨晚又浓了一倍。
  矿灯的光柱在雾气中只能照出不到两丈远,光晕边缘的白雾像是煮沸的牛奶,翻翻滚滚地往上升腾。四人腰间系着同一根麻绳,排成一路纵队,沿着河床往峡谷深处走去。陈开山走在最前头,一手举矿灯,一手握铜印,每走几步就用铜印的边缘在崖壁上轻轻敲一下,根据回音的厚薄来判断岩壁后方是否有空洞。
  这是发丘探墓的土法子——铜器击石,声音清脆则石壁实心,声音沉闷则石壁后方有空洞。发丘古卷里叫它“叩壁听虚”,是寻找墓道入口最直接的手段。十五年前,陈开山就是用这个法子,在老龙沟的崖壁上找到了那个藏有龟甲的山洞。
  他一路敲,一路走,每敲一处都要停下来侧耳细听,然后在绢帛古图上用炭笔做个记号。敲了约莫半个时辰,走到河床一处拐弯的位置时,铜印敲在崖壁上发出的回音忽然变了——不是清脆的金石之声,也不是沉闷的空洞声,而是一种更低沉、更绵长的嗡鸣。那嗡鸣持续了足有三息才缓缓消散,像是铜印敲在了一口巨大的青铜钟上。
  “就是这里。”陈开山收起铜印,用手指在崖壁上摸索着。崖壁表面的岩石粗糙而冰冷,但手指摸到离地三尺左右的位置时,触感忽然变了——有一小片区域的石面异常光滑,光滑得不像是天然岩石,倒像是被人用细砂纸仔细打磨过。
  他把矿灯凑近那片光滑的石面,眯着眼睛看了几息,然后从腰间拔出匕首,用刀尖沿着石面的边缘小心地刮了一圈。一层薄薄的石皮被刮下来之后,石面露出了底下一层截然不同的材质——不是岩石,是铜。
  那是一块嵌在崖壁里的铜板,约莫一尺见方,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铜绿,绿得发黑,像是长了千年的青苔。铜板正中刻着一个古朴的符文,符文的笔画粗犷而冷峻,带着典型的汉代篆书风格,但因为年代太久远,笔画边缘已经被铜绿侵蚀得有些模糊不清了。
  “铜符。”陈开山用指尖轻轻触摸着那个符文,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发丘古卷里记载过这种机关。东汉王侯墓的入口通常会设置一到三道铜符,作为墓道门的‘锁’。铜符不是用钥匙开的,是用——”他把自己的天官铜印从布囊里掏出来,印面朝下,对准铜板上那个符文的位置,“——印。”
  他把铜印按进符文的位置,严丝合缝。朱雀翅膀上那两道横纹恰好卡进符文两侧的凹槽里,印面上的“天官赐福”四个篆字与符文笔画交叉重叠,形成了一幅完整的图案。铜印嵌入之后,陈开山双手握住印钮,顺时针拧了三圈——第一圈纹丝不动,第二圈传来一声细微的“咔嗒”,第三圈拧到底时,整面崖壁忽然颤了一下。
  那颤动极短,短得像是一个冷战。紧接着,铜板正上方三尺处的崖壁岩石开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片宽约三尺、高约五尺的岩板缓缓向内凹陷,然后向左侧滑开,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人弯腰进入。一股陈腐的气息从洞口涌出来,那气息又冷又潮,夹杂着浓浓的霉味和木腥味,还有那股他们已经闻了一路、再熟悉不过的甜腻腐败味。何半夏本能地后退了一步,伸手按住了蒙在脸上的白布。厉万金攥紧了腰间匕首的刀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佟小五把柳叶铲从肩上卸下来握在手中,铲刃朝前,双腿微曲,做出了随时可以发力的站姿。
  陈开山举起矿灯往洞里照去。光柱穿过黑暗,照出一条窄长的石砌墓道。墓道两侧的墙壁用青砖垒砌而成,砖缝里灌了石灰糯米浆,历经千年依然严密合缝。地面铺着方形石板,石板上刻满了纵横交错的凹槽,凹槽的走向没有规律,像是小孩子的随手涂鸦,但每个凹槽的深度和宽度都完全一致,显然是精心设计的。
  墓道很深,矿灯的光柱照不到尽头,只能看到约莫十丈远的位置,墓道在那里拐了一个弯,弯道后方隐入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凹槽。”陈开山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地面上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