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万金一愣:“火药?我带了半斤,本来是想炸铜门用的——”
“全拿出来。”陈开山指着古木树干正中那处裂缝,“这棵树的核心在石门后面的主根上。树干上的树瘤是它的武器,树根是它的手脚,但真正控制它生长的是主根深处的那个机关——东汉工匠把一颗‘煞种’嵌在了树心里。煞种不毁,树根就会不断再生。我们从外面砍树根,砍一根长两根,永远砍不完。唯一的办法是用火药从裂缝里塞进去,直接炸掉它的树心。”
“可是那棵树在三十丈外!”佟小五挥动洛阳铲砍断一根伸向何半夏的细树根,“我们怎么把火药送过去?这满地的树根,人根本冲不过去!”
“不用人送。”陈开山把矿灯举高,光柱穿过漫天飞舞的菌丝荧光,照在甬道左侧墙壁上那几条最粗的树根上。那些树根从石门的方向延伸过来,沿着墙壁、天花板一路生长,正好经过他们头顶。“看到没有——树根的生长方向是从石门往外辐射的。也就是说,树干是源头,树根是通道。我们可以把火药装进一个密封的容器里,挂在头顶那条最粗的树根上,然后用火烧树根的末端——树根受到火的刺激,会自动往回收缩。它一缩,火药包就被带回去了。等火药包被带到树干裂缝的位置——”
“引爆。”厉万金的眼睛亮了,“可是怎么引爆?火药又不是鞭炮,没有引信它不会自己炸。”
“用这个。”陈开山从腰间拔出那把匕首,又从背囊里摸出一块燧石,“把火药包用油布裹紧,油布外面涂一层桐油。桐油见火就着,等火药包被树根带到位之后,我们再用火箭射过去。桐油燃起的火焰足够引爆火药。”
“我们没有弓。”佟小五说。
“不用弓。”陈开山从地上捡起一根被佟小五砍断的细树根,“这根树根韧性足够,绑上麻绳就是一把简易弓。箭杆用洛阳铲的备用铲柄,箭头裹上浸了桐油的布条。一箭射过去,只要沾到油布,就能引爆。”
厉万金听完,二话不说把背囊里的火药取出来——那是一包用三层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黑火药,约莫半斤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最细的火药,爆炸威力不逊于军用炸药。陈开山把自己的油布包袱撕成两半,把火药倒进去,扎紧口子,外面又裹了两层桐油浸过的麻布,最后用细麻绳捆成拳头大小的一个炸药包。
“箭。”他头也不抬地伸出手。
佟小五已经把备用铲柄卸下来了——那是一根三尺长的白蜡杆,笔直光滑,韧性极好。他用匕首在杆尾刻了一道浅浅的凹槽用来卡弓弦,杆头裹了一层浸透桐油的破布,用铁丝扎紧。厉万金把陈开山刚才捡的那根树根弯成弓形,两头用麻绳绷紧,试了试弹力——树根的韧性惊人,拉满之后弹力不亚于真正的弓。
“我来射。”厉万金说,“当年在乡下打猎,我射过兔子。”
陈开山看了他一眼,把简易弓和火箭递给他,然后拿起炸药包,抬头看了看头顶那条最粗的树根——它从石门方向延伸过来,贴着天花板蜿蜒,正好经过他们头顶三尺高的位置。陈开山搬了一块石头垫脚,把炸药包用细麻绳系了个活扣,挂在树根上一处枝杈的凹陷里,确保它不会自己滑落。
“所有人退到墙角,捂住耳朵,张开嘴。火药爆炸的冲击波在这种封闭空间里会被放大,不张嘴的话耳膜会震破。”陈开山一边说一边把何半夏拉到铜板边缘最角落的位置,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她前面。
厉万金把火箭的布头凑到矿灯火焰上,布头浸透了桐油,一碰火就“呼”地烧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拉满弓,瞄准了三十丈外那棵古木树干正中的裂缝。树根还在不停生长,有些细根已经伸到了他们脚边,何半夏用镊子夹起一条细根扔进火堆里,树根在火中剧烈扭曲,发出尖锐的滋滋声,像是在尖叫。
“等等——”佟小五忽然想起什么,“那树根往回缩的速度有多快?火药包能不能在炸之前被带到位?”
陈开山没有回答。因为答案是——他不知道。树根受火刺激后会收缩,这是发丘古卷上记载的;收缩的速度有多快、能不能把炸药包带到树干裂缝的位置,古卷上没有写。这是赌。
“准备点火。”陈开山说。
厉万金拉满弓弦,箭头对准古木树干上的裂缝。他眯起一只眼,屏住呼吸,箭头上的火焰在黑暗中跳跃,映得他满脸通红。在他身后,何半夏紧紧抱着她装样本的皮箱,嘴唇抿成一条白线。佟小五半蹲在她身边,洛阳铲横在身前,眼睛死死盯着头顶那条挂着炸药包的树根。
陈开山从背囊里摸出最后一小瓶桐油,泼在旁边一堆被砍断的细树根上。然后划燃燧石,火苗落在桐油上,轰的一声,那堆树根瞬间变成了一个熊熊燃烧的火堆。火焰蹿起三尺高,浓烟滚滚,带着一股刺鼻的树脂焦臭味灌满了整条墓道。
头顶那条粗树根感受到火焰的高温,猛地一颤。紧接着,它开始往回缩了——不是慢慢地缩,是像皮筋一样弹回去,速度快得不可思议。炸药包挂在树根上,被带着嗖地飞了出去,沿着天花板一路滑向石门的方向,转眼就到了古木树干正上方。
“就是现在!”陈开山大喝一声。
厉万金松开了弓弦。火箭离弦而出,在黑暗中划过一道耀眼的弧线,带着尖锐的破空声飞向古木树干正中的裂缝。那一刻,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时间仿佛被拉得极长极长——火箭在空中翻转,火焰拖出一道长长的尾迹,树根在疯狂地扭曲收缩,炸药包在树根上晃荡着撞向树干裂缝的入口。
火箭撞在了树干上。
不是裂缝,是树干左侧三寸的位置。箭头撞在树皮上,弹开了。
厉万金的心脏狠狠一坠。
但就在这时,那棵古木树干上的一个树瘤忽然炸开了。树瘤的爆炸是被火焰的高温引爆的——树瘤里面积满了由菌丝代谢产生的甲烷气体,遇到明火立刻爆燃。树瘤一炸,树干上的裂缝被震开了一道更大的口子,飞溅的火焰溅到了旁边挂在树根上的炸药包。桐油被点燃了。
整条墓道被一道刺目的白光照得如同白昼。
然后是爆炸声。
那声巨响不是听到的,是感觉到的——它像一柄大锤砸在胸口,震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气浪从石门方向席卷而来,带着碎石、木屑和滚烫的灰烬,把四个人齐齐撞飞在墙壁上。何半夏的眼镜飞了出去,佟小五的狗皮帽子被吹飞了,厉万金一头栽倒在地,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陈开山死死护住何半夏的皮箱,后背撞在墙壁上,闷哼了一声,咬着牙没有松手。
爆炸的回音在墓道里回荡了很久很久,才渐渐平息。
硝烟散去,矿灯的光柱重新穿透黑暗,照在那扇石门上。
古木的树干被炸断了。断了的位置正好在石门正中央的裂缝处,参差不齐的断口还在冒着黑烟,暗红色的树汁从断口处汩汩流出,淌在石门上,淌在地面上,冒着白烟,嗤嗤作响。那些从墙壁里伸出来的树根全部停止了生长——它们没有消失,依然保持着爆炸前那一刻的姿态,但已经不再动了,像无数条被冻死在空气中的蛇。
最粗的那条树根——挂着炸药包的那一条——断了。断口处流淌出的树汁量极大,在地面上汇成了一小滩暗红色的液池,池面上浮着一层灰白色的菌丝,菌丝在缓缓蠕动,但蠕动的频率越来越慢,越来越弱,最终静止了。
厉万金从地上爬起来,耳朵里的嗡嗡声还没消,他拍了拍头上的灰,看着那棵被炸断的古木,咧嘴笑了。他的脸上满是黑灰和树汁的污渍,这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看上去颇为滑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