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过瘾吗?
雪转小了,晶莹的冰晶细细落在房檐,近乎无声,但只消一粒稍大的雪花砸下,便如落石轰然滚入帐中。
床上,男人蓦地睁开眼眸,呼吸微微一滞。
长英小声问:“殿下?”
李铉起身掀开被子,自己抬手撩起帐子:“几更天了?”
长英答:“四更了。”
见李铉眉眼间没有睡意,长英命人点灯,自己端上时时备着的热水,捧来全套的衣裳。
李铉抬手轻挥,令长英不必拿衣裳,他自己肩头披着一件云绸衫。
外间榻上檀木案几搁着一只三足狻猊香炉。
他素来不喜彻夜燃香,香炉是空的,便打开香炉盖,投了一匙醒神的迷迭香。
长英弓着腰,上前点香,没李铉命令便也没有自作主张煮茶。
他猜太子是不是又犯头疾,太子有好一阵不曾半夜犯头疾,他本以为有好转,只是今夜,太子又睡不好。
他耳力好,能从呼吸判断,太子至多浅眠片刻,其余时间都是清醒的。
想到今夜与往常不同的地方,长英斟酌片刻,说:“东宫到现在都没动静。”
那小祖宗放言要夜闯东宫,结果没来。
李铉示意长英推窗。
冰寒的风溢进屋内,入目雪地洁白,天穹是浓浓的蓝,各处守备都还警惕着,却没有任何闯入的痕迹。
李铉手指在桌上轻敲几声,节奏却并非往常,乱了几息。
长英心内惊奇,不敢侧目,将头低得更深。
须臾,他听见李铉淡淡道:“那手帕是假的。”
长英无声清了下嗓子,回:“奴婢也奇怪呢,公主素来快活自在,不像会‘为情所困’之性子……”
实则长英乍然听说春风要夜闯东宫,也是不信。
虽然公主活泼好动,但她心里明镜似的,最知道不能惹东宫,怎么可能为一个“外男”来得罪太子。
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长英都明白的道理,李铉只会更清楚。
入睡前,李铉却想,若是真的呢。
他一闭眼,脑海浮现兴国寺里她眼眸闪烁,因有意引走他,骤然捉他的手腕,却只是指尖掠过他腕间佛珠。
她手指隔着佛珠压在他脉搏上,虚浮而随意。
偏就是这不深不浅,不轻不重一触,教他没有命人立即查厢房。
百密一疏。
此时,他抬手摩挲自己眉宇,外头有人看到灯亮了,要禀报什么,长英出去片刻就回来了。
长英面色放松,说:“太子殿下,已经查完了东宫的这一个月轮班的侍卫,没有谁和公主有接触。天亮后可要查全部禁卫……”
李铉:“不必了。”
他缓慢地吸了一口寒气,大脑更清明,说:“让守备都撤了。尽云不用撤。”
长英一喜:“是。”果然多行不义必自毙,收拾尽云甚至都不需要他动手。
……
翌日,天上半晴半阴,冷风穿过云层缝隙,冰凉而刺目。
宫中道路的雪被扫得干干净净,檐上一片雪白,春风把手藏在披风里,焐着小手炉,抵达东宫。
东宫行走的宫人纷纷停下,行礼:“公主。”
春风:“都起来吧!”
她昨夜睡得极好,神清气爽,但看东宫宫人们一个个都面带倦色,似乎被闹了一晚。
春风讪讪挠了下脸颊,抵达东宫偏殿,纯淑竟然还没来,这是她第一回比纯淑早到。
没一会儿,纯淑姗姗来迟。
她掩着唇打呵欠,宜妃和她说过早些年林贵妃被迫自缢,皇上心中悲痛,荒唐了好一阵,宫里攒了不少阴私。
这几年太子皇后严律宫纪才好起来。
春风说手帕,纯淑便想起那些丑闻,着实没有睡好。
她看春风全须全尾的,不由疑惑:“姐姐,你昨晚……”
春风:“嘘。”
她四处瞅瞅,觉得没人偷听了,才说:“我昨晚睡前发现那手帕在自己手里,原来是我弄错了。”
纯淑怔了一下,说:“原来是这样。”
春风双手合十:“万幸万幸,阿弥陀佛。”
纯淑定下心,开口:“姐姐,把那手帕烧了罢?如果是……它真的不能要,民间说婚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的婚事更有关皇室体面……”
春风感觉出纯淑为自己好,她有些不好意思,说:“好,回去就烧掉。”
纯淑:“嗯?”
这时屋外传来脚步声,她们以为是邹寰,忙也住嘴,但进门的却是长英和一个年轻面生的学官。
春风问:“长英,这位是谁?”
长英笑道:“昨日邹先生告事假,因着快除夕,老大人一并休假到年后。这阵子由张大人代邹先生授课。”
“张大人,请。”
学官姓张名元峤,二十五六岁,是临时从崇文馆借调来的,身形清瘦,面相和煦。
长英走后,张元峤令两位公主先温书,他通过课业判断二人的情况。
他觉察出邹寰的用心,认字写字方面,春风明显落后于纯淑,但邹寰会兼顾,没落下任何人,手拿把掐,尽显老狐狸的从容。
张元峤出自士族里的小分支,能担任崇文馆学官,自也是前些年科举的佼佼者,学识颇深。
只是他亦清楚,若只埋头伺候学问,不通人情世故,官场之路只剩艰难。
他又抬眼观察两位公主,纯淑公主鼻头圆润,坐姿规矩,最是温和有礼。
可皇宫里不缺这种公主。
玉宁公主的个性,他早就听同僚分辨过,光是出价哄得小孩们纷纷涂蔻丹这一点,就足够出格,遑论后面大闹太仆寺。
然若是主子真心不喜,她绝无机会入东宫偏殿,还得三朝老臣悉心教授。
崇文馆就在东宫内,旁人或许不明白,但这些学官们清楚,纯淑公主得以进东宫读书,是为了陪伴玉宁公主。
如她的生母宜妃,母族早已在庆盛之乱里没落,她能坐上妃嫔之位,全靠紧紧跟着皇后。
所以一个公主,竟成另一个公主的伴读,这便是身份的差距。
张元峤瞥春风,春风垂着眼眸温书,她安静时,眉眼姣好,眼尾线条偏钝,有种柔软的无辜感觉。
察觉他的目光,她一抬眼,黑白分明的眼眸光泽细腻明亮,蓦地叫人心头一跳。
张元峤立刻定下一个念头:他能在东宫偏殿教书也就这几日,既如此,不趁机讨好最受宠的公主,岂非错失一个为自己谋好处的机会?
于是他咳嗽一声,道:“两位公主的课业,我都看过了。”
他拿起春风醉酒后写的二十张大字,点评:“玉宁公主的字笔力刚劲,十分淳朴,假以时日定能有所进益。”
春风好笑,她又不缺夸,才不稀罕这几句。
而且这是她醉后写的,肯定没有往日的好,这老师眼神不太好。
张元峤正式授课,原先按着邹寰讲过的讲倒也无碍,不到一刻,他训斥纯淑:“八公主写得太复杂。”
说着,他拿出春风的注解,说:“玉宁公主的倒也可以。”
春风和纯淑对视一眼,皆有些莫名。
紧接着,张元峤又夸春风,只拿纯淑的对比,又说纯淑做了无用之注解,又说纯淑理解得不如春风。
说到后面,张元峤叹了口气,干脆不理会纯淑的疑问,只按邹寰教春风的进度继续教。
纯淑从开蒙至今,从未被学官这么贬损过,她死死咬着牙关,一张圆脸通红,眼中蓄了泪水。
张元峤便如见不到纯淑,一个劲地说:“玉宁公主的《诗经》学得尚可,这《论语》也不急……”
春风打断了他的话:“张先生。”
张元峤抬眼,温和地问:“玉宁公主有何疑问,请说。”
春风:“我不想听你授课。”
纯淑一愣,看向春风。
张元峤嘴角抽了抽,不解:“公主这是为何?”
春风撂下笔,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不想听你讲话,那你可以不讲。”
张元峤暂且收了情绪,说:“‘师严然后道尊’,若不尊师,公主如何学得学问。”
春风轻哼:“你不是我们老师,我们老师是邹先生。”
不等张元峤反应过来,春风又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你如何证明你是我们三人里最能当老师的,就凭你读过书吗?”
纯淑有些惊讶,好嚣张的说辞,又想,好似真有点道理。
春风又追问张元峤:“你逃难过吗,被债主追过吗?”
张元峤:“……”
春风不管他那变化多端的脸色,站起来,对他勾勾手:“你,下来,我才配做老师。”
……
这日下了早朝,李铉回东宫路上问长英:“邹寰告假,偏殿换了哪个学官?”
长英:“是崇文馆张元峤张大人。”
这是长英特地挑选的,须知在崇文馆教书授课的官员,十有八.九心气高,若世家背景大些,只怕要对春风不假辞色。
所以他选中了张元峤,自觉此人博学且圆滑,不论如何都不会像邹寰那老狐狸,半点不敬重公主。
只是,李铉斜睨他,道:“此人镇不住她。”
长英:“……”
李铉直接去偏殿。
往日还没走近,就能听到邹寰中气十足的授课声,此时只有春风的声音,清泠泠的,藏着压不下的劲劲儿。
几人脚步声轻下来。
长英顺着太子的目光,从窗户望进去,春风竟坐在授课台的桌案上。
长英:“……”
张元峤何止镇不住春风,春风都倒反天罡,自己当上学官了!
她一手掐着腰,一手持戒尺指着台下一人,神气十足:“大胆,你竟敢狡辩,为师说话能不听吗?纯淑写得可比你好多了!”
台下被训斥得黑着脸的那人,可不正是张元峤吗?
纯淑更是憋笑憋得耳朵通红。
春风还要继续训斥张元峤,见窗外几人,她连忙从桌上跳下来:“皇兄。”
说完看到自己手上戒尺,忙把戒尺塞回台上。
纯淑和张元峤也起身行礼。
张元峤已经忍了很久,说:“太子殿下恕罪,臣奉命教导玉宁公主,只是玉宁公主实是,实是……”
冥顽不化,怙顽不悛!
但他能感觉李铉的目光压在自己头上,低沉森冷,让他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若是以前,春风会先认声错。
但此刻,她“哼”了声,说:“皇兄,我不要他教我们,我和纯淑好好地读书,他偏要说纯淑处处不如我。”
纯淑在旁边赶紧点头。
春风:“我就得压着妹妹才过得有意思?”
纯淑又摇头。
张元峤脸色大变,他确实以为此法能令春风满意,被揭穿不由汗颜,急忙说:“这是臣之疏忽……”
李铉冷声道:“你先下去。”
张元峤:“……是。”
他双手拱着,被笑眯眯的长英请了下去。
春风朝纯淑眨了眨眼睛,纯淑不由一笑,可很快收起笑意,她对上李铉,有些战战兢兢:“皇兄,皇姐是为了我好。”
李铉:“知道了,你也回去罢。”
纯淑:“是。”
李铉出门,春风乖乖跟在他身后,而左右的太监宫女和香蕊,因李铉示意,只远远跟在他们身后。
又下雪了,但昨日下太狠,此时只剩下一茬细腻的冰点,在半空中飞舞盘旋。
李铉今日着玄色,春风盯着他后背,能看清楚雪屑飘动的痕迹。
倏地,李铉回过身。
春风下意识低头,又悄悄抬眼。
他将手腕佛珠落到指节处,单手轻捻,语气平直:“你倒是喜欢当学官。”
春风声音不大,但底气足:“我早就想试试为人师的感觉了。”
李铉:“过瘾吗?”
春风:“还差一点。”
他唇畔似笑非笑,道:“那你教我怎么戏耍东宫。”
春风一愣,原来李铉已经猜到那条手帕并不存在。
她还以为他让纯淑盯着她,他到底理亏,所以不会直接提的。
但李铉或许从不知“理亏”是什么。
春风手指轻轻绞弄,目光一转:“原来纯淑什么都说,我以后再也不和纯淑说了,皇兄你怎么找人盯着我。”
李铉没有应声。
他松开手中佛珠,从袖中取出一方石青色四爪蛟龙纹帕子,隔着帕子,拍落春风肩头几乎看不见的雪。
他动作不重,但春风仿佛被捏住后颈。
她屏住呼吸,眼睫轻颤,便觉手帕拂过自己侧颊。
轻缓的,带着点凉意。
李铉收回手,道:“手。”
春风:“哦。”她呆呆伸出自己的手。
李铉将那方手帕放到她手里,合起她的手指。
春风倏地抬头,眼底轻然一震。
李铉:“收好了,这方手帕你不得送人,也不得弄丢。”
春风:“唔……啊?”
李铉语气一沉,低声说:“更不得再收别人的手帕。”
春风:“……”
作者有话说:春风:我只是平A啊
第三十二章别动。
…
因老师中途被撤走,春风得以径直回芙蓉阁。
她脚步一深一浅,神情微怔,若有所思。
香蕊觉得若是想午膳吃什么,也想太久了,便问:“公主身体不适?要不要宣太医?”
一句话勾回春风的魂魄,她大脑胀胀的,骤然避开香蕊要给自己解披风的动作:“等等!”
香蕊的手就停在半空。
春风抿抿唇,说:“我没事,”又屏退香蕊和青杏,说,“你们先别进来。”
很快,屋内只剩自己,春风轻拍胸脯,从怀里抽出那条石青蛟龙纹手帕。
她如今用的是光滑如水的丝绸手帕,这方手帕倒不知是什么布料,摸起来像竹叶,清爽干燥。
是真的啊。
她口里捏造的手帕,怎么变成真的手帕了。
春风知道,她这个“皇兄”是人人敬畏的太子,是下一任天子,说话比圣旨管用,君无戏言。
她好像不该收下这方手帕,可是,她又抑制不住自得。
她就说宫里皇后皇帝把她千娇百宠,就李铉老管她,原来是这样。
可他到底什么时候生出的心思,她怎么都不知道。
不,也不是无迹可寻,是她太光明磊落没想那么多,不像他藏得那么深。
春风攥着手帕,眉头纠结成一处。
眼前还是李铉给自己手帕时的画面,他和平日似的眉眼深邃,下颌俊逸的线条一收,唇角微压。
春风笑了一下,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
外头,香蕊问:“公主可要吃茶?”
公主自己一人关在房中闹出过太多事,香蕊不放心,才隔一会儿就来问了。
春风回过神:“你们再等等。”
她原地转一圈,看中多宝格上一只玉瓶,把那手帕藏进去。
但很快,她勾着手指把手帕掏出来,想到自己拿来翘脚的暖玉如意可以打开,便把它塞进如意里。
做完这些,春风才让香蕊青杏进屋。
接下来一整日,她不论看灯影戏,还是吃饭,都有些兴奋,时而笑了一下,时而捧住自己的脸,流露几分懊绪。
香蕊见状,到底主子有自己的心事,没多追问。
三更天,香蕊睡在榻上守夜。
春风夜里总睡得很深,香蕊都习惯了,这日她迷迷糊糊里,却听到窸窣声,就在自己榻沿。
香蕊睁眼,春风趴在榻沿看自己,问:“你还没睡?”
香蕊赶紧爬起来:“公主要喝水?”
春风摇头,双眼如珠玉闪闪发光,语气亢奋:“我也睡不着,我们出去走走吧?”
香蕊:“?”
地上的雪被扫得一干二净,春风不想惊动太多人,她在檐下抬眼望天,一钩残月,满天星辰,相得益彰。
她忽地被抚平心绪,只想,林青晓又在做什么呢?好想找林青晓说啊。
同一片月光星辰,浩茫茫暮色之中,几匹马嘚嘚跑过山野,灯笼摇曳,终于遇到一户人家。
骑马的人勒马,令仆从问借宿。
那户人家是猎户,收了点银子,赶紧把主屋打扫出来迎接客人。
骑马人脱下帷帽外袍,正是邹寰。
他把手凑到火前取暖,周围仆从则检查有没有人跟踪。
邹寰借口友人去世前去吊唁,实则去京郊一处名为“清闲庄”的产业查探明细。
前阵子,邹寰给林青晓指了清闲庄,出于谨慎令仆从稍加探查,才发现不对。
清闲庄里住的都是宫里的老资历,有二三十人,十年前战乱方歇,太后仁慈,放他们出宫给他们养老。
这也是如今太后身边知心、得用的仅一个宫女明远的缘故。
可这些出宫的太监嬷嬷一个个溺水、失踪、老死、病死,到现在只剩一人。
邹寰起先以为自己大惊小怪,已经十年,他们也老了,不一定能像自己活到六七十,只是去那庄子上查时,家丁死守庄子,四周有人盯梢。
这就很不对劲了,哪怕是防贼,谁人不知这里是皇家产业,哪敢往里头偷?
而这些去世的宫人里,有当年邹寰怀疑过的人。
他们似乎向外通信,与林放联络引边兵入长京。
可那时,邹寰最多查出这几人曾在皇帝不在长京时,拿着皇帝手谕出宫置办珠宝首饰,就没了。
兼之当年皇帝宠信林贵妃,时常荒唐,这些宫人的行为不奇怪。
这种怀疑没证据,邹寰不敢赌上邹家,审时度势按下为林放求情的折子。
事到如今,他愿意协助林青晓,除了和林放的交情,更有私心。
若能平反林氏,纠正庆盛之乱本源,他亦能留名青史,春风说得没错,他是个老头,想追求身后名并不为过。
要是林放当初发兵是和林青晓说的一样收到求救,牵扯是太大了。
邹寰抚胡须,陷入沉思。
外面马匹嘶鸣,邹寰一惊,抽刀站起身,几个侍从也纷纷戒备,不过闯入者还算半个熟人。
正是林青晓身边姓白名征的小子。
白征蓬头垢面,些许邋遢,他惊喜:“小子看到马匹,猜是先生返京,果然是先生!求先生相救!”
邹寰:“发生什么事?”
白征:“学生与青晓查清闲庄,却被清闲庄家丁无端捉去,学生是逃出来的,请先生救林青晓。”
邹寰漠然:“我嘱咐过你们千万小心。”
白征有苦说不出,他与林青晓十足仔细,装作过路旅客,只在“清闲庄”外看一眼。
可就这一眼,那些家丁杀出来,非说他们是贼,却不报官,扣着他们不放,谁能料到,京郊的一个庄子竟能如此罔顾王法。
邹寰自己的人查过这庄子,知道其中蹊跷,这的确不能怪他们,可他不能出面。
邹寰:“那是皇家产业,我若插手,必定打草惊蛇。”
白征询问:“可否请玉宁公主相帮?”
邹寰打他一巴掌:“闭嘴,我告诉过你们不能攀扯公主。”
白征吐掉一口血沫,道:“林青晓和公主虽无关情爱,但情谊至深,先生知晓她的性情,当真要袖手旁观?”
邹寰闭了闭眼。
自古以来,千般算计最敌不过一丝真情。
……
除夕,宫门外熙熙攘攘,停了无数马车。
文武百官携命妇家眷前往宫中,宫中赐宴,前朝百官与太子、皇帝共喜,后宫太后、皇后则与命妇家眷同乐。
妆台前,春风额上描花钿,面颊粉嫩,渐染玫瑰花瓣般的娇妍,一身青碧妆花缎窄袖衫,高挑纤细,又如抽芽的枝叶清丽。
香蕊满意地看着她装束,再看她没往手上使劲戴东西,更满意了。
她挑出一只足金的雕花金镯子要给春风戴上,春风却自己挑出一只天青色手镯。
春风:“戴这个,这个好看。”
手镯剔透,圈在她腕间,肌肤染上这份晶莹,霎是漂亮。
香蕊收起金镯子,笑说:“公主从前戴首饰只管金银分量,金银比好看重要,如今倒是会挑好看的了。”
春风心说那是玉镯不能融了卖钱。
不过被香蕊提醒,她心念一动,她确实在意起好看与否了。
她从小长得好看,却不太在意,以前有少年送自己花花草草,但她觉得送她花花草草还不如帮她爹做做苦力,晒晒麦子。
后来,他们一个个去帮林大田晒麦子,然后鼻青脸肿地走了。
目下,她不想让李铉给林大田做苦工,虽然李铉也不会做,只是她竟不想被林大田和于秀君发现她和李铉的事。
她搞不太懂这情绪,好在她不擅长钻牛角尖。
回过神,春风先抵达兴宁宫,再与皇后一道出席宫宴。
宫宴分席分食,殿内主.席位是太后,顺下来依次是皇后、春风,往下才是各宫妃嫔公主、朝廷命妇家眷。
纯淑被安排在春风旁边,今日她亦盛装,春风和她一起亲密地说起话。
随着一声“太后娘娘到”,一头华发的太后着绛色莲花纹镶边长袄,拄着拐杖,由明远扶着进殿。
皇后领着众人起身恭迎,太后抬手:“既是除夕,诸位同乐,不必拘礼。”
礼乐起,教坊司歌女吟唱,舞女舞姿大气美妙。
春风执箸吃东西看歌舞,一旁纯淑让了个位置,原是乐清来了。
乐清笑道:“玉宁第一次参加除夕宫宴,少不得与我吃一杯。”
春风应下,举杯灌进嘴里,咂摸出是荔枝饮子,先看纯淑。
纯淑:“我也是饮子。”
春风且看香蕊,香蕊小声说:“娘娘说了,公主只能吃饮子,不得饮酒。”
春风又眼巴巴看皇后。
皇后挪开目光,说:“你忘了跟我保证过,说什么酒不是好东西,日后再不吃酒?”
春风老实说:“我的保证不能作数的。”
皇后硬下心肠:“耍赖也没用,”又说乐清,“别勾你妹妹吃酒。都换成饮子。”
乐清忙也笑着告罪:“再不敢了。”
恰逢周氏几个命妇姑娘来拜见皇后,也都笑了。
皇后让春风认周氏几人,心想把春风搅糊涂就不馋酒,偏春风还惦记着,问周氏的人:“你们也吃饮子?”
周氏几人:“咳,是酒。”
春风盯着皇后,皇后把她的脸掰回去。
见这其乐融融的场景,太后好笑,慈祥道:“玉宁啊,你若要吃酒只能吃一杯,如何?”
春风立即凑到太后身边,甜甜说:“谢谢皇祖母。”
皇后:“母后……”
太后见春风贼精贼精的,心情舒朗,示意明远。
明远端起一只提梁酒壶,对春风说:“公主,请。”
阻拦不了,皇后只让瑶芝盯着,千万莫让春风贪杯。
明远倒给春风的是甜滋滋的果酒,不如邹寰那么呛人的酒,她更喜欢这味道,也没那么容易醉。
她才想到邹寰,邹家的妇人姑娘也前来拜见。
因邹寰,也因春风去过她们家,她对邹家姑娘几分亲切,与她们说了好一会儿话。
直到瑶芝低声提醒:“公主,可以了,后面还有人。”
邹家姑娘也识相地离开。
春风一瞧,原来后面候着的命妇与姑娘挤挤挨挨,都翘首等她。
她呼了口气,原来做一个受宠的公主也不容易。
这时,长英躬身进屋,他端着雕花托盘,盘中放着三样精致糕点,雕成花卉模样。
长英拜见太后皇后,说了几句吉祥话,道明目的:“太子殿下吃了这酸梅枣泥糕,觉得好,特地送来给太后娘娘、皇后娘娘、玉宁公主尝尝。”
太后说:“既是铉儿送的,快呈上来。”
皇后眼中流露一丝轻松的笑意。
太后也欣慰,从前除夕宴,李铉曾命人从前面送来东西,以示孝心,但他们母子离心的五年来,李铉再没送过东西。
这回一送送了三人,也是因这第三人,玉宁。
老人家满意地看春风,心说这也是一种团圆和乐。
春风捻起那花朵似的糕点,放到嘴里,这酸梅枣泥糕怎么一点都不酸?
还好它清甜可口,还有一股花香芬芳,不然她都要以为坏了。
她顾着品尝糕点,没发觉长英的暗示,长英只好清清嗓子,唤她:“玉宁公主。”
春风:“嗯?”
长英笑说:“太子殿下吩咐,公主在东宫落了纸笔,让公主拿回去。”
春风怔了怔。
纯淑早把东宫当学馆,顿时觉得春风不容易,年节关头还得去东宫读书。
皇后也说:“让宫人去拿就好了。”
谁料春风赶紧啜了口饮子,她站起身,说:“我去拿。”
太后见状,也说:“既是铉儿的意思,你且去吧。”
春风:“好。”
她顺势辞别皇后、太后,这么多人要和她寒暄,她早就累了,这时候走她求之不得。
出了大殿,春风对长英说:“多亏你救我。”
长英:“奴婢不敢当,着实是太子唤公主到东宫的。”
春风:“哦。”
长英和香蕊都认为春风会不情愿去东宫,可她步伐越来越轻快,甚至有些雀跃。
二人面面相觑,却也揣测不明白。
…
李铉也在东宫。
宴席上,他与皇帝不一样,只出面片刻受了朝贺就离开,剩下的交给臣子,他们会自在些。
前朝后宫的丝竹管乐声,隐约传到东宫,与之相比,东宫一片阒然无声。
灯下光影幢幢,李铉捻着书页,翻过一张。
倏地,他指尖一顿。
不远处一道清亮的嗓音渐渐近了,打破这片凝重的死寂,那声音吱吱喳喳,上天入地,她一人便凑出一曲鼓乐,闹得月亮都嗡嗡作响。
临了,所有声音一收,只余轻软的呼吸声。
李铉抬眼,书房门口,明丽的人影停在门外,似乎有点犹豫。
春风也在看他。
李铉早已换下繁复的礼服,头戴纱冠,着一身云灰色圆领袍,左手手腕缠着那串檀木佛珠,气质淡然矜贵。
她想,他们不会要独处吧?
长英端着茶铛,因为被她挡了路,遂说:“公主。”
看来不是独处,春风稍稍放心,小步走进来:“皇兄。”
未料李铉指那架《孟子》书法的屏风,对自己说:“纸和笔都备好了,既然无事,就练练字。”
春风:“……”
他叫她来,是为了让她练字?她绕到屏风后一看,果真有纸笔。
如果是练字,还不如留在宫宴上呢!
不行,春风心一横,她躲在屏风后,观察书房。
她每次来都是规规矩矩的,还没仔细看过这地方呢。
因着歪着脑袋,他发髻上一支步摇轻晃,簪上水滴玉柔润光滑,似她朱唇上倒映的烛火光点。
李铉面对着书,撩起上眼睑,问:“又怎么?”
春风没看他。
她盯着在煮茶的长英,说:“皇兄看书,我自己四处看看。”
长英煮茶的手一顿,心说今日公主莫不是又吃醉了吧?
春风已然反客为主,问长英:“好久没看到尽云了,他去哪了?”
长英回:“他说错了话,去别处做事了。”
春风:“哦,像蕙儿芬儿。你们这谁顶上来了?”
她和长英起了谈兴,一旁,李铉淡淡说:“长英,把里面桌椅搬出来。”
长英赶紧调暗炉火,说:“是。”
几个宫人动作迅速,搬出屏风内春风惯用的桌椅,纸笔也不误,得了李铉示意,就放在李铉旁边。
离他一个手臂的距离都不到。
春风只觉太近了,他肯定要盯自己练字,问:“皇兄,我不想……”
李铉默默看着她,眼神不辨情绪。
春风心内一突,只好一步三挪在位置上坐好。
看他继续翻书,她脸颊微鼓,才不写字,一只手指穿过自己戴的天青玉镯,顺着手腕把玩它。
他翻过一页,过了会儿翻回去。
玉镯蹭着她手腕,转着一圈又一圈。
倏地,他微微倾身,带来一股淡淡檀香,春风正疑惑,他已攥着她兀自玩耍的手。
她蓦地屏住呼吸。
桌下,他的手掌干燥泛着凉意,扣住她的手指压得紧紧的。
长英刚斟出两盏茶,起身端来。
春风耳尖发烫,想抽回手,李铉却慢条斯理,道:“别动。”
这么会儿功夫,长英已经走近了。
下一刻,他忙将手上的茶放到桌上,跪了下去。
第三十三章女儿。
春风坐到李铉旁边后,长英察觉两人有点动作。
他却没往别的方向想,所以失了平时机警,毫无防备端着茶水过去。
乍然看到李铉牵着春风的手时,长英还想,哟,小公主又偷偷做了什么出格的事,被太子捉到了?
可下一刻,触及李铉冷淡的目光时,长英才知道,是自己看到不该看的事。
冷汗当即“唰”地从他后背渗出,他此时只敢跪着,深深低头。
一阵令人窒息的安静后,李铉道:“起来吧。”
长英扶着地面站起来,眼睛再不敢乱看,将两盏茶分别放在李铉和春风桌上。
春风面色纠结,有点怕长英以为他们在乱来。
虽然她很早和长英说过自己不是玉宁,可长英一直把自己当公主,让她都觉得他应是不知情的。
似乎知晓她的想法,李铉侧眸,说:“长英知道你并非玉宁。”
春风:“啊……”
长英连忙接过话:“是,奴婢一开始就知道了。”
春风逐渐放松,可再放松,她心绪还是乱。
因一只手被李铉扣着,她想转移注意,另一只手拿起茶喝了一口。
她品了品味道:“怎么是咸的……”
东宫里的茶,会给春风的茶加甜甜的蜂蜜,而李铉的依然是撒了盐。
长英方才在恍惚震惊里,竟把两盏茶的位置记错了。
他连忙说:“奴婢给公主再煮一盏。”
李铉:“不必了。”
他提起他桌上茶盏放到春风桌上,又拿走她的那盏茶,放到自己面前。
春风看他,他长眉平直,俊眸低垂看书,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咸茶。
桌下那只手,却贴着她手腕,将她的镯子轻轻捋下。
他道:“这个留下。”
春风:“哦。”
李铉虽然放开她的手,可她总觉得手掌还被压着,叫她指头无意识蜷缩着。
她再坐不住,小声说:“我想回去了。”
意料之外,李铉没再扣着她,只令长英送她出来。
…
离开东宫时,春风走得飞快,面颊染着薄霞,她一只手圈着自己另外一只手。
老实说,她是想在他书房“造次”一回,可什么都来不及做就被他制住。
她奇怪,那些送她花草的少年不管从前如何,在那往后一个个弱她一截,偏他一如既往的气质沉冷,目光淡然。
香蕊见她手上空荡荡的,低声问:“公主,那镯子呢?”
春风回过神:“不小心在东宫摔碎了。”
这话还是长英刚刚教她的。
香蕊:“哎呀,回去得记一下。”
春风点头,又想李铉都能告诉长英,自己却谁都不能说。
这回和皇寺那回可不一样,她要是告诉香蕊她和李铉牵手,香蕊可能真的会被吓死。
…
东宫。
长英低头,动作极轻地收茶盏。
短短一刻钟,够他捋清所有思绪,他率先想到今夜送去后宫宫宴的酸梅枣泥糕,当时太子就吩咐了,将其中一份换成甜口。
他只觉春风嗜甜,换成甜的也是该的。
可仔细想,太子日理万机,如何会专门关心旁人的口味。
那么此人必须足够特殊。
回到最初,若没有李铉首肯,春风是无法进宫的。
沿着这思路想下来,长英才知自己当局者迷。
也不怪他迟钝,第一,春风实在招人疼,别说和林贵妃有多年矛盾的皇后,就是太子明晃晃宠爱这个“妹妹”,也不奇怪。
第二,当年太子和皇后闹僵,正为娶太子妃一事。
长英猜是后宫太乱,加上庆盛之乱祸起后宫,导致这么多年他家主子不近女色,也让他习以为常,还未想过东宫女主子的事。
综上,长英知道自己错得离谱。
好在,经过他暗暗观察,太子的心情似乎不差。
李铉合起书,拿着一只天青玉镯子对光看,忽的对长英说:“你倒是少有的弄错了。”
长英知道他在说自己上错茶的事,忙也说:“奴婢下次再谨慎。”
李铉:“一直没察觉?”
这回说的是他和春风。
长英忍着跪下的冲动,小声说:“奴婢愚钝。”
李铉:“是愚钝。”
长英擦汗,不敢回话。
光下,李铉转动手镯,手镯温润,光泽细腻,倒映在他黑黢黢的眼眸里。
他已送了一方手帕,便没打算再藏着掖着,他的身份不允许如此行事,服侍的宫人也该知道。
只是长英纵然聪明,也没看出端倪。
难怪她总欲试探自己。
……
本朝元日休沐七日,大年初一,因昨夜各宫赏赐,宫中上下弥散年节的喜庆。
天方亮,皇后前往寿阳宫拜见太后。
若按礼节,帝后应一道前往,但双方相看两生厌,多年不曾同去寿阳宫,总是尽量错开。
今日皇后抵达寿阳宫时,皇帝却还留在宫里,面色漠然。
皇后一愣,冷冷地行了礼。
主座上,太后笑道:“我留皇上吃一盏瑶柱银耳羹,皇后,你也吃一盏吧。”
皇后:“妾已用过早膳,已然吃不下了。”
皇帝放下碗告辞,太后总算没有再留。
见皇帝离开,她对皇后意味深长:“凡事以和为贵,若你能低一下头,何至于此。”
皇后神色骤变:“母后为何这么说?”
太后慢慢说:“昨夜我看铉儿送吃的,便想你和铉儿闹得再难堪,也能慢慢解开心结,那和皇帝为何不能重修于好。”
皇后隐隐作呕。
她知道自己此时开口,必定说得难听。
但她不想和寿阳宫闹得难看,不然难做的是春风和李铉,只好冷漠待之。
太后轻咳,明远服侍她喝了口茶,她继续说:“我听说,你前阵子陪玉宁去琳琅苑,见了皇帝没有争执,很是难得。”
“玉宁是林氏的女儿,你却也疼她,我看,她能弥合你与皇帝的关系。”
皇后暗骂,狗屁不通。
旋即她心内又一沉,如果春风不是林贵妃的女儿就好了。
她轻撇唇角,始终不接话,太后也皱眉,殿内蔓延尴尬的沉默。
明远候在其中,也觉煎熬,她能理解两位主子,太后年纪大了,许是庆盛末年的经历令她愈发盼着团圆,让内心好受些。
皇后却不可能放下身段,逼自己成全所谓团圆。
春风便是这时来的。
这一小段时间里,也有几个皇孙来拜年,宫女先报明远,都被明远打发走,过小半时辰再来。
宫女以为明远也会令春风走,但明远想了想,低声吩咐宫女:“请玉宁公主进来。”
皇后攒了一肚子火,外头宫女行礼问安,通报一句玉宁公主来了,皇后一愣,那团人儿就兴冲冲进了大殿:
“皇祖母万安,母后万安!”
春风着杨红缠枝海棠袄子,领口搭着一圈狐毛帽兜,仿若雪里生出的梅花精魄,却无清幽高冷,眉眼灵动,眼珠儿如墨染,轻轻一转,就像又蓄着什么坏点子。
太后收起不悦,笑道:“来,玉宁,坐我这儿。”
明远给太后身旁加了一张绣凳。
皇后吐出一口浊气,笑道:“春风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春风:“我先去兴宁宫,得知母后来了寿阳宫,正好,我一道过来给皇祖母和母后拜了年。”
皇后好气又好笑,斜睨她:“图省事吧?”
春风说:“是有点。”
太后仔细端详春风,说:“若你父皇在这,你更省事,一次把我们三人都见了。”
皇后脸色又沉下。
香蕊察觉到什么,悄悄看瑶芝,瑶芝手在下面摇了摇。
春风环顾四周:“他不在啊。”
太后和蔼:“是啊,你母后不想见他。若你能说服她让他留下,是积德行善。”
皇后攥住手。
瑶芝和香蕊一惊,春风从来热心肠,不计较那么多,怕她被太后一哄就答应了。
但见春风吃着热茶,她呛了一下,惊奇地看太后,道:“皇祖母都做不到的事,我怎么做到?”
香蕊暗喜,自家主子机灵着呢。
皇后也缓缓松开手。
太后:“大家都疼你,有你在中间,怎么不能教两人放下芥蒂?”
春风:“但中间不止有我啊。”
太后:“……”
春风数了数,说:“我光弟弟妹妹就有十来个,父皇天天悼念贵妃娘娘,也能生这么多小孩,他们也都在中间呢。”
皇后:“对。”
春风:“母后能喜欢我,那是因为那人是我。但要母后如何跨过这么多小孩,和父皇和好呢?不能的吧。”
皇后神清气爽:“正是。”
她站起来,喜笑颜开招呼春风:“快来,来母后这儿。”
哑口无言片刻,太后说:“是我老了,身边人都散了,就总想着万事以和为贵。”
春风:“皇祖母不老,老邹……邹先生才老,但他老当益壮,天天生龙活虎,逼得我和他斗智斗勇。”
她一气儿说了三个文绉绉词语,被自己惊到,赶紧说:“这句话我得记下来,回头拿给邹先生,看他教得多好。”
皇后说:“我已替你记下来了,就是邹寰看了不一定会开心。”
太后也笑着摇头,说:“你们呐。”
寿阳宫没了前面的尴尬,笑声不断,太后看着也舒心不少。
明远见状,再有宫妃皇孙来拜年,也放进寿阳宫。
有好几个妃嫔来了,皇后起身带春风告退。
她们出门时,迎面一个太监领着两人走来,其中一人是兰采蘅,她是兰氏女,太后在每年初一都会召她进宫。
兰采蘅身边有一男子,不比她大几岁,眉眼英气隽秀,戴乌纱襆头,着月白窄袖襕衣,仪态翩翩,动作雅致。
他们站定,低头行礼:“拜见皇后娘娘,玉宁公主。”
春风好奇,皇后示意,瑶芝附耳悄声告诉春风:“这位是去岁科举桂榜之首,兰贺仙。也是采蘅姑娘的长兄。”
春风才觉得他名字好听,再听“长兄”二字,却有点微怔。
她没了欣赏的心思,几人擦肩而过。
出了寿阳宫后,在回兴宁宫路上,皇后突的低叹,叫住她:“春风。”
又说:“你不像林妙儿的女儿,也不像皇帝的女儿。”
春风一惊,李铉该不会这么快和皇后说了她的身份吧?
皇后摸摸她肩膀,接下来那句话似有些难以启齿,好一会儿方小声说:“倒像是我的女儿了。”
春风:“……”
皇后从未向谁说过这样温情的话,也兀自赧然,笑说:“当然,知道你也念着你养父母,我已让他们进宫,去见他们吧。”
……
李铉前往兴宁宫前,让长英去请春风一道去见皇后。
没一会儿,长英回来了,身后空空的,说:“奴婢方才过去,公主已去兴宁宫见皇后娘娘,青杏说,应是一道回兴宁宫了。”
李铉整理袖子,“嗯”了一声。
兴宁宫殿内,皇后则在插花,姹紫嫣红花色齐放。
李铉来了,皇后令瑶芝挪开案几,唇角带着自己也没察觉的微笑,对李铉说:“坐吧。”
又觉得这声太温和,她尴尬地咳了咳:“瑶芝,上茶。”
李铉目光扫过殿内,不见有些人的人影。
长英见状,问倒茶的瑶芝:“瑶芝姑娘,公主不在兴宁宫?”
瑶芝笑说:“公主才刚走,太子殿下就来了,说起来,娘娘今日在寿阳宫全靠公主。”
李铉:“发生何事?”
有瑶芝起话头,皇后便接了过去,说兴宁宫里太后的打算,与春风的回应。
太后实在老糊涂了。
皇后沉下声,说:“光凭琳琅苑那次见面,她老人家未免想太多。说来,那次皇帝原是想给春风挑驸马。”
李铉食指轻点桌面:“挑驸马?”
想起那日,皇后笑了:“对,不过春风没看上,她是爱俏的,方才我们遇到兰贺仙几人,她多看了他一眼。”
李铉面色不改,只手指一顿,改成摩挲腕间佛珠。
皇后:“不过今日她说的那番话,我深以为是。这孩子心大,却很纯良,我从前还想以她的玩兴,会豢养……面首。”
历来受宠的公主有面首倒是寻常。
李铉忆起他与她在宫外飞鹤阁,她对“皇帝爱林贵妃”的质疑。
他淡淡道:“那是不能的。”
皇后知他管得严,说:“看这孩子喜欢吧,只是也不能平白给了别人攀附她的机会。”
说到这,皇后自然而然想到李铉的婚事,提到:“你那东宫,也实在冷清……”
瑶芝赶紧给皇后换茶,暗示皇后莫要再提。
从前母子离心,便从这太子妃一事起始。
皇后心有余悸,终究压下话头。
等李铉离开,皇后却又不快:“我还能怎么办。眼看又过了一年,他戴个佛珠,就当定和尚了?那些大臣怎么也不上个折子催他!”
瑶芝小声:“催太子的都被贬了。”
皇后:“唉,都是债。还是春风好,你说,兰贺仙这人如何?”
……
便是年节,东宫与往日也没什么差别,宫人们行动谨慎,做事规矩,不随便发出大声响。
不过值守的官员也不傻,总不能大过年的还拿政务烦太子,今日除非大事,不会有折子送进东宫。
庭院里,霜雪微寒,清冷而幽静,李铉身着深黛连珠纹圆领袍,袍口微敞,露出里头淡色的衣领,清逸英俊。
他搁下一柄短弓,远处箭靶中心四五支箭矢几乎扎成一簇。
他将那弓递给长英,说:“送去芙蓉阁。”
长英双手接弓,步履匆匆。
待李铉回拾阶而上,到青客舍坐定,不消片刻,长英就回来了,身后还是空空的。
长英说:“公主正接见养父母,在院中栽花,不亦乐乎。”
李铉望向窗外。
云霭中,日光微寒,芙蓉阁里一团小火苗飘来荡去,她时而扶着一株小花苗,时而要打水浇花,兴致冲冲。
看了会儿,李铉收回目光,忽的同长英说:“父皇要给她物色驸马,母后也有意向。”
长英:“殿下,接下来……”
李铉说:“先改了她身份。”
长英低头称是,皇后那边不必顾忌,皇帝另说,他只小心翼翼提醒:“那太后娘娘……”
李铉瞥向桌上一份案卷,“庆盛”二字开头,其余皆隐匿其中。
他道:“团圆梦也做够了。”
…
林大田和于秀君拿着皇后的腰牌进宫,春风回芙蓉阁,他们二人正围着一堆赏赐,摸着下颌观赏。
林大田惊奇:“这只尿壶竟然是金的。”
于秀君手肘打他:“什么尿壶,这是投壶的壶。”
春风一喜,喊他们:“爹,娘!”
除夕宴林大田和于秀君虽也进宫,但太后只想皇家团圆,底下人揣测完,没安排他们与春风见面。
好在林大田不在意。
当时于秀君远远见到春风容色精致,坐在人群中央,围着她的都是些贵妇贵女,别提有多神气,就也满意了。
林大田笑嘻嘻地同女儿说:“你的小黑马我日日拿最好的草料伺候它,高了好些,开春就能骑了。”
春风期待:“就等冰雪化了。”
她想到一事,神神秘秘问:“有信吗?”
林大田:“有有。”他拿出一封信塞到春风手里。
春风不知林青晓这个年过得如何,方要打开信件,却叫于秀君拦下。
于秀君始终对林青晓没好感,不想知道“他”的事。
她先问春风:“你和太子相处如何?”
春风呼吸一紧:“还、还好啊……”
于秀君说:“你爹如今养马养得快活,全靠你去太仆寺一闹,我们只怕那太子并非善类,回宫还要罚你。”
林大田:“对对,太子还罚你月俸吗?”
春风:“没有的事……”
那次她“一哭二闹三上吊”后,李铉神色微冷,但到底没做什么,相反,她要怎么罚那官员,他依着她。
那点冷意好像是对外人的。
可当时自己只顾爽快,如今才发觉丝丝缕缕的异样。
而于秀君听说没事,这才安心了。
春风那一闹也有好处,于秀君想弄点生计,就有人主动找上门,她如今去栽花养花。
春风:“栽花?”
于秀君:“对啊,来年开春,那些花还能送到高门大户里卖钱。”
于秀君拉开门,指着倚在门口的一株及膝花苗:“那是海石榴,皇后不是喜欢插花么,这海石榴给你养着,到时候给捡几朵花送她。”
皇后对自己女儿好,于秀君也投桃报李。
想起皇后今日对自己说的,春风心内一暖,点头:“好。”
几人在院子里转了几圈选址种花,长英又来了。
青杏说:“这是长英公公今日第二次来了。”
这回,长英是来送来一柄短弓的,那弓身流畅,春风拿在手里,拉了一下,重量斤数都刚刚好,适合新手学骑射。
长英笑说:“这是太子殿下早上挑的弓。”
春风心内一顿:“知道了。”
她想,他贪了她一只手镯,好歹还了一样东西。
春风又叫香蕊:“快去拿几片金叶子来。”
年节里,芙蓉阁中众人得一片金叶子,香蕊、青杏多拿两片,没道理长英没有。
长英谢赏,见于秀君喊春风,便离开了。
林家一家人决定把海石榴苗种在海棠树对角。
于秀君交代香蕊:“这花莫说施肥,连浇水都是有定数的,千万不能想浇多少就多少,白白泡死它的根。”
林大田:“正是。”
春风提了满满一桶水过来,听到这话,赶紧把水藏到柱子后,免得叫于秀君唠叨。
一家人讨论起养花,长英又来了。
于秀君咂摸出不对,小声问春风:“这公公总来,三次了吧,是不是太子找你有事?”
春风:“不会吧?”
果然长英这第三回,也只是传话送信:“东宫新得一批松烟墨,太子说送两块给公主。”
春风一想到读书就头大,只挥挥手:“好了好了,放下吧。”
她又问于秀君:“对了,它什么时候开花啊?”
长英看她一个劲念着花苗,想到太子的反应,顿觉这“青鸟”自己要当不下去了。
其实太子若想见她,大可以和以前一样,一个理由就把春风提溜去东宫。
今日不知为何,太子却不用老办法,还令自己不得提醒。
长英只好一步三叹地走了。
春风和于秀君说了一会儿话,又去瞧那刚栽下的花苗。
海石榴能冬日开花,叶子是绿的,但还没一个花苞。
春风轻摸绿叶,于秀君笑她:“刚种花是这样,隔一会儿就要看一眼,巴不得它不到一日就长大开花。”
春风:“我也没看多少回啊。”
于秀君:“三回了,”她想到好笑的类比,“和那长英公公来的次数差不多了。”
春风:“……”
像被点中某个窍门,她脑海里澄清一瞬,水不晃了,风不漏了。
她突然发现,长英往返二处,原来就像自己看花,是李铉想见自己。
她下意识摸自己手腕。
这日,于秀君和林大田直到吃了晚膳,在宫门落钥前出宫。
春风又去看花苗。
她知道光看它,它也不能被自己目光养大,还得时间,这才恋恋不舍回到房中。
天已经黑了,洗漱过后,没多久她躺下,记起被于秀君压下的信件,便去灯下展信。
守夜的香蕊问:“公主,这是?”
春风心想反正她知道,便说:“我那异父异母的好哥哥的信。”
香蕊顿觉失策,一时担心不已。
春风仔细读信,好在她现在不用再找旁人帮忙,只是她准备好读一堆废话,却看这信不是林青晓字迹,更不是林青晓风格,只几个字。
她“咦”了一下,仔细看来:[林青晓危,盼公主初二出宫前往邹府商议。]
林青晓危。
林青晓出事了?
春风倏地折起信,叫香蕊:“香蕊,快帮我换身衣裳!”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意见和建议,感谢支持!
第三十四章可怜兮兮。
香蕊依言取来衣裳,不解:“这般晚了,公主要去哪?”
春风也冷静下来,听外头风萧萧,呢喃:“对啊,这么晚了……”
香蕊看她手上的信,问:“可否让奴婢看看信件?”
春风再展信,两人一起读那几个字。
香蕊一喜:“公主看,这里写了日子,说是初二,就是明日,信里既把时间放在明日,说明并非十万火急,否则为何不叫公主快快出去?”
这话有道理,春风坐了回去:“那我们明天出宫。”
香蕊细看“林青晓”这名字,稍加猜想,便也明白在皇寺和春风见面的就是此人。
春风拉着香蕊坐下,一边说:“咱们再把这封信看看……可别弄错了,唔,你记牢了吗?”
香蕊:“记牢了。”
既然她记住了,春风也不怕自己忘了,放心把信对准烛火烧掉。
香蕊接过纸:“公主小心烫,奴婢来。”
火光跳跃里,香蕊听春风自言自语:“她怎么去做那么危险的事,她明明可以过上这种好日子的……”
香蕊问:“公主是在说林公子吗?”
她想了解多一些,好应对将来可能出现的情况,遂问:“公主是如何和他相识的?”
春风捧着脸颊,轻声说:“是在……六岁?还是五岁,应该是五岁。”
那是与当下截然相反的季节。
以林放攻进长京为起点,各地爆发大大小小的割据、起义,朝廷疲于镇压平叛,民生凋敝,长达两年。
也因此,僻静的林家村来了不少新面孔避难。
春风嫌待在家无趣,闹着和林大田去地里。
日头毒辣,林大田将一顶草编帽盖在她头上,说:“咱家小春儿可别晒坏了。”
草帽很大,几乎吞下她的小脑袋。
有一日,她双手推着帽檐,沿着小路回家。
路上有两个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小孩,一男一女,不是林家村的,其中一个搀着另一个,两人被晒得浑身冒汗,神色疲倦。
其中的女孩干瘦病弱,看着很辛苦。
春风观察他们时,她发现了自己,便对自己笑了笑,像是春末消融的雪,糊成一团。
春风也笑了。
她小步跑上去,把自己草帽摘下,盖到那小女孩头上,说:“你这么白,可别晒坏了。”
女孩愣了愣,没说话,倒是男孩说:“多谢。”
春风:“不用谢,草帽两文钱。”
男孩:“……”
她还知道不能强买强卖:“如果你们不买,就当我借的,记得还给我,我家在小桥东边第四座。”
当天晚上,男孩与父母上门,既还了草帽,又给了一小串钱,足足二十文。
林大田和于秀君忙说多不好意思。
春风钻过去踮起脚尖,从大人手里摸走两文钱:“两文就够了,我要买饴糖。”
正相互推拒的大人们:“……”
后来再一了解,原来对方定居第三座屋子,只是平时深居简出,乡里人家隔得远,倒是少交际。
两户人家作为邻里,自此熟络起来。
那个“男孩”正是林青晓。
那之后,春风想要钱,就拿草帽去偷袭林青晓,总觉得能抖出两文钱。
直到林青晓怒而掏出两文钱带她去买糖。
灯影摇晃中,春风说:“小时候她被我气到,又没办法。”
香蕊静静听着:“现在呢?”
春风:“现在?我都这么大了,她当然更拿我没办法。”
香蕊忍着声笑了。
看香蕊似乎喜欢听,春风眨巴着眼睛:“只要你不和东宫说,以后这种故事还有很多,我都说给你听。”
香蕊:“奴婢是公主的人,怎么会乱说。”
春风:“我不要你做我的人,我自在,你也自在。”
香蕊神色微怔,这时,春风哇呜打起呵欠,香蕊劝她:“公主先睡吧?预计明日有事忙。”
春风:“也是。”
念着明日出宫的事,她乖乖上床,没一会儿呼吸绵长睡熟了。
香蕊平躺在榻上,双手捂着自己肚子,这里曾经被皇帝狠狠踹了一脚,五脏六腑险些移位。
真疼啊。
但她不能说疼,也不敢说疼。
当时不论她的主子是谁,她都会挡上去的,这是忠仆的本分。
然而,公主会一遍遍跟她说,以后一定要躲。
卧床养病分明应是最无趣的时光,香蕊却会回想那时候的松快,因为公主每日都会来看她,不是施舍。
公主眼里的自己,是一个人。
一个会疼的人。
意识到这一点的那一刻,她便知道,自己再换不了别的主子。
只要春风要求,她会守口如瓶,纵然有千百种疑虑,纵然她曾是东宫宫女,也不会把林青晓的事透露给任何人。
……
清闲庄位于西京郊野,以一座大宅为中心,周围一里地都是清闲庄的,但庄子人力渐少,许久没人打理,白白荒废着。
月上屋檐,杂乱的枯枝在夜影里乱摆。
庄子角落一间柴房内,林青晓身着厚重的袄袍,抱着胳膊,靠着稻草堆小憩。
她恍惚做了个梦。
梦里她还很小,耳畔大人语气焦急:“怎么不给公主扮成男孩?”
“你傻啊,公主一看就是女孩儿,强做男孩模样,岂不是更引人注目?说来,倒是姑娘适合男装。”
“一男孩一女孩,假扮兄妹正好。”
“记住,你们如今是兄妹,来阿晓,叫一下‘妹妹’。”
“……”
妹妹。
她眼皮下的眼珠子倏地动了一下。
那天日光很白,林青晓牵着春风的小手,叫住路边卖饴糖的小摊贩,买了一块饴糖。
春风顶着一顶滑稽的大草帽,扬着头,一双葡萄似的眼儿瞅着自己。
“糖给你,”林青晓犹豫了一下,说,“你能做我妹妹吗?”
春风:“我不要,我要做你老大。快叫我老大。”
林青晓:“……”
梦里的春风,似野草般蓬勃生长。
她褪去灰扑扑的麻衣,如今一身华丽妆扮,双眼明媚如清泉,坚定地说:“你要小心啊,我等你救我呢。”
林青晓蓦地醒了,再看这逼仄阴暗的柴房,她抹了把脸。
明明春风嘱咐过自己小心,她还是被抓到这破地方。
她有些郁闷,下意识想摸摸那块菩萨玉佩,这才发现早就给春风了。
六岁开始带在身上的东西,突然不见了,还是教人有些不习惯。
这柴房如牢房,关着六个人,如果不是白征逃出去了,这里得有七人,小得都没法全躺下。
夜里难熬,也有人也醒来,去拍门:“开门啊,我真是路过的商人,我有过所,凭什么关我啊!”
也有人抱怨:“吵什么,还让不让人睡了。”
“老子除夕都在这儿过了,妻儿不知多担心,到底有没有王法了!”
“等我出去了,狗日的看我报不报官就完事了!”
“……”
小小的柴房内骂声四起,倒是一个光头胖僧人老好人似的,四处宽慰:“阿弥陀佛,施主莫要着急,相信管事很快就放我们出去了。”
另一个男人:“你前两天也这么说的,你自己不也被关进来?”
“就是,还是你和他们一伙的?”
胖和尚告饶:“冤枉。”
有人留意到林青晓,说:“喂,小伙子,你那同伴不是爬天窗逃了吗,怎么好几日了还不来救你?你怎么不急啊?”
林青晓:“我都说了,我和他只是搭伴,他跑了就跑了,傻子才回来救人。”
胖和尚:“阿弥陀佛,世风日下。”
柴房的吵嚷还是引起庄子中人的注意。
庄子管事四十来岁,两撇山羊胡,自称姓兰。
他打开柴房一扇小窗,窗前隔着铁条,说:“诸位稍安勿躁,庄子里丢了贵重物品,也不是我们想的,只是这东西实在丢不得,才把过路诸位找来。”
“等找到那样东西,若诸位是无辜的,我必定亲自携礼登门道歉。”
脾气最大的男人:“道个屁,出去后等着官府登门来查你们!”
兰管事换了副面孔,冷笑:“几位莫急,若你们报官有用,也不会被抓进来了不是?”
说完,他重新关上窗户走了,留屋内人跳脚大骂。
林青晓沉默不语。
她来查之前,没想过情况这么坏,庄子管事竟敢私下扣押人。
他说庄子丢了东西,得是什么样的东西,才让他什么表面功夫都不做了,跟野狗似的见谁逮谁。
……
天蒙蒙亮时,邹寰大儿子抵达宫门口,他神色慌乱,给宫人递信。
那信传到东宫,东宫早膳才上,李铉吃着羹汤,汤匙不曾碰到碗沿,没有任何声响。
长英得了消息,却顾不上主子在吃饭,禀报:“太子殿下,邹大人在自家宅邸摔了一跤。”
李铉闻言动作一顿。
这个年纪的老人,不怕别的只怕摔跤。
长英深深低头,过了会儿,只听李铉吩咐:“去芙蓉阁,看看她起来没。”
…
春风早早醒了。
这不是春风惯常起床的时辰,青杏还奇怪,香蕊说:“公主今日想出宫玩玩呢。”
春风往嘴里塞吃的:“正是。”
填饱肚子,她打算去兴宁宫求求皇后,就说自己想和邹家姑娘玩耍,尚未出发,长英来了,春风便也得知邹寰摔伤。
她想应当是老邹也知道这封信,帮她找了出宫的借口。
长英问:“公主,软轿已经备好,何时去宫口?”
春风:“现在就去。”
坐上软轿,不一会儿春风到宫门口,马车已备好,侍卫铁甲披身,守备森严。
春风上车前,稍稍收起一口气。
车内,李铉坐在马车上,今日尚在休沐,他出宫是私访,穿着墨绿色云锦襕袍,衣领露出一点雪光缎交襟。
春风说:“皇兄。”
李铉没应,指了下旁边靠窗的位置。
她顺了下裙子,坐下。
马车开始走了,春风皱着眉,一边想林青晓的事,连街上的热闹也没心情看。
不一会儿,李铉说:“邹寰不会有事。”
春风:“嗯?嗯。”
她知道的,这是让她顺利出宫的借口。
突然,春风反应过来,脱口而出:“皇兄在安慰我吗?”
李铉:“……”
她面上疑惑,不是不领情,而是真的好奇。
李铉俊眸轻抬,却顺着她的话,说:“要说得更明白?”
春风赶紧点头。
见他若往常不辨喜怒,但眉头舒展,春风才说:“得像这样:老邹不会有事的。”
李铉没听出两句的区别,她像在找事。又想上房揭瓦。
他方要开口,下一刻,她朝他歪歪脑袋,目光干净纯澈,声音又轻又慢:“所以,你也先别太担心啦。”
李铉看着她。
哪怕邹寰曾经执着进谏要李铉还政,他与邹寰也有师生之情。
皆说天家无情,只是人非木石。
一阵凉风拂开车帘,递来冰雪融化的清冷,融着她身上玫瑰幽远的香气,风便暖了起来。
果然入春了。
……
邹府里,太医比李铉和春风来得更快,已入屋内诊视。
邹寰儿孙们堆在大门口,听说贵客要来,一个个心惊肉跳,好不容易盼到那马车,纷纷跪下行礼。
马车甫一停定,小公主等不及凳子跳下来,对跪成一片的他们说:“别弄这些虚的了,老邹呢?”
邹寰大儿子观察方下车的太子,神色无虞。
他起身说:“公主随臣下来。”
很快,春风与香蕊一路疾走到邹家后宅,险些和一个仆从撞上,那仆从端着的盘子里放着血染的绷带。
她想,怎么会有血?
邹寰确实受伤了。
要在太子眼皮底下暗度陈仓,他不能假受伤。
他有自己的考量,若将来林青晓翻案失败,暴露踪迹,这次春风和林青晓见面也会被彻查。
若要论罪,他可以靠这真伤摘除自己和林青晓的关系。
只是真摔太危险,于是,清晨他令老仆拿石子砸自己脚。
老仆不忍,邹寰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遂咬着巾帕,令老仆动手。
此时,太医包扎好伤,边写药方边说:“虽不伤及根本,但老大人岁数大,千万注意清淡饮食,也要注意莫要再伤着。”
邹寰:“我知道。”
这时春风进屋,她惊讶地盯着邹寰包着的脚,还有他脸上、手上的破皮处。
她扑在案边,眼泪小珍珠噼里啪啦地掉,哇哇大哭:“你脚怎么了,怎么伤成这样!”
邹寰硬如磐石的心倏地就塌了。
须知他那么多子孙里,知道他受伤后,有哭不出来假哭的,有怕他去世撂下无能的一家子的,有盘算他政治遗产的……
只有春风哭得与她亲爷爷受伤一般。
邹寰苍老的手扶起她,难得说了软话:“我这不是没事吗。”
春风抹抹眼泪,又问太医情况,得知没伤到要害,才抽着鼻子“嗯”了声。
等太医和周围人退下,邹寰看着香蕊,欲言又止。
春风:“老邹,你可以直接说,香蕊都知道,是自己人。”
香蕊点头。
邹寰观察过香蕊,知她忠心,春风身边也该多一个帮手。
他坦白说:“我控制了分寸,你不必担心。”
这回,春风才彻底放心。
想起邹寰的毕生所求,她又说:“我方才还想,你要是没来得及留名青史,你放心,我去认你当祖父,保管咱们都能留名。”
邹寰:“……你想害我进奸臣传是吧!”
毕竟那相当于给皇帝当爹,给太子当爷!
春风:“不好吗,还能上戏台。”
邹寰:“谁稀罕。”
春风畅想了一下,竟蠢蠢欲动:“我有点想上。”
邹寰吹胡子:“出去别说你是我学生。”
祖孙俩正互骂,香蕊怕外头来人,才小声:“公主,邹先生,正事要紧。”
邹寰捋捋胡子:“还想不想知道林青晓的事了?”
春风捧上捋胡须的小梳子:“老师,请。”
邹寰哼了声,这便告诉春风林青晓被关在清闲庄的前因后果。
春风:“这庄子欺人太甚,也没法报官吗?”
邹寰:“到底是皇家产业,就挂在兰氏名下,背靠太后。长京中谁敢管?”
太后那么和蔼,兰家却是这样,春风都有点不习惯。
邹寰又说:“西郊有一座小寺庙,叫灵恩寺,离清闲庄并不远。你等等出去,就这么和太子说……”
“……”
邹府正堂,鹤形铜炉燃着沉香,屋内沉静,长英默默奉茶,李铉阖眸养神。
他没去见邹寰,以他的身份,亲临邹府已是重视,再亲自探病,便是过犹不及。
太医与他禀报:“幸而没摔到筋骨,只是须得静养一阵。”
李铉颔首:“你下去吧。”
太医:“是。”
春风徘徊在外头,默默回忆邹寰的交代,等太医出来,便把头埋在胸前,盯着自己足尖进屋。
李铉睁眼就见她垂头耷脑,眉尖一蹙。
长英见状,宽慰春风:“公主,太医说好好养就好了。”
春风嘟囔:“我知道。”
她捡了李铉对面坐下。
上回他们来邹府时,也在这儿休息了片刻,邹寰喜欢下棋,这棋盘还搁着呢。
酝酿好情绪,春风说:“皇兄,我想去给老邹祈福。”
李铉:“叫皇寺准备一下。”
春风摇头:“不想去皇寺,上回皇寺有人害了长英呢!”
长英感动,公主记挂着他,是自己的福气。
李铉淡淡瞥了长英一眼,问春风:“不去皇寺,要去哪?”
春风:“我上回在皇寺听到两个小师父说,京郊的那个嗯……灵恩寺,求别的不说,求身体康健很灵验。”
“听说有个老太太的腿在那被佛祖治好了呢!”
最后一句不是邹寰教的,是她临时发挥的,却应和了“药师佛”。
长英默算,那地方偏僻,需令人先行打扫检查、排除隐患、布置侍卫,确定稳妥后再出发。
他便又劝:“公主,只怕祈福完天早就黑了。”
春风:“我就想去。”
李铉对长英轻挥手,长英一愣,束手退下。
春风还眼巴巴看着李铉,他抬手打开棋篓,说:“下一局,你赢了便去。”
春风想起上回下棋她赢了李铉,这还不简单吗?
她赶紧答应:“好,耍赖是小狗。”
才说完,她也知道不对,她常和林青晓说了这句,这次秃噜嘴了,李铉可不是林青晓。
她赶紧补了一句:“我没说你是小狗。”
李铉目光沉沉,眉梢轻抬。
这下更解释不清了,多说多错,春风不说了,拿起棋子:“来下棋,来下棋。”
这回她有求于他,不好起手天元,而是落子于小目。
李铉跟着落子。
和上回一样,两人下棋全都不带犹豫,不消片刻,棋子布满半张棋盘。
春风觉得她棋艺确实精进了,因为她竟然能看出自己要输了。
她咬着嘴唇,决定要认真起来,绝地反击,于是,每回落子便要把所有格子瞧一遍,犹豫不决。
李铉也不催她,慢条斯理地吃茶。
日头渐渐高了,桌上茶水都换了两三回,棋盘也几乎填满了——
春风的棋子被按在死穴,没有回生的余地。
李铉:“你输了。”
春风丢下棋子,双手搓脸,懊恼着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
等等,他该不会一直这么厉害吧?
那上回是耍她?她刚有点生气,突然一个灵光闪过:他压制她的办法多得是,没必要用围棋耍她。
所以当时,他是让着她的?
原来是这样。
意识到这一点,春风既觉得新奇,又有种隐秘的、道不明的感觉。
她悄悄看李铉,墨绿底的袖子遮住他手臂,手腕处佛珠被衣物半掩,他白皙的指尖则一下又一下,轻点桌面。
春风“恶胆横生”,她朝他倾身,拽住他袖子。
李铉垂眸。
素白的手指拉着墨绿纹样衣裳,微粉的指甲如鲜嫩的花瓣,一用力,衣裳上便如落英缤纷。
她语气轻软,可怜兮兮的:“好皇兄,让我去吧。”
李铉收回目光,淡淡道:“别拽袖子,皱了。”
春风心想,也不知是谁牵过她的手。
倏地,她明白了什么,放开他袖子,只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勾住他的食指,拉了一下。
他指腹压住她的手指,从鼻端发出轻微的一声笑。
屋外,长英道:“太子殿下,车马已备好,可以前往灵恩寺了。”
春风:“……”
作者有话说:非常非常非常感谢大家支持!
——
春风:这下你满意了吗!你个冷漠无情的男人!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的!
李铉:满意。
春风:……
————
加一个正文不会写的但事实会发生的小剧场:
某日邹寰腿脚好了点,进正堂看到棋盘,因是贵人下过的棋,家里人不敢随意收拾,于是邹寰看到了这盘棋,他分辨出攻守双方,气得跳脚:“堂堂一国之……竟然半点也不让着妹妹!让妹妹输得这么难堪,实在过分!过分!”
是夜刻苦钻研围棋教授手段,力求以简单易懂的方式让春风扳回一局。
传到后世名为邹氏棋谱,甚为美谈。
第三十五章彻查。
……
随着日头渐高,天朗气清,马车内暖和舒适,因为走着山道,车厢缓缓摇摆,似要把人哄睡。
春风一个劲地眨眼,可越眨眼皮越黏。
怕自己睡着,她背对着李铉,用双手食指拇指撑开眼皮。
这样好像精神了点。
身后,李铉道:“困就睡会儿。”
春风立刻放下手,说:“不困。”
她一想起他明明让长英去准备出行了,不止不说,还要和自己下棋,看她使尽浑身解数求他,她就犯犟。
她才不想在这儿睡着,不然等等他心眼这么多,偷牵她的手怎么办?
想着,她偷偷转过来看他。
李铉只说那句,也没说旁的了,正襟危坐,看着手上一卷案宗,马车有点晃,却不影响他的仪态与目光。
看他没留意自己,春风又转过头继续撑眼皮子。
好在此时离那灵恩寺并不远,马车渐渐爬上坡,春风问外头:“长英,快到了吗?”
长英:“回公主,就到了。”
稀薄的阳光中,枯木林里隐隐露出歇山顶,几只寒鸦立于檐上,倏地被惊动,又展翅离去。
灵恩寺墙体古朴破旧,沉淀岁月的划痕,墙角搭着一角草棚,挂着一个木牌子。
春风直到走近了,才看清木牌子上面写着:施粥棚。
她问长英:“皇寺有施粥棚,这儿也有,长京的寺庙都有施粥棚吗?”
长英笑说:“并不是,灵恩寺的施粥棚是一位不记名的大善人行好事专门设的,和皇寺施粥的时间也不一样。”
春风:“也是,不一样的。”
他们来的一路上,京郊荒凉,有些乞儿的影子,而皇寺附近根本没穷人家。
又想起好久前一件事,春风:“以前我也吃了一顿寺庙里的善粥。”
还是因为巴州山火,他们两家逃出来,找了个寺庙,庙里有大善人施粥,林大田和于秀君给春风讨了一碗粥。
李铉在她旁侧,步伐微顿:“然后呢?”
春风摸自己脸颊,心有余悸:“里面好多砂子,崩到我的牙了。不知道这里的粥会不会也这样。”
李铉说:“这里的不会。”
春风:“你吃过啊?”
李铉轻轻睨她一眼。
长英忍着不敢笑,赶紧同春风说:“太子殿下不曾吃过。”
春风来不及奇怪那他为什么知道,因要越过施粥棚了,她对那三个字双手合十,念念有词拜了一下。
托这施粥棚的福,灵恩寺是个小庙,但香火不差。
今日寺庙中闲杂人等都被清走,全寺僧人在院中等候。
见贵客抵达,监院和尚三步走上前,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贫僧见过太子殿下、公主殿下。”
又解释:“本寺住持圆信法师正好出去布施,尚未归来,望殿下海涵。”
李铉:“起来吧。”
一身软甲的兰行真在寺庙里候着。
此回守备由他布置,这也是他第一回单独负责皇宫主子出行。
他得这个机会多少有兰氏的缘故,自更加谨慎,生怕出一点纰漏,毕竟关乎他将来的晋升。
他拜见李铉和春风,长英缀在李铉和春风身后。
长英路过兰行真时,两人都笑了笑,一片和睦。
上回兰行真皇寺算计长英,仰赖天时地利人和,兰行真本以为长英必难以翻身,可太子竟没换掉他。
他纳罕长英全身而退,但是心里再不爽,也不敢这时动手。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查,长英知道那日是兰行真害他,苦于没有直接证据,却也恨毒了此人。
双方都引而不发。
庙中燃着香,几个和尚就位诵经,春风望着漆金弥勒佛像,来都来了,她暂时撇去乱绪,静下心给邹寰上香祈福。
她举着香,心说:希望老邹快好起来,将来能流芳百世;希望于秀君栽花生意红火,林大田也养出一匹匹骏马;希望皇后不再受皇帝的气,日日快乐。
希望林青晓平安,得偿所愿。
希望……李铉心眼少点,对她再好一点。
她有点贪心,不知道会不会被佛祖骂。
思来想去,她艰难改口,喃喃:“佛祖佛祖,如果有一样不能实现,那就最后一样,其他都得实现,都得实现……”
祈福完,他们在灵恩寺用晚膳。
灵恩寺的斋饭比不得皇寺,春风觉得太没油水了,李铉却吃得很平常,该用多少就用多少。
她停箸发呆,忘了食不语这规矩,不由问:“皇兄,这些好吃吗?”
李铉并没搭话,令长英夹一筷素菜放到她碗里。
春风:“知道了。”
李铉眉尾一动,长英观察到这点,笑问:“公主知道什么?”
春风认命:“皇兄让我闭嘴吃饭嘛。”
李铉:“……”
不过她是假认命,嘴上说知道了,实际“贼心不死”,只是苦于没人搭话,径自往嘴里送饭。
所以这顿饭虽然安安静静,但她那双明媚的大眼睛,一眨一眨,仿佛冒出好多话。
甚是热闹。
长英也能理解太子为何总是把人捉到跟前放着了。
他又想起春风问的那句好吃与否,心中翻过几道思绪,事到如今,春风的任何话,他不敢不重视。
饭后,监院和尚求见太子,春风吃得有点撑,借这个机会出去转转。
长英收拾食盒出来,叫住她:“公主。”
春风:“怎么了?”
长英小声说:“公主不是好奇,太子殿下为何对斋饭如常么?”
春风以为他天生如此,小声:“还有原因啊?”
长英点点头:“当年罪人林放攻打长京,是太子殿下登上城门率部守城。”
守城最艰难的,是得保证城内将士与百姓的食物供应,否则,历来也不会发生“易子而食”的惨案。
太子命京中世家开仓放粮,待援军到来,守住长京则翻倍奉还。
皇后的母族周氏最先响应。
但这还不够,为做表率,太子只用素菜、馒头。
他并不是做样子,因为他就在城楼上,就在将士们众目睽睽之下。
储君年幼,却有大担当,大多数世家也不敢藏着太多粮食,分出不少来,着实缓解了城内缺粮的危机。
长英:“那之后,东宫的饮食便很清淡,斋饭对太子殿下而言,许是也如此。”
回想自己在东宫吃过的一回饭,春风:“难怪呢。”
她曾被砂子崩过牙,他也没那么穷奢极侈。
又想这和林青晓舅父有关,春风“唔”了声,不好说什么。
天色黑了,果然如长英所料,这时赶回宫里太过奔波,也可能给暗中的刺客机会,不如在外借宿。
附近正好有一处皇庄,清闲庄。
……
下午兰管事接令,晚上太子、公主借宿,东宫的侍卫和宫人先来庄子清扫。
他急得团团转,大叹不巧,庄子里刚丢了极为重要的东西,还在找呢,太子和公主就来了!
现在转移柴房那些人也来不及,兰管事怕他们误事,让人在饭里加了蒙汗药。
待把人都迷晕了,绑起来用布塞嘴巴,以防万一。
做完这些,东宫的仆从也来了。
兰管事塞银子,说:“那间柴房那堆放了太多东西,不太好见人。”
他不止和负责守备的兰行真沾亲带故,更是背靠太后,仆从们便也买他三分面子,略过小柴房。
蛾眉月低垂时,马车也到了。
这庄子有些老旧,清出了两间最好的房间,按身份,李铉住宅子中间的主屋,春风住侧屋。
香蕊进了房间,先查看一通,东宫的人办事没有粗心的,便是屏风上也纤尘未染。
她放好衣物等包裹,问春风:“公主可要沐浴?”
春风目光炯炯:“我得赶紧找人。”
已经到地方,她不想再拖了,低声:“咱们商量好的,你还记得吧?”
香蕊郑重:“记得。”
春风:“好。”
两个小姑娘换了个眼神,互相打气,一道出门。
不远处侍卫跟上,门外的一个宫女问:“公主有什么事,吩咐奴婢去做便好。”
春风:“我就是吃太撑了,消消食。”
宫女便提着灯跟在她身后。
作为一个邹寰口里曾经生活二三十人的庄子而言,这庄子也不大。
春风边与香蕊说话,走走停停。
某处,守着皇庄本来的仆从,见春风过来,他们起身行礼。
春风看他们挡着的小柴房,问:“你们在干什么呢?”
兰管事:“回公主殿下,庄子里跑进几只刺猬,怕惊扰殿下,小的令人把它们赶在这儿。”
刺猬是个好借口,它素来有精怪之传说,不能暴力赶走以免惹祸上身,一个郊野皇庄的管事选择这么做,无可厚非。
春风“哦”了声,转身离开。
她和香蕊都清楚,不出意外,就是这儿了。
她们绕到别处,香蕊先尖叫一声,把四周的仆从侍卫吓一跳,春风紧跟着躲到香蕊身后:“有人!”
整个庄子立时戒备,兰行真带着人跑过来,火把光亮如昼。
兰行真:“哪有刺客,哪有刺客!”
春风指着柴房的方向:“我看他往那边去了!”
兰管事也跑来,发现春风指着自己来的方向,对兰行真说:“七爷,小的就是从那过来的,没有人呐!”
这是兰家自己人,兰行真本就信他,再说他不愿出差错,便多了怀疑。
很快,前去查探的侍卫回来:“回公主、副统领,没见到人。”
兰行真问春风:“公主殿下会不会看错了?”
春风:“不会,我没看错!”
香蕊:“奴婢也看到了。”
她们有点急,千算万算,漏了守备和管事认识。
突的,长英提高声音:“什么事吵吵闹闹?”
紧凑的人群分开,长英提着灯,一群侍卫簇拥李铉走来。
他许是要就寝了,玄色狐皮氅衣内只着素色单衣,身形冷俊挺拔,火光在他眼睑处落下一抹墨色阴影,眸光愈发深沉。
兰行真单膝跪下:“公主殿下说有刺客,只是,属下命侍卫去看,并未看到人影。”
兰管事也跪:“太子殿下,此处是太后娘娘产业,兰大人又负责守备,周围这么多侍卫,如何能叫刺客混进来啊!”
春风攥着手。
她想起邹寰的吩咐:“这是太后的地方,若太子要查,就是孙子查祖母,太子向来敬重太后,难说。但还是要看太子心意。”
当时,春风问:“那怎么办,他老是能看破我,我不一定能混过去。”
邹寰:“你不是最会胡搅蛮缠的吗?”
……
李铉垂眸看向春风,火焰跳动的光泽照进他眼眸,明灭不定。
春风生气了似的,说:“你们什么意思,真的有人!也不一定是刺客,但我骗你们干嘛!”
兰行真:“这……”
兰管事:“小的绝无此意,只是……”
春风:“都不准说话!”
她哼了声,回过头看李铉,委屈巴巴地抿了下唇。
她双手绞在一起,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皇兄,我真的看到有人了,他盯着我看,我好怕的……”
李铉:“你想如何?”
春风心口鼓噪一下,小声:“查?”
李铉眼眸轻阖,须臾,道:“彻查。”
作者有话说:无奖竞猜:李铉看出春风在演戏了没?
春风:绝对没有,绝对!
李铉:你说没有就没有吧。
第三十六章青天大公主。
李铉一声令下,禁卫军立即行动,一副翻箱倒柜、掘地三尺的架势。
眼看就要瞒不住,兰管事跪着走了两步,大呼:“太子殿下,那柴房里确实有人,小的罪该万死!”
春风哼了一声,说:“我就说有人,你们还狡辩,还不信我!”
李铉侧目看兰行真。
一刹那,兰行真倒想踹死这个兰管事,有人不早说,弄成这般该如何收场!
兰管事战战兢兢:“是这几日庄子里丢了东西,我们怀疑那些人是贼,暂且关着,怕冲撞贵人,才没有上报。”
春风:“庄子里丢什么了?”
兰管事:“这……”他一时想不出有什么东西,是珍贵到他们必须施加私刑。
春风:“你们不报官,却私自抓人,可恨!”
她也不和他辩解,跟着侍卫来到锁着的柴房门口:“快打开!”
兰管事交出一大串钥匙。
锁头和锁链相撞哗啦啦,夹杂着高低不一的吵嚷说话声,柴房里本是昏睡的几人有了反应。
林青晓蜷缩在角落。
今天下午管事几人送来粟米饭,时间不太对,林青晓怀疑饭里有东西,那胖和尚就小声告诉她:“能吃,就是少吃点。”
原来是加了料。
于是,林青晓只吃一半,结果胖和尚饿得慌,把她剩下半份饭都吃了,令林青晓怀疑这胖子只是想多吃东西。
等周围人陷入沉睡,林青晓才知他没有骗自己。
虽然她吃得不多,但那药是按男子分量下的,对女子来说还是多了,叫她半梦半醒。
她能感觉家丁绑住她的手,往嘴里塞了一块布巾。
到了晚上,庄子开始吵闹。
林青晓又坠入一个光怪陆离的场景,这个场景似乎发生过,又似乎是长大后的自己一遍遍反刍,以至于那种感触越来越真实——年幼的她捂着嘴躲在衣柜里,透过衣柜缝隙,追兵在外面砍杀,鲜血飞溅,尖叫求饶声不断。
她不敢呼吸,几乎窒息。
“铛啷啷”一声如平地惊雷,锁头锁链掉到地上,柴房里,林青晓骤地睁眼。
那扇门被人用力推开。
火把橘色的光中,春风目光扫过自己,她眉眼染上喜意,喊道:“起来啦,你们得救啦!”
林青晓:“……”
她喘了口气,咧着嘴无声笑了一下。
这春风,好吵啊。
她吃下的蒙汗药不算多,是最开始恢复意识的。
门口有个吃蒙汗药多的倒霉蛋被吓醒后,还迷迷糊糊地,伸手要去够春风裙角,道:“放我出去,我是无辜的……”
春风旁边的李铉抬脚,足尖挑开那人的手,替春风挡掉。
林青晓不知道当时在飞鹤阁外,李铉有没有看清她的模样,她赶紧闭上眼装昏。
长英命人解绑,这么会儿,陆陆续续有人清醒。
他们见这么大阵仗,无不惊诧,纷纷跪下磕头:“青天大老爷,我是冤枉的啊,我没有偷东西!”
春风:“什么青天大老爷,我是青天大公主。”
林青晓跪在人堆里,扯扯唇角。
胖和尚最快改口:“青天大公主救了贫僧,贫僧感激不尽。”
林青晓知道春风肯定故意的,就想听自己这么叫她,只好跟着:“草民谢青天大公主相救!”
果然春风耳尖一动,满足地眯起眼儿窃笑一下。
其余人跟上:“多谢青天大公主!”
“还请青天大公主给小的做主,这管事擅自关押我们,又讥讽我们报官都没用!”
“冤枉啊,我从未偷过东西!”
春风虽然自封青天,但对本朝律法也不够熟悉。
她想了想,说:“先把人押起来,天亮了送官府,让官府判?”
胖和尚:“只怕兰家和官府要好,不用两日就出来了。”
林青晓瞅了眼和尚,这不是个和事佬,是个拱火棍。
春风:“对哦,狗官多得很。”
她赶紧看李铉,李铉道:“他们不敢。”
春风一挥手,道:“听到没,他们不敢。”
见东宫插手此事已成定局,兰管事几人神色灰败,又暗恨,他们跋扈惯了,哪里料到这公主比他们跋扈!
春风定下惩戒,兰行真因为沾亲带故被迫回避,由长英领侍卫看押兰管事几人。
又因天黑山路难行,总不能救了人又赶走人,便将这庄子隔出边缘几处房子给这六人暂住。
柴房里六人又谢了又谢,不必赘述。
林青晓也住这儿,春风蠢蠢欲动想去见她。
但她身体没事,自己又走不脱,不能太心急,不然会暴露她,便先算了。
夜深了,火把四散,侍卫们重新站岗,山庄中恢复宁静。
宫女持灯走在前面,风吹灯笼,光影摇动,春风和李铉一齐走回歇脚之处。
突然“噗嗤”一声,烛火被吹熄。
宫女赶紧说:“殿下稍等。”
她们到一旁蹲身点灯,春风和李铉也停下脚步。
冷风里,春风打了个激灵,倏地想到一事,问李铉:“对了,这里是太后的产业,到时候怎么和太后说啊?”
李铉道:“闹完了才想起来?”
他语气惯常,甚至有些沉,似有训斥之意,要是从前,春风也就赶紧认错。
但此时此刻,她小声笑了一下,说:“……因为有你撑腰啊。”
也不知为何,明明是事实,她声音却大不起来。
仿佛怕这一声惊出天上星河的涟漪。
李铉嗓音低低的:“嗯?”
春风以为他没听清,她才不会说第二次呢。
她看那风老作怪,去吹灭宫女手里的火折子,也不惦记太后了,步伐轻盈跃到宫女身边,衣角若蝶翅轻震。
紧接着,春风张开氅衣挡住风,催促:“我挡着,你们快点火。”
香蕊追上去:“公主小心着凉!”
几个宫女笑道:“着了着了,多谢公主。”
“……”
李铉垂眸,掩去眼底情绪。
……
翌日,寅时左右,皇庄依然一片沉静。
长英引着一位和尚到房中,恭敬道:“圆信法师,请。”
屋内燃着蜡烛,李铉已穿戴好端坐于榻上,灯火轻曳,他目光深沉,容色冷淡。
圆信法师行礼:“阿弥陀佛,贫僧参见太子殿下。”
圆信正是被关在柴房的六人中的胖和尚。
他少了在柴房的和蔼、可欺模样,只是面上常年端着笑,看着还是温和亲切。
李铉抬手虚扶:“免礼。长英,赐座。”
清闲庄条件有限,椅子只有小凳子,圆信法师坐在一张小凳子上,身形略显局促,但神情自在。
李铉:“说罢。”
圆信:“回殿下,被兰家庄子捉去的六人里,除了贫僧,有一个是王家的探子。”
“一个是大理寺的探子,应当是查别的案子不小心混进来的。另一个是周家的。”
“还有一人,是兰家兰贺仙豢养的暗探。”
兰家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兰贺仙竟把人安插进自家清闲庄。
长英听罢擦汗,想起那群人喊着“冤枉”“无辜”“青天大公主”之类的,合着最不“无辜”的也是他们。
李铉并不意外,他慢慢用茶盖拨开浮沫:“还有一人。”
圆信:“那好似真是一位‘无辜’的书生,自称秦晓。”
说来他是长京“百晓生”,和那五人被关在柴房一段时间,已将他们身份摸索了八.九分。
他出来后,借用东宫暗卫去确定那些人的身份,因有的放矢,才能这么快弄清楚。
但他确实不知那位瘦弱书生秦晓是什么人。
李铉抬手捏捏眉间。
他想,春风要帮的就是此人。
她说要来灵恩寺祈福时,李铉还不确定,但进了清闲庄这一闹,则势必有缘故。
须臾,李铉:“查一查此人。”
圆信:“是。”
不必李铉问,他又禀报此行最重要的事:“太子殿下,寿阳宫老嬷嬷明哲已经被贫僧几人救下,带走藏到灵恩寺了。”
李铉神色没有波澜:“让她将养着。”
清闲庄确实丢了一样东西,正是这位从前寿阳宫的老嬷嬷。
揭过此事,李铉又吩咐:“你去造一些吉兆。”
有时要做一些事,少不得拿吉兆造势,这方面圆信颇有心得,但只有知道做什么,才好确定用什么吉兆。
圆信便问:“贫僧冒昧,不知殿下是要做什么?”
李铉:“关乎皇宫所寻回的公主,她会靠祥瑞换个身份。”
圆信一惊,这竟然是个假公主?
他回想不久前春风的骄傲与神气,也不比千娇百宠的真公主差了。
圆信说:“贫僧明白了,大抵多久就要完成?”
李铉:“一个月。”
圆信又想是有点快了,只是更多的他也不好问。
他瞥见李铉戴在左手的佛珠,道了声“阿弥陀佛”,谦和问:“殿下如今可感到安宁?”
太子十三岁时,头疾加重,日夜不得安寝,当时兴国寺开坛做法,圆信作为兴国寺法师,自佛前请了一串紫檀木佛珠。
少年太子问他:“孤戴它,能得几分安宁?”
圆信答:“殿下,安宁要往内心寻。”
少年太子不语。
之后太子戴着这串佛珠,从未见他摘下来过。
大约五年前,圆信离开皇寺,成了灵恩寺住持,太子不记名在灵恩寺设施粥棚,只一个要求,米粥里不得掺砂子。
圆信得知太子出巡途中并不安宁,以为施粥与这有关。
便轮到他问太子:“殿下可感到安宁?”
太子轻转佛珠,语气冷淡:“不曾。”
到如今,圆信每年与太子第一次见面,冒着犯上不尊的风险,都会问出“是否安宁”。
他以为今年还是“不曾”。
但过了好一会儿,李铉没有说话。
这回圆信更是惊骇,只是面上不显。
等他觐见完告退,到安静的地方,他拉住长英:“公公可否告知贫僧,这位‘公主’什么来头,竟然能顶替玉宁进宫?”
长英还在想那“秦晓”,回过神,笑说:“法师猜一猜?”
圆信苦想片刻:“公公莫要捉弄贫僧,贫僧这半年为调查当年……确实不了解这位新公主。到底为何?”
长英压着声音说了一句:“自是为她。”
这句于圆信而言就是明示。
可圆信呆了许久,只又重复:“莫要捉弄贫僧。”
长英汗颜:太子殿下,真不怪奴婢愚钝,纵是圆滑聪明的圆信,都不信殿下对公主能有什么念头啊。
……
清晨,寿阳宫佛堂内中燃着香,一樽佛像前供着牲畜五果供品,烛灯明亮。
太后腿脚不好,还是搁下拐杖在蒲团上跪下,闭眼参拜。
过了会儿,明远自佛堂外进来。
太后扶着宫女的手,艰难站好,明远将拐杖递给太后,扶着太后慢慢转出佛堂,欲言又止。
太后:“什么事?”
明远将昨夜春风与李铉清查京郊清闲庄的事,一一道来。
太后皱起眉头,从来和蔼的面容上浮现一丝似愁非愁的情绪。
太后:“先煮茶吧。”
果不其然,辰时一过,李铉与春风来了寿阳宫。
今日李铉头戴青玉冠,一身凝夜紫宝相花纹圆领袍,腰束蹀躞带,剑眉下俊眸平淡,他身侧,春风着丁香色团窠纹裙裳,眼眸明媚灵动,面颊透着细腻的红润。
一深一浅,一静一动,浓淡相宜。
太后瞧着,不由微微一怔。
她笑道:“铉儿和玉宁来了,明远,上茶。”
几人刚坐下,春风在心内酝酿着话,太后却说:“我已经晓得你们留宿清闲庄的事了,那庄子管事如今如何?”
李铉缓缓道:“已被押送京兆府。”
太后语重心长,说:“幸亏你们发现他藐视王法,这等刁仆,只怕在外久了,心也养大了,欺上瞒下。”
春风一喜,她本以为太后会训斥他们,却没想到她会这般通情达理,是一贯的好性子。
李铉神色如常饮茶。
太后又说:“明远,去取鹅梨帐中香送到芙蓉阁,这香安神,玉宁今晚用上,莫要受惊。”
春风也不好说自己没被吓到:“谢皇祖母。”
她与李铉在寿阳宫吃了一盏茶。
祖孙间倒也和乐。
没多久,清闲庄的事也传到兴宁宫。
皇后细细了解,得知春风又大出风头,不由好笑,到底得顾忌太后,忙让瑶芝去打听。
瑶芝回来后,就说:“太子殿下已与公主去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没有怪罪,还赏了公主。”
皇后松了口气,又想,太后因亏欠林贵妃,总不会为难春风。
她便看向手里一封信。
这信里是周家人调查兰贺仙后收集的消息。
论家世门第,皇后也得承认,兰家要比周家显赫,不辱没春风。
再说兰贺仙此人,不论他读书举业如何,光是后宅干净没有任何女人,人品值得托付,就叫皇后频频点头。
她与瑶芝说:“这京中一流人物不多,可以让春风见见他。”
瑶芝说:“公主恐怕还没开情窍。”
想起春风整日没心没肺乐呵的模样,皇后也同意。
不过,她又说:“那更该见见,也不是见了就下降兰家,总不能两三年后春风于情一道还一无所知,就稀里糊涂交付真心。”
皇后自己当年养在深闺,从未与男子交际,所以乍然见到皇帝,为之心动,一颗真心被皇帝一次次糟践,才到今日这般。
瑶芝不再劝,又说:“这位是兰家人,可要问问太后。”
皇后便前去寿阳宫。
太后沉吟片刻,没有立即答应。
只是这日,钦天监着太监过来报喜:“参见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民间出现白狼、赤兔,是为上瑞,宫中该有喜事了!”
皇后一愣,说:“这真巧了……”
她们方才才在说春风的婚事呢。
太后一笑,道:“既是有上瑞,许是天意,是该让他们见见。”
作者有话说:李铉视角:情敌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春风:笋,好吃好吃
第三十七章雷霆震怒。
…
玉华宫。
纯淑前来拜访时,春风和香蕊照料着于秀君给的海石榴花,它耐寒,种下后适应好了,就结出拇指大小的花苞。
春风正愁没人分享这份喜悦,拉着纯淑过来:“你瞧,三个花苞呢。”
纯淑笑说:“不知道是什么颜色的。”
春风:“它是红的。”
她又指着对角的海棠:“那株海棠开的是红的,也在抽枝,等开了花,我喊你来看。”
纯淑羡慕,轻声:“那是秋天了吧?恐怕我到时候就看不到了。”
春风问:“为什么?”
纯淑脸色微红,说:“昨日我母妃已经禀报了母后,等二月放榜,若何家的公子中了,我便会出降他,最慢也就定在半年后。”
春风还想出降是什么,反应过来是出嫁。
去年宜妃为纯淑挑驸马,能选的多是江河日下的勋贵。
庆盛之乱后,朝廷经过一轮大变动,多少勋贵被迫淡出权力圈,这时尚公主也是贪点荫庇。
当时纯淑没得选。
公主实在太多,母妃出身差的更不稀罕,像乐清背靠皇后下降兰家,哪怕是分支,都不算差了。
不过纯淑受邹寰教导、在东宫读书经历,让她得了挑选新科贡士的机会。
一个年轻有为的驸马总比落魄贵族好。
思及此,纯淑既感谢春风,又有些歉意,她曾背着春风给东宫报信。
她小声说:“姐姐,谢谢你。”
春风想到自己利用纯淑传递假消息,也说:“是我该谢谢你。”
两人执手相看泪眼,只觉彼此都有点傻乎乎的。
…
这日纯淑才和春风聊过婚事,下午,皇后来了芙蓉阁。
她也来不及吃一口茶,就和春风说:“你还记得兰贺仙么?”
到底不久前才见过,春风确实记得,问:“兰采蘅的长兄?”
皇后说:“正是他。”
春风好奇:“他怎么啦?”
皇后见她半点没意识到,好笑片刻,端起茶喝,说:“瑶芝你说。”
瑶芝笑说:“公主,兰贺仙年二十,家风清正,人品贵重。公主可考虑见一见他?”
春风赶紧摇头,她去见兰贺仙,到时候李铉怎么办?
她可是收了人家帕子的。
见状,皇后也不可惜,只说:“也是,那兰贺仙的妹妹兰采蘅,眼高于顶,想来也不好相处……”
但就看春风头摇着摇着,绕了一圈,又变成点头。
皇后双手定住她的脑袋:“脖子不舒服?”
春风说:“见,可以见。”
她是想到这是个出宫的好机会,才改口的,只是以防万一,她又说:“母后,我想出宫见他,在宫里见多不好意思,还有,能不能不和皇兄说啊?”
皇后捏她脸颊:“原来是害羞了。这事也没必要和你皇兄说,哪有妹妹相看兄长还要管的。连皇帝我都不会说,女人的事不必男人插手。”
“再说,那兰采蘅不成事,作为妹妹也快出嫁了,将来你成了她长辈,我教你,保管把她压得死死的,翻不出浪来。”
春风:“才刚不是这么说兰采蘅的。”
皇后:“才刚你又不答应。”
两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
兰家是钟鸣鼎食之家,兰贺仙祖父是本朝右相,从白日到入夜,兰府门庭若市,寿阳宫来人宣旨也不显得稀奇。
但太后谕旨的内容,叫兰家各人各有心思。
兰相并不愿意让孙儿尚公主,哪怕这公主是独一份的受宠,但她是林贵妃的女儿。
再不乐意,他也不能直接驳回谕旨,只提醒兰贺仙:“娘娘乱点鸳鸯谱,你见过了人,回头我再以八字不适合回绝。”
兰贺仙:“是,祖父。”
离开祖父的庭院,兰贺仙若有所思,妹妹兰采蘅专程找他。
兰采蘅:“三哥,你要和玉宁公主相看?咱们家是什么风水宝地,乐清是一个,现在又来个玉宁,一个个争着要下降?”
听出妹妹的高傲与不敬,兰贺仙蹙眉:“休得胡说。”
兰采蘅说:“知道了。只是宫里那么多主子都纵着她,连太后娘娘都让步,你还是谨慎点。”
兰贺仙笑道:“谨慎什么,她总不能叫我去换炭。”
兰采蘅面色赤红:“罢了罢了,好心被当驴肝肺!”
两人不欢而散,兰贺仙倒没太把兰采蘅的话放在心里。
待得晚上,他在自己院子的窗下点了两盏灯,没多久,暗探找来。
兰贺仙问:“让你查清闲庄丢了的东西,查到了么?”
暗探:“回公子,我等还在搜查。”
兰贺仙想到什么,又说:“你再说说玉宁公主那回怎么救人的,事无巨细。”
暗探:“是。”
那日幸好玉宁公主搅局,不然暗探肯定不能躲过兰管事搜查。
他甚至想如果身份暴露,如何不牵扯出兰贺仙。
他依照记忆,第二回细细复述,说到春风还主张让几人住在皇庄,免得夜路危险时,兰贺仙突然:“停。”
房中安静下来,兰贺仙思索许久,倏地一笑,说:“我是该去见她。”
若他没弄错,公主闹了这么一遭,可能是那六个人里有她要救的人。
这世上并非自己一人在调查清闲庄。
兰贺仙和兰采蘅的母亲乃安和郡主,安和郡主父亲是老镇南王,母亲是当年的长公主、太后的至交。
郡主出身高贵,却一辈子在长京未能踏及镇南王封地。
为弥补她,太后极为宠她,常将她留宿宫中。
安和郡主和太后身边的明哲嬷嬷情谊至深,朝廷平定庆盛之乱后,明哲迁居清闲庄,前几年,两人还能往返信件,后来明哲的信却不是她写的。
郡主认出那是有人伪造明哲的笔迹。
郡主曾问过兰贺仙的祖父与父亲,他们有千百种理由,不让她去找人。
直到三年前郡主病重,都查不清楚明哲到底去哪,最后抱憾离世。
为全母亲遗愿,兰贺仙暗中调查清闲庄。
他在去寿阳宫时和春风见过一面,那日她一袭绯红衣裳,明眸皓齿,眼里好似藏着一汪清泉,面颊薄红如霞,纯善乖巧。
难怪妹妹让她换炭她也就换了。
他想,大闹太仆寺不一定是她自愿的。
……
林大田得了皇后的令,知道春风要骑马,一个大早笑呵呵赶着马车到猎场。
皇家猎场位于皇宫北面,因京畿守备大营驻扎得不远,附近大片土地空着,林大田眼馋,要是拿去种地就好了。
马厩处,兴宁宫一个太监恭敬道:“林大人。”
林大田:“我把马牵来了。”
太监:“大人请,吃口热茶。”
林大田:“好好。”
他慢慢习惯别人叫自己“大人”,因于秀君敲打过他,说他作为公主“养父”要是唯唯诺诺,是给春风丢人现眼。
他屁股还没坐暖,春风已疾步走来,笑容明媚:“爹!”
林大田:“春儿,快看你那小黑马。”
春风眼前一亮:“在哪?”
马厩内,那黑马比春风初见它时高了寸余,性格沉稳,它好像会认人,一看春风就伸出脑袋蹭栏杆。
林大田:“这是让你摸摸它呢!”
想到接下来的计划,春风强迫自己不看它,说:“爹,我今天来猎场,是皇后娘娘给我安排了相看。”
林大田:“相看……”他攥起拳头,憨憨笑道:“哪家小子啊?”
春风:“这个不要紧,我要跟着你一起离开猎场,去见林青晓他们。”
女儿无非当头一棒又一棒,老实了一辈子的男人大惊失色:“这可使不得!”
“你要离开猎场怎么也得告诉皇后娘娘,再说,你出门也得侍卫跟着呢,要是遇到危险怎么办?”
春风看看左右,小声说:“我换上香蕊的衣裳。”
林大田:“这可使不得。”
春风和香蕊进猎场内设的殿宇内,没一会儿,她换成香蕊往日的衣裳、发髻,香蕊则替她在房中守着。
她催促林大田:“爹,快走吧!”
林大田:“使不得啊……”
说是这么说,他赶着装了草料的马车,让春风藏着,原路离开猎场。
那猎场侍卫拦住他,问:“林大人,这草料不用放在猎场喂马么?”
林大田一改畏缩模样,语气如常道:“哦,这草料我弄错了,回去换一批。”
侍卫没多怀疑,放行。
马儿拉着车,驶离猎场范围,等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林大田跳下马,轻轻拨开草料,说:“春儿啊,要不你还是回去吧……”
春风也跳下马车,对林大田说:“爹,你真是最‘老实’的人了。”
林大田:“哪里哪里。”
他还想劝春风回去,不远处,邹寰的老心腹认出了春风,忙牵着马车走来:“公主,快跟我走吧。”
……
东宫上下都知道,皇后安排春风去猎场学骑射。
今日宫内冷冷清清,日光只好勾着尘粒玩耍,略显寂寥。
长英猜想太子或许会自己教她骑射,被皇后插了一脚,倒不好说什么。
这日李铉下朝,书房中,长英磨墨,李铉批了会儿奏折,没有紧急的事,多是一些琐事废话。
他搁下笔起身,对长英:“备马出宫。”
长英立刻应是,取来一套石青色水波纹骑装,请李铉换下淡黄色的圆领袍。
李铉看着那骑装,说:“你倒是知道我要去哪。”
长英讪笑:“奴婢不敢愚钝。”
被骂一次愚钝也就够了。
不多时,太子仪仗便到了皇家猎场。
看着猎场外的两辆马车,其中一辆不是皇宫的,李铉骑在马上,问统领:“除了公主,还有谁在猎场?”
统领:“回太子殿下,是兰家三公子兰贺仙。”
李铉胯下的马突然不耐烦地甩了甩蹄子,他攥着马缰一拉。
长英疑惑,这兰贺仙怎么也来猎场?按说公主在猎场,外人应当避开,除非是有意安排。
而一对年轻男女,被这么安排,只有一种可能。
长英暗道不好,悄悄看了李铉一眼。
李铉神色沉冷,骑马进了猎场。
…
这日早晨,兰贺仙来猎场后只和春风见了一面。
那时皇后还在猎场,春风就坐在皇后身边,看着自己笑了下,兰贺仙也抿唇一笑,以示和善。
不多久,皇后回宫,交代嬷嬷宫女好好照顾春风。
兰贺仙知道公主不会骑马,本以为彼此会趁此机会再多加了解,然而皇后一走,公主便称身体不适,躲回房中。
兰贺仙不明所以,因身份有别,暂且自己一人在屋中吃茶看书,消遣时间。
大约午时,外头太监唱声:“太子殿下到。”
兰贺仙连忙起身,他还没整理好衣袖,太子已阔步走入屋中。
兰贺仙:“参见……”
话没说完,李铉抬手阻止了他,他微垂眼眸,语气冷漠:“见过公主了?”
兰贺仙:“……见过。”
李铉淡淡“嗯”了声,一旁长英已经和宫女打听过了,就同李铉说:“太子殿下,公主在东厢房,说是身子不适,一个人歇着。”
李铉转身出门,长英则皮笑肉不笑对兰贺仙说:“兰三公子,今日许是有什么误会,请先回去吧。”
兰贺仙能察觉李铉的冷意,自也不可能赖着不走,便起身告辞。
且说东厢房中,香蕊靠在床头。
得知公主要弄一招“偷天换日”,出去见那异父异母的哥哥,香蕊就没睡个整觉。
她朦朦胧胧里,听到外头些微对话声,立刻被吓醒,却听得宫女太监几声:“参见太子殿下。”
香蕊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太子怎么找到这里了?
她来回走动,这可如何是好?公主说了至少要未时才能回来!
外头,长英敲门:“公主。”
“公主身子不适,怎么不传唤太医?”
香蕊吸了口气,道:“长英公公,公主殿下昨夜没歇好,才歇下,许是得睡几个时辰才能好。”
外头沉默,直到传来太子的一声:“滚出来。”
香蕊一惊,知道再瞒不住了,只好打开门后直接跪下:“太子殿下,奴婢罪该万死!”
李铉负手问:“她去哪了?”
……
春风去了长京一幢生意不好不坏的客栈。
这客栈二层一间房中,桌上放着一壶茶,一碟新罗松子,四只椅子分别坐了春风、邹寰、林青晓和白征,氛围肃然。
春风道:“咱们像在共商国是。”
邹寰:“这词是这么用的吗?”
林青晓笑道:“大人,咱们在商讨的事也极为重要。”
邹寰冷哼,说:“所以那清闲庄丢的‘东西’,只可能是最后一个活下来的宫人,明哲。”
明哲从前是太后从兰家带进宫里的侍女。
十几年前林放还没出兵时,得了皇帝手谕出宫的宫人里没有明哲,当明哲与太后在行宫,但是那些宫人曾去传信给她,只是信中内容不得而知。
春风卷着自己发尾:“那她去哪了?”
邹寰想了想:“兰家管事行事也不盲目,他们刚丢了人,在庄子附近出没的人确实可疑,所以,你们当日被抓的六人里有人带走了明哲。”
林青晓一时不能确定是谁,每个人都有“正当理由”路过清闲庄,就和她一样。
春风听得头大。
她惯常用最简单的方式思考,说:“只要找到明哲就好了,对吧?”
邹寰:“这是第一步。”
春风想到李铉,说:“要是能让……东宫帮忙就好了。”
邹寰:“不可能的。”
小打小闹就算了,给林放翻案,也是间接给林贵妃翻案,那太子和皇后能同意么。
春风想想也是。
邹寰清清嗓子:“此事莫急,要从长计议,我先回去了,以后咱们还是少见面,有事留信。”
春风、林青晓和白征站起来送他,剩下三人倒是没那么快散了。
白征知晓林青晓和春风有话说,识趣地出去望风。
春风和林青晓躺在客栈的床上,她捉着林青晓问那日她被抓的来龙去脉,林青晓也问她如何出宫。
她们天南海北地聊,有关宫里,有关外面,交换着积攒的挂念。
到后面,春风说:“给你舅父翻案后,你还会来当公主吗?”
林青晓打了个呵欠:“嗯?哦……不了,你继续当吧。”
春风不知道怎么跟林青晓解释,她也快当不成公主,要当她嫂子了。
完啦,她要是林青晓肯定要生气的。
林青晓察觉到什么:“你怎么了?”
春风:“没什么。我就是奇怪,你为什么不当公主。”
林青晓盯着床帐,春风总是记着想把公主之位还给自己。
一想到这,她心中某处被重重枷锁压着的秘密,就蠢蠢欲动。
她想告诉她,她该当公主的。
可是这个秘密她不是故意瞒着春风,是揭开她的过去,如揭开一层厚厚的血痂,疼到了骨子里。
她不答反问:“你不喜欢当公主吗?”
春风:“也不是。”
林青晓转移话题:“你不好奇白征是谁吗?”
春风:“等你跟我说呢。”
林青晓笑了一下,解释:“他是我舅父属下的儿子,我舅父属下……就是我的养父母。”
春风:“我就知道他们都有来头。”
当年,林青晓被托付给白氏夫妻,他们带着她和白征一起逃难,要和行宫那边逃出来的人会合。
只是路上事端多生,他们和白征走散了。
十多年间,白氏夫妻从未放弃寻找白征,终于找到白征被卖给一户人家当小厮,便与县中大户借了百两银子,要赎回白征。
按说赎回白征后,白氏夫妻要先找点生财之道先还了百两银子,再图上长京。
不幸的是,他们身为通缉犯身份暴露,不得不东躲西藏。
这也是为什么最开始林青晓不告而别。
春风:“那你养父母如今在干嘛。”
林青晓:“他们接下来也不会暴露了。说起来我这个身份也是他们替我找的,因为他们在林家村有熟人,算是顶替了身份吧,比较难查出来。”
春风:“好吧。”
她原谅邻居夫妻一点点了。
她想着事,回过神时,林青晓闭着眼睛睡着了。
春风观察着她,她真的瘦了后再没胖起来了,脸颊微凹,下巴很尖。
翻案真的太累了。
她且让林青晓小憩,自己出门,吩咐白征别吵,就去客栈买了不少好吃的。
等春风提着东西,步伐愉快地回来,却看房门微微掩着,白征不在。
春风似有察觉,她屏住呼吸,闭起眼睛从门缝看进去。
林青晓躺在床上,双手搭在肚子上睡着,白征跪坐在床沿,他低头把唇印在林青晓面颊上。
春风:“……”
她在外咳嗽两声,不多时,白征急急忙忙出来,他面上带着薄红,说:“姑娘看着青晓,我,我去买吃的。”
说完他一溜烟跑了。
春风忙推开房门,林青晓也醒了,她坐在床上揉着眼睛。
春风关门,一脸神神秘秘:“你知道我刚刚看到什么了?”
林青晓:“什么?”
春风告状:“我看到白征咬你的脸!”
林青晓脸上微烧,好一会儿才说:“那是亲……而且我知道。”
当时她在装睡。
春风喃喃:“亲?他亲你?你开心吗?”
林青晓摸面颊,说:“开心吧。”
春风瞠目,如晴天霹雳般,说:“白征爹娘是通缉犯,他搞不好也要杀头的,你,你不会喜欢他吧?”
林青晓看着她,喉咙一动,终于一鼓作气:“有没有可能我也会被杀头?”
春风:“什么意思?”
林青晓嘴唇轻轻翕动,下定决心,说:“我可能不是……玉宁。”
说完这句,林青晓又有点后悔。
有些秘密要么一开始就坦白,要么就从头瞒着,突然说出来,只怕就是春风,也会觉得自己心机太重。
哪知春风跳起来:“啊!那更不行了,你们在一起是要‘夫妻双双把头砍’吗?”
林青晓:“……”
过了几息,春风反应过来:“等一下,你不是玉宁?”
林青晓好笑:“我没说过我是。”
春风脑子里乱乱的,踱步几下,说:“也是哦,都是我猜的。”
林青晓嘴里泛出苦味:“对不起……”
春风:“那以后只能我救你了。”
林青晓怔怔看着她。
她想,她都被这个人救过多少回了,她还不知道。
只是比起林青晓的真实身份,春风更在意另一样东西。
她越想越不对劲,去掐她脖子:“你到底看上白征什么,没钱没势就算了还等着砍头,你图他牙齿白吗?”
“我今天就给你打清醒了!”
林青晓:“放手,咳咳,我数到三,你不放我也打你了!”
“……”
这一日,春风回到皇家猎场,已是未时三刻。
她今天得知了许多事,脑子想得热热的,感觉自己聪明不少。
所以刚回猎场,风声猎猎里,她竟嗅到一种不同寻常的肃杀气息。
她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种预感在自己一进猎场就实现了,只看一群宫女太监战战兢兢的,紧紧跟着她,却又不说话。
宫里已经发现自己溜了。
春风心想,最坏的情况是李铉也在——哈哈,她看到长英了,他确实在。
到了这一刻,春风甚至破罐子破摔地想,被李铉抓住是她的命。
东厢房外重兵把守,长英候在房外,对春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指房间,摇头。
春风小声:“有多生气?”
长英:“雷霆震怒。”
春风:“我怎么办?”
长英摇头,也不知道怎么办。
从前春风干坏事被抓后,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李铉不见人。
春风心虚,她其实宁愿李铉像以前那样,她本来就猜不透他,现在更别想猜了。
她搓搓手,在屋外徘徊。
屋内。
厢房不算大,空放着香炉没有点任何香,许是不怎么住人,便是点着炭盆,从墙壁到地板,有一种冷浸浸。
李铉一手卷着一本书,另一只手搭在额上,无意识地摁着。
门口软底鞋的脚步声已经压得很低,但他能听到,她还是踩着他的呼吸节奏,一步一步走着。
他屏息,那脚步竟也停了。
这是要走了。
他拿书的指尖在书上留下几道折痕。
过了会儿,李铉听到很轻的“哧”的一声。
他抬眼,一个窗格子的窗户纸被戳了个洞,她没走,只是趴在窗上,嘟嘟囔囔:“哼,你不见我,我自来见你……”
她发现看不清后,又戳了几个洞。
李铉终是盖住书本,道:“林春风,进来。”
……
被李铉叫了大名,春风一凛,赶紧向长英送去求救的目光。
长英沉重地点头,手指做了个“跑马”的姿势:公主千万撑着,已经令人快马加鞭去皇宫请救援了。
春风这才灰溜溜走进厢房。
见李铉坐在榻上,目光阴沉,又想起他刚刚叫自己全名,她赶紧低头,咬了咬唇,说:“皇兄……”
李铉转着手腕佛珠,须臾,缓缓道:“我说过,不得再接受别人。”
春风沉重点点头。
那个“不得再收别的手帕”是这个意思。
她小声:“我只是为了出宫,我要是真想和他相看,我就不会不在猎场了,而是和他一起骑马、放风筝、投壶……”
李铉额角一跳,闭了闭眼。
他蓦地站起身朝她走来,寒意似也迎面扑来,夹杂着冷冽的沉香。
春风赶紧闭嘴,眨着眼儿看他。
李铉低头,用食指抬起她下颌。
他看着她轻咬下唇,眼神冷,语调更冷:“想出去玩?你说皇宫里人人不长嘴,那你这张嘴,长来做什么?”
春风总不能说“吃饭”,那嘴还能干什么呢。
倏地,她脑海里浮现不久前白征咬林青晓的画面。
她抿了下唇,神情严肃,微微踮起脚尖。
“吧唧”一声。
她偏过头,一本正经地亲了下他的侧脸,柔软的触感与气息一瞬即逝。
春风回味,好像也就这样,那林青晓在开心什么呢?
倏地,她下颌被捏住。
他指端用力将她的脸抬起来,那双黑沉沉眼眸里酝酿着什么,如冷霜过境。
他问:“谁教你的?”
春风看他丝毫不领情,震惊之余,又有点羞耻,她亲了他,他就这个反应?
而人一羞耻就容易恼羞成怒,她气鼓鼓说:“我是那种亲脸都要别人教的人吗,我早就想亲你了!”
“你不想被我亲你就说,我去亲别人,哦对先把手帕还给你……”
李铉低头,咬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唇。
作者有话说:春风使出杀手锏:倒打一耙
第三十八章我一直在等你!
春风折着腰肢,想后退两步。
李铉伸手用力按住她圆润的后脑勺,指尖推开她束住她头上一支簪子,顺着簪子插进她浓密的发丝里。
他咬了一下她的唇后,就抬起头。
春风还紧紧闭眼,她眼睫毛拧成一簇簇,颤颤巍巍的,直到发现到李铉没有下一步动作,她双眼张开一条罅隙。
李铉眼瞳幽深地看着自己。
她心中一跳,很难说方才是什么感觉,自己咬自己嘴唇,和别人咬自己,那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那种陌生的微微刺疼与发麻,渗入呼吸的缝隙里。
她有一点怕,却又觉得奇特,甚至如果李铉再低头,她想,她不会躲开的。
只是他就这么看着她,不说话也不动。
春风还半仰着脖子,脖子酸了,她后脑勺靠在他手掌心休息一下。
感受到手心的重量,李铉手臂一动抽回了手。
“啪嗒”一声,他的手指将她的簪子带下来,掉到地上,弹跳一下又打了个旋,落在他脚边。
他俯身捡起那木簪。
她换上的是宫女的贴身之物,平平无奇,云纹粗糙随意,与她作为公主时戴的金银珠宝,毫无可比性。
便是如此,她也要换上这一身衣裳与簪子出宫。
李铉捏住簪子。
春风不觉有异,单手拢着散落的头发,伸手与他要:“簪子……”
他没有还给她,转身走到榻边坐下。
春风犹犹豫豫,只听他声音低沉:“过来。”
春风“唔”了声,鞋底蹭着地板。
榻边放了一张小杌子,她在李铉的目光押解下,抱着膝盖坐下。
这里本就是她歇脚的厢房,香蕊从宫里带来了妆奁,李铉从中挑出一把象牙梳,执起她的头发梳顺。
春风明白了,他要给自己整理发髻。
她想,东宫又没任何女主子,他可能从未给谁梳过头发。
果然,春风立刻“嘶嘶”抽气:“皇兄,我自己来。”
这人从未服侍过人,就连自己也没怎么打理过自己头发,下手着实没轻没重。
但她伸手向后面要梳子,李铉也不给,只说:“坐好。”
仗着背对着他,不用看他脸色,春风说:“那你轻点,再轻点。”
她感觉他的动作顿了顿,不一会儿,果然再梳时,动作很轻很慢。
春风下意识咬了下自己唇,又想到刚刚的唇瓣相触。
她捧着脸,脸上热乎乎的。
少女盛放的心事,像是一泓清澈的山泉,叮咚冲刷着泉底干净黝黑的石头,让石头也侥幸沾了春意。
李铉看她时而鼓起,时而瘪了的侧脸。
他收回目光,又看自己手指间的青丝。
佛说“三千烦恼丝”,她头发浓密如云,却活得这般没心没肺。
须臾,春风小声说:“……你不生气了吧?”
李铉拿着簪子给她挽发:“出去做什么了。”
春风想到林青晓说她不是玉宁,更不敢暴露她了,就说:“我只想出宫玩。”
李铉又不回话了。
春风有点着急,想回头,又被他的大手捏住脖子不让动。
春风梗着脖子:“真的,我进宫后才知道出宫这么难,每次想出去一下,求爷爷告奶奶的,还得使各种手段,我脑子都要不够用了。”
为了佐证自己只为出去玩,春风从袖子里拿出一小包新罗松子。
她小声说:“我在外面玩得开心了,还想把这个带给你吃呢。”
虽然是客栈里没人吃所以打包回来的,但这也证明她惦记着他。
李铉把她头发簪好,低声道:“长英。”
屋外,长英在听到争吵前,已经把闲杂人等赶走,但自己也听了一点,进来后只眼观鼻鼻观心:“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李铉:“拿我的腰牌来。”
长英:“是。”
春风看李铉不理自己,啪叽掰松子,才掰了几个,那袋松子就被李铉两指拎走。
她眨眨眼,问:“所以,你不生气了吧?”
这回李铉还是没回答,而长英匆匆进来,双手捧着一块东宫的乌木腰牌递上去。
李铉轻睨春风,说:“拿着。”
春风见过东宫宫人出宫办事,好像就是拿和它很像的东西。
李铉竟把它给自己。
直到她走出屋子,还是拿着腰牌爱不释手,又给香蕊看:“有了李……皇兄给的这腰牌,那我以后不必想办法出宫了?”
香蕊道:“是,以后想出宫就简单了。”
只是,香蕊认了出来,它不是宫人出宫的腰牌,而是太子的腰牌。
她觉得不太对,就是皇后要给公主行方便,也不会直接把自己腰牌给公主。
春风她珍惜地收起腰牌,又问香蕊:“今天皇兄突然来,你没吓到吧?”
香蕊说:“还好。”
春风:“也是,你跟我的胆量早就被吓大了。”
香蕊好笑,太子问她公主去哪里,她说自己不知情,本以为会犯大不敬之罪责,可太子的目光虽然冰冷,也只是往屋内走。
而长英挥挥手叫她赶紧走。
那一刻,香蕊差点以为自己说过太子“宽厚”的话成真了。
可如今她看着春风与腰牌,隐约察觉到什么,欲言又止。
恰好皇后的凤驾抵达猎场,春风喊了声:“母后!”
皇后是接到长英的信赶过来的,见春风全须全尾的,一愣:“你没事?”
春风转了个圈给她看。
皇后:“你呀,玩性这么大,竟趁这点时间偷偷溜出宫,我看该叫你皇兄罚你才好。”
春风赶紧说:“皇兄已经罚过我了!”
皇后疑惑:“罚你什么了,你看着可不像挨了罚的。”
想到什么,春风耳尖微微发红,小声说:“我先回宫了。”
……
回到芙蓉阁,春风后知后觉累了一天,草草吃了点东西,洗漱熏头发都得香蕊青杏扶着她肩膀,好险没头一歪就溜到椅子下睡觉。
只是等真的躺到床上,春风一闭眼,就觉得嘴唇发麻。
她忍住困意,蹑手蹑脚爬起来摸到脚丫处的暖玉如意。
她小心打开它,那日她把那条石青色蛟龙纹手帕投进去后,再没有理会过。
它静静躺在里面,躺了好久。
看着怪可怜的。
春风把手伸进去,费了好一会儿力气才掏出手帕。
她端详过它,知道它的料子纹样,今日才发现它分量沉沉,质感微凉,放在手中就像李铉压着她的手指。
春风攥着它仰面倒下,忍不住钻进被子里蛄蛹。
他怎么回事啊。
她又到底怎么回事啊。
外头,香蕊疑惑:“公主,怎么了?”
春风骤然静下来,小声说:“没事没事,我、我学骑马呢,驾驾,吁!”
香蕊:“……”
…
下午,皇后到猎场看春风神游天外,先放她回皇宫,自己去见李铉。
公主私自出宫不是小事,皇后心想,要是她也会想改正春风这个习惯,省得她总往宫外跑。
春风自己说李铉没罚她,皇后就怕春风吃了暗亏。
她不信李铉没罚春风,因此见到儿子时,她皱起眉头。
然而她还没说话,李铉就语气微寒,说:“母后,日后不必给春风安排相看。”
皇后:“不必安排相看?那将来我百年了,将来小皇帝继位,春风怎么办?”
瑶芝和长英不敢吭声,只有皇后会在李铉还没子嗣时提小皇帝。
李铉打断皇后的话:“至多半个月,就会揭开春风的身份。”
皇后冷静下来:“身份?”
李铉:“她不是玉宁,与懿德贵妃没有关系。”
钦天监和皇寺已经准备好了,只说她和皇室有缘分,是天降福星,才被认作公主。
李铉短短几句话,皇后反复想了想,才说:“你是说,她不是皇室血脉?”
李铉:“不是。”
皇后用力吸了一口气,趔趄了一下:“胡闹,皇室血脉岂能儿戏!”
瑶芝连忙去扶皇后,长英心内焦灼,如果连皇后都这般难以接受,那太后和皇帝只怕……
下一刻,皇后用力拍抚自己胸口,倏地想到什么,自言自语:“她不是林妙儿的女儿了?她真不是林妙儿的女儿?”
李铉又说:“不是。”
皇后捏着瑶芝的手,恍然做梦般说:“你听清楚没,春风不是林妙儿女儿?”
瑶芝使劲点头:“听到了,奴婢听到了。”
皇后:“本宫就说,林妙儿怎么可能生得出春风!”
长英:“?”
李铉和长英在场呢,皇后努力克制住情绪,重新板起脸训斥:“虽然皇室血脉不容混淆,但话说回来,春风既然是福星,也是要养在皇家的。”
接下来不必别人提醒,她飞速思考,说:“揭露身份是一场风波,我得找我妹妹出面收她做义女。”
李铉颔首,道:“有劳母后。”
挨过兴奋,皇后也发觉异常,如果李铉最开始知道春风不是玉宁,怎么还把人往宫里接?
要说还是母子呢,她突然意识到什么,只问:“你对春风?”
这回,李铉摩挲了一下佛珠,不答只说:“所以,母后不必安排相看。”
身居高位,皇后和李铉有一个习惯,就是一句话只吩咐一次,总会有人记住并且去揣摩。
但这是短时间内,他第二回提“不必安排相看”。
什么意思很明白了。
皇后的表情变得很精彩,瑶芝拉了下她袖子,她才忍着没说什么。
她又想了一会儿:“难怪……我听说,你前几年每回出巡都要走巴州那边是因为在找人,就在找春风?”
李铉微阖眼眸。
见他默认,皇后又觉神奇,笑了一下:“到底是有缘。”
今日她知道了几件大事,心情澎湃,到底没再追问什么,赶着回宫筹划。
而李铉在猎场又呆了一炷香时间,便也查明春风是怎么混出去,并且去了哪里。
长英想着林大田一脸老实的模样,原来是装的,他就知道当初街边“卖身葬女”,肯定是林大田的主意。
李铉问:“去了客栈,然后呢?”
长英低着头,继续说:“公主去见秦晓。秦晓正是圆信法师在查的人,原名林青晓,林家村人,公主拿去典当的菩萨玉佩本是他的。”
李铉盯着闪烁的烛光。
她不说,他自有办法知道,不着急。
给了腰牌,她肯定会去见林青晓。
李铉道:“盯着那腰牌。”
长英:“是。”
李铉心里很静,胸膛里心脏跳动的频率始终如一。
这种静,自他十五岁从皇帝和王家手里夺权,掌管朝局,扭转庆盛末年以来王朝的颓势后,便再没有波动。
十七岁时,为了不存在的太子妃,他与皇后发生争执。
有一日,皇后同瑶芝说:“到底不是自小养大的!”
那扇宫门后,李铉背着手,听着母亲泛着冷意与疲惫抱怨。
他想,不管自己是不是自幼在兴宁宫长大,他都无法与皇后解释,那积累在他心里多年的厌嫌。
他的父亲,一国之君,深情多情又滥情。
皇帝为了林贵妃,沉迷修仙问道,只想再和林贵妃续前缘,置国家政务于不顾,令王家趁虚而入,搅乱朝堂;
但因为有些丹药的特性,皇帝又召一个又一个宫女入帐,生下一个个孩子。
帝王将他的身与心,分得明明白白。
而他的母亲怨天尤人,对着他的耳朵,一遍遍重复皇帝如何将他们母子抛弃在长京,叫他要去恨……
他不能理解。
他一辈子无法与皇帝一般,灵魂那么爱一个女人,身体又那么爱自己,让那么多女人满足自己快感。
他也一辈子无法与皇后一般,把所有感情给一个人,然后恨他。
于是巴州爆发山火,为免时局动荡,他离开皇宫出巡。
那日,李铉微服私访,与侍卫、长英等一行人走散了。
他引马沿着山道往州府方向进发。
远远的,一个小女孩爬到石头上,把手搭在眼睛上,打量自己。
李铉握住缰绳,判断她是不是刺客。
很快,她从石头上跳下来,找了块粗糙砂砾少的地方趴下,频频偷看马蹄到了没。
等李铉与马靠近,她“哇”地哭了出来:“求你了,给我点吃的喝的,我会一辈子记得你的恩情的!”
李铉:“……”
他抿唇盯着她,她意识到自己失败了,自己起身往石头后缩。
那耷拉小脑袋的模样,比远处天边独自一朵的白云还孤独可怜。
李铉想了想,下马后解下水壶递给她:“喝吧。”
……
女孩跟自己要酒,李铉本来不想给,他不信这个年龄的孩子会吃酒。
可她眉眼乖巧,一开口就又是:“我会一辈子记得你的恩情。”
李铉蹙眉,把酒倒给了她。
结果不出所料,她喝醉了。
但她醉了后反而更诚实,抱着那圆形莲花纹水壶,贴在自己圆润的脸颊上,喜滋滋说:“嘿嘿,我不会喝酒,我骗你的。”
李铉:“……”
他竟有些想捏她脸颊。
他靠在大石头上,挪开目光不语,女孩却又说:“我真的好想要这个水壶,我再问一次,真的不能送给我?”
李铉:“不行。”
宫里的东西不能外流,暴露他的行踪会招来刺客。
他以为她还要纠缠,她却真的只是再问一次。
紧接着,女孩小小打了个酒嗝,说:“我饿,你还有吃的吗?”
李铉:“没有。”
吃的都在东宫宫人那边。
女孩咕哝:“那你饿不饿?昨天我爹娘路过一个寺庙,那里能领粥,我带你去。”
说着,她来拉李铉的手。
李铉侧身避开她,后退两步,甚至他已经预感,她会抽出一把匕首朝自己刺过来。
他的预感又错了。
小醉鬼没牵到手,摸到身下的一块石头,自顾自说:“你吃粥的时候小心点,里面好多砂子,崩得我牙齿好难受……”
这是救济粮,若不掺杂砂子,是会被官员卡住,到不了百姓手里。
可看她这么在意,李铉淡淡道:“以后不会了。”
女孩软声软气,说:“我相信你。”
“那以后你带我去吃那种粥。”
李铉眉间轻轻一动,就看她摸着石头,趴上去:“你好凉啊。”
原来她刚刚一直和石头说话。
他心道,他和一个醉鬼说什么。
她趴在石头上睡着后,不多久,女孩的父母、叔婶就回来了。
她等到了她的家人,他们担心着她,对他这个陌生人隐隐戒备。
她果然有疼爱她的家人。
李铉骑上马,渐渐跑远,却又勒住马,掉头回去。
只看女孩的父亲正背着她,她睡得沉,面颊上还印着石头的纹理,红彤彤的。
李铉问:“她叫春儿?”
女孩的母亲说是,又说他们准备去章县。
李铉可以再问清楚一点的,只是,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折返,便又驾马离开。
后来,出巡繁忙之余,他会想起她,一个莫名其妙拦马,又说要当他家人的女孩,口气真大。
不过宫里那么空,便是多少个她进宫,宫里也养得起。
自然,带她回宫不过是脑海里一个忽然闪过的念头。
李铉要忙的事太多了。
他平静地想,等巡视完巴州,再让人问问。
可是茫茫大山里,仅凭“章县”和“春儿”就要找一个女孩,并不容易。
这一找,就是一年、两年、三年……
再后来,李铉又出巡两回,每次规划时,他不管有意无意,都选了有巴州的路线。
却再没遇到一个会嘟囔“一辈子记得他的恩情”,还趴在石头上睡觉的女孩。
第三回出巡时,距离那时已经过了五年,下属说找到“春儿”了。
李铉问:“如何?”
下属战战兢兢,他也没想到好不容易找到个符合的,人却已……他说:“就是,就是春儿姑娘已经去世了……殿下可要看看是不是同一个人?”
李铉默然片刻,说:“不必了。”
他淡淡地想,如无意外,这是他最后一次出巡了,这日,他让搜查“春儿”的暗卫都回来。
只是太后命他去查的玉宁踪迹就在章县。
皇后送信过来,让他不必找回人,李铉仅仅瞥了一眼,就把信投到烛火下。
去章县再看一眼。
最后一眼。
没有明确的“缘由”,那年短暂的相遇,他十七岁,她看着也就十来岁,他不可能对她产生男女之情。
他只是想,灵恩寺施了没有加砂子的粥,她却不知道。
那天天光骤暗,大雨一点点坠下,砸在地上,溅出一个个泥点。
在街上“卖身葬女”的中年夫妻收摊,女孩也“起死回生”跳了起来。
她眉眼姣好,双眸清澈灵活,酝着什么坏主意,一如往昔,为躲避旁人,直直朝他跑了过来。
她艳羡地看了眼马车,没看见他。
车厢内,李铉原本轻轻点着窗框的手指,突然停住。
……
…
东宫。
“长英。”
还没到寅时,李铉唤了声长英,起身准备洗漱穿戴,长英小步走来,问:“殿下,可要宣太医……”
李铉知道长英以为自己犯了头疾,道:“不必。”
他做了一个长梦,不想再睡。
温热的布巾擦过脸,他回想她无声潜入的夜梦,五六年后的乍然重逢,激出了他的私心,最终促成她进宫。
至那之后,“缘由”逐渐明确,便是要抓住点什么。
他手中巾帕缓缓拭过自己嘴唇,神色不改地换上衣裳。
今日没有大小朝会,他在东宫接见官员。
天色明亮后,有一人匆匆来报,长英听罢,低头进书房与李铉说:“太子殿下,公主……用了腰牌。”
至今不过一日而已。
李铉看了眼天色,眼眸深处埋下一抹阴翳。
无需多言,长英便令人备好车马。
宫中的甬道很长,再美的琉璃瓦与红墙看久了也是千篇一律,被包在这座宫城里,就会被这种死寂吞没、蚕食。
他单手靠在轿辇上,轻捏太阳穴。
却看一辆马车停在宫门口,马儿正优哉地垂头静候。
他眉梢轻扬。
“哗啦”一声,那辆马车的窗户倏地被推开,春风探出半个身子,鬓发间步摇晃动,衣袖翻飞。
她盯着自己,目光狡黠,笑得明媚得意:“我就知道你会来,我一直在等你!”
第三十九章不能。
……
日头渐盛,金灿灿的阳光落在殿宇中,尚未倒春寒,这阵子一日暖胜一日。
太后差明远去问皇后有关玉宁和兰贺仙的相看,明远没能进兴宁宫。
明远边给太后按腿,边压着声音说:“昨个儿兴宁宫的烛火半夜都亮着,今早宫门刚开,皇后就召见了周夫人进宫。”
周夫人乃晋国公夫人,一品诰命,也是皇后的嫡亲妹妹。
太后坐在窗边晒着阳光,眉目慈祥犹如入定。
小片刻后,她问:“这又是为何?”
明远:“兴宁宫殿门关得紧紧的,只留了瑶芝,其余不管亲疏都清出去,奴婢便实在不知了。”
此话的意思是,寿阳宫插在兴宁宫的眼线也茫然无知。
既不清楚皇后打什么主意,太后想起皇帝,帝后都这样打着自己的算盘。
若宫里一派祥和,何至于累得寿阳宫安插人到他们身边探听。
思及此,太后问:“皇儿呢?”
明远换了一对软布锤子给她捶腿,语气微微犹豫:“皇上自除夕后,又闭关了。”
说好听点叫闭关,其实是皇帝停用丹药后,终究受不了那种苦痛,暗自关上门吃丹药,以“寻仙问道”。
太后重新闭眼,最近她总觉得疲惫,恰逢腿伤发作,更觉有心无力。
她这腿的毛病也是庆盛末年落下的。
当年她与皇帝、林贵妃去西山行宫避暑,京中生出这么大的变动,皇帝亲征却屡战屡败,不得不抛弃长京撤退。
将士们很多以为长京失陷,士气低迷,因迁怒林贵妃而发生了些许骚乱。
事已至此,有文臣上奏请皇帝处死罪臣之妹妹林贵妃,以防哗变。
皇帝不在,太后无法,亲自将一条白绫送到林贵妃面前。
当时行宫一行人在寺庙休整,那寺庙不比皇寺,又狭小又闷热。
林贵妃捧着那白绫,含泪托孤。
送完白绫,太后走在寺庙中的一截汀步上,汀步左右池子里干涸,地面皲裂,犹如某种命数的暗示。
太后盯着那裂痕,神思恍惚。
却是那时,几个兵痞偷偷潜入寺庙偷东西,想离开去投靠别地起义军,撞上太后几人。
尖叫声里,刺客与侍卫刀剑交接。
太后接连后退,没留意到身后一个刺客靠近。
“皇祖母,小心!”
四岁的小女孩冲过来,双手推开那刺客,刺客见丧失先机,拔刀刺向小女孩。
扶着太后的明哲惊叫:“玉宁公主!”
玉宁避开刀,又咬住刺客的手臂,刺客一怒,甩开她,又当她的肚子狠狠踹飞了她。
她争取得的这个间隙,让侍卫围了过来押住那刺客。
太后踩空了,从汀步处狠狠摔了一跤,她顾不上腿的疼痛,踉踉跄跄到玉宁跟前。
玉宁呕了口血,面如金纸,已经昏迷。
太后抱着小小的孩子,双手颤抖:“这孩子不能出事,千万不能出事……”
她才刚赐死她的母亲。
万幸那一脚还能医治,太医叮嘱玉宁最好不再随着众人行军,免得伤情恶化,太后做主令人暗中将她送出去,到一处宅邸养伤。
却也是这个过程出了差错,玉宁公主失踪了。
而太后也落下了十数年的腿疾。
…
太后搓搓手心,日光再盛也晒不暖她的手,她叹口气,说:“玉宁那年还那么小,还带着伤,活下来也不容易吧。”
明远低着头,太后提的这些旧事,她却不是那么清楚。
当年她年纪不大,留在长京没有去行宫,而在太后身边的是明哲。
到如今,太后身边已经没有老面孔了。
太后记起明远不知情,不再回忆往昔,只说:“明远,小厨房做的杏仁茶,你拿一些送去东宫。”
明远:“是。”
明远依言提着食盒去了东宫,东宫宫人道:“明远姑娘,太子殿下和玉宁公主去猎场了。”
明远愣了愣,说:“知道了。”
……
拿到李铉的乌木腰牌后,春风过了那阵兴奋劲,也琢磨出点李铉的心思,不就是想抓她嘛。
她算是发现了,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太子有事没事都会来看她,她这才不管做什么总被他抓到。
所以在宫门口她半把腰牌递给侍卫,等那侍卫检查完放行,她却不走了。
果然就等到了李铉。
又反将他一军,她笑眯眯地看着他,难掩小得意。
李铉上眼睑低垂,从鼻间缓缓嗤了一下:“要去哪里?”
春风语气明快:“猎场啊。”
她还记得和自己只有两面之缘的小黑马,之前是有正事,今天终于可以骑马了,自然跃跃欲试。
自然,今日马厩除了春风的小黑马,多了四五匹颜色各异的高大马匹,血统极好,各个潇洒非常。
这么一对比,春风才发觉自己的马确实不大。
她盯着那些马,问李铉:“都是你的啊?”
李铉:“有一些没牵过来。”
春风:“一些是多少?”
李铉自然不会记得,他看旁边待命的长英,长英连忙补充:“回公主,太子殿下常骑的十三匹,若真要算,太仆寺管辖下的数十万战马也是太子殿下的。”
春风心想,以后肯定要趴在他库房里帮他数钱。
这几匹马中,李铉偏爱一匹玄色骏马,它名“夜枭”,马夫把夜枭牵出来,他在一旁看春风学骑马。
整个猎场都被清空,就算是长英也只能远远看着。
春风先学上马和下马,她生性好动,这个动作对她来说没什么难的,熟悉后,催着小马慢慢走。
她无师自通,小马受到主人的鼓励,也被激发天性,撒开蹄子小跑。
春风欢呼,甚至放开一边手去摸风,高兴道:“好快啊!”
李铉拉着缰绳,跟在她旁侧,皱起剑眉:“慢点。”
春风:“哈哈,不是我想快啊,是我不知道怎么慢下来。”
她心虽然粗,但胆子大得很,毫不畏缩,轻松就驾驭了。
他伸手拽住她的马缰,说:“脚不要踢马腹。”
春风这才发现自己太开心了,一直在踢马腹,便收起脚丫,加之李铉拽住马缰,她也学着拉马缰。
等马蹄停下,春风还意犹未尽:“真好玩。”
她把目光转向李铉的马,又看李铉。
他今日着骑装,束护腕,左手佛珠缠在护腕上,坐在高高的马上,掌中握着马缰,英姿勃发,气场更盛。
反观自己,虽然也是骑装,却不像他睥睨四方。
春风觉得是马的问题,同李铉说:“皇兄,我想骑你的马。”
李铉:“会骑小马再说。”
春风:“我会了。”
她说着拉住马缰,和身下小黑马走了几步又折返,朝他抬了抬下颌,笑道:“你看到了吗?我骑得好吗?”
见李铉不为所动,春风只好骑着马靠近他,左不过是求他,她最会求人了。
她戳戳他的护腕,轻声细语:“给我骑一下嘛。”
又说:“好皇兄,就骑一圈,行吗?”
李铉唇角微微一勾。
有些事着实需要天赋,譬如她至今依然丑不堪言的字,还有这不到一刻钟就掌握的骑术。
他朝远处东宫仆婢候着的方向抬手。
很快,长英与几个侍卫小跑出现,李铉踩着马镫从夜枭身上下来,说:“去把凝光牵来。”
凝光是一匹白马,与夜枭同父异母,一样高大俊美。
见他换了匹马,春风自然一喜,夜枭到底不是小黑马,她比划了一下,一鼓作气骑上夜枭:“好高啊!”
她正新奇,摸摸浓密的马鬃,自是没察觉,除了李铉骑上了凝光,周围侍卫也骑上马护卫,以防不测。
不过骑上夜枭后,春风倒是不莽撞,她轻踢一下马腹,引马绕着猎场小跑。
夜枭跑起来很轻盈,春风还没感受多久,一圈竟然就这样跑完了。
李铉早有准备,骑着凝光侧身挡在夜枭面前,夜枭看到主人拦着,也就停下。
春风伸出一根手指,认真说:“再一圈?”
李铉:“下来。”
淹死的都是会水的,才刚学骑马的人,骑大马走一圈也足够了。
春风立刻趴在马背上,轻轻环住马脖子,耍赖:“哪有说一圈就一圈的,再一圈也好啊。”
她又极为小声补了一句:“小气。”
她想,他还能拿她怎么办呢,乖乖从了她吧。
她环着马脖子乐着,忽的感觉身后一重。
紧接着,一股幽远的檀香味直侵入自己鼻端,是他的手攥住她的马缰,佛珠就在她眼前。
春风维持着环马脖子的动作,偷偷瞥向身后,李铉目视前方,察觉她目光,他眼珠缓缓往下一瞥。
春风只觉太近了,身后的温度弥漫过来,她都不好直起腰,耳尖微微发烫。
她抿了抿唇,说:“我现在肯下去了,还来得及吗?”
李铉:“晚了。”
春风:“……”
第四十章给你吹吹。
四周侍卫已散,空旷的跑马场上,只剩春风、李铉与一坐骑。
远处的楼台上,长英观望情况,早早令其他奴婢转过身低头,不得私自窥探。
香蕊也低着头。
若是平时,她不会多想,太子的命令不需原因。
但一想到春风拿到的腰牌,还有春风一用腰牌便把太子引来,再追溯从前,香蕊越想越觉得不妙,身上时冷时热的。
有人传话,寿阳宫差明远前来猎场。
长英暗道来得不巧,他亲自到了大门口,笑问明远:“明远姑娘,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明远:“宫里煮了点杏仁茶,差我送来。太子和公主都在猎场?”
长英接过食盒:“正是,劳烦你大老远跑来。”
看他拦在门口,没请自己进去歇歇的意思,明远不至于非要进门,双方寒暄两句,明远便告辞。
只是,明远奇怪,她从未听说太子会与谁在猎场骑马。
……
马背上,李铉端坐于春风身后。
春风环抱夜枭的脖子,半个身体朝前趴,后背衣裳贴着她的背脊,到腰肢处,微微凹陷的线条既柔又韧。
很不像样的仪态。
李铉唇角微压,道:“坐好了。”
春风分辨出他这一声阴沉沉的,倒是命令。
她心想是他让她坐好的,不管了,便一咬牙,像弓弦反弹乍然直起身子。
突然“咚”的一下,她后脑勺撞到李铉下颌。
她倒是不疼,但听到他闷哼一声,她连忙回过头,因为心虚,眼睫低垂忽闪,语气软了几分:“我不是故意的,你疼不疼啊?”
李铉看着她光洁的额头与长睫,抬起手指。
春风提议:“不然我也给你撞一下?真的,我保证不喊疼。”
李铉:“……”
他推着她额头让她转回脑袋,冷声说:“看前面。”
春风“哦”了声,也不好再回头。
李铉一踢马腹,身下夜枭驮着二人小跑。
春风见前路开阔,一颗心也投回骑马上,也不纠结方才的一撞。
她双手拽着马缰,问:“能更快点吗?”
李铉没应声,只又一踢马腹。
他与夜枭默契十足,得了主人命令,夜枭甩开蹄子,眨眼一瞬,马身若离弦的箭朝前飞奔。
春风兴奋地学李铉踢马腹,喝道:“驾!”
夜枭越跑越快,左右景色变成一条线,风扑面而来,带着早春的料峭微寒,沁人心脾。
春风虽然才学会骑马,却半点不慌,因为除了她握着马缰,身后的男人也把控着马缰。
因纵马狂奔,两人身姿不由微微伏着。
他的呼吸贴在她耳际,温热却不狎昵。
两圈过后,李铉同春风说:“拽马缰。”
春风按他所言勒马。
夜枭也跑得尽兴,嘶鸣一声,又跑了几步,这才慢慢停下。
李铉气息平稳:“骑快马后想停,得留有至少十步,除非你要把自己甩下去。”
春风小声:“我知道了。”
他又问:“这下骑够了?”
春风赶紧点点头。
他瞥了眼她通红的耳朵,放开马缰利落下马。
春风悄悄揉耳尖。
她翻下马跟着李铉身后,楼台里,闲杂人等早已离开,长英备好了洗手的铜盆后,束手等候命令。
春风迅速濯洗了手脸,她抓来一枚靶镜,背对着李铉对镜整理鬓角发丝。
长英见李铉左颌处微微泛红,想分情况拿膏药来,又见太子情绪似不错,试探着问:“太子殿下,这伤是?”
听到长英的问话,春风调整靶镜对准身后。
镜子里,李铉用巾帕擦脸,他语气淡淡:“被顽石撞到的。”
长英:“奴婢这就去拿红玉膏。”
春风反应过来,这不就是她撞的那一下嘛。
她本来有点不好意思,可他竟然说她是顽石,明明他才是块臭石头。
她有些愤愤,对着镜子里那人比了个“掉脑袋”的手势。
李铉蓦地看向了镜子。
两人视线隔着镜子四目相对,春风心内一突,疑心他是在看她,可他看得到吗?
她半信半疑,对着镜子吐吐舌头。
李铉说:“我看得到。”
春风下意识想撇下镜子,可她一想,她又没做什么,不必心虚。
她就假装没听到李铉的话,侧身换了个角度,先看了会儿镜子,又拿镜子照着他。
此时李铉没盯着镜子了,他在擦手,下颌果然有擦伤似的微红。
春风摸了下自己后脑勺,还挺硬。
她遮遮掩掩的,手指摸镜面里他的下颌。
李铉抬起上眼睑。
便看她脸颊鼓起,对着镜子的他轻轻吹了一下,小声嘀咕:“给你吹吹,就不疼了。”
李铉:“……”
…
京郊,灵恩寺。通往寺庙的山道上常有人上下往来,香客见到圆信,双手合十:“圆信法师。”
圆信单手竖于身前,笑眯眯躬身回敬。
他今日携几个弟子去大通坊布施,等到了林大田。
他叫住林大田,问:“施主,令嫒于婚姻上,是否不大顺利?”
林大田一拍大腿,倒豆子般说了女儿的“竹马”。
事已至此,圆信彻底确定“秦晓”的身份。
回到寺中,他执笔写下要呈上东宫的信,想了想,又问身旁的心腹僧人:“明哲肯说话了吗?”
僧人摇头:“依然不肯。”
从清闲庄救走的这位老嬷嬷,除了一句“我要见太后”,其余话都不肯说,嘴巴比蚌壳还紧,丝毫撬不动。
圆信:“阿弥陀佛。”
兰家当年在庆盛之乱里扮演了什么角色,只有明哲能作证。
只是不能急。
圆信晾完纸上墨迹,将纸装进信封里,命人捎去东宫。
外头传来一阵哗然。
灵恩寺不大,勉强能凑出七八个和尚,其中一个是瘸子,两个是小孩,但凡遇到闹事的,也得圆信上场。
今日这闹事者是个壮汉,他为施粥而来,推搡寺庙的僧人:“不是施粥棚吗,凭什么老子不能领?”
圆信连忙上去拦着说:“这位施主莫急,寺里这是为老弱病残、贫困者备的粥……”
“……”
前方在争执,寺庙后的院墙,林青晓心内道了个歉,和白征观察到没有护卫,两人翻墙潜入寺庙。
邹寰暗中仔细查过,圆信便是最有可能藏匿明哲的人。
前面他们雇来闹事的人顶不住多久,他们今日来探探路,还好寺庙不大,很快发现一间锁死的耳房。
林青晓观察到窗户里有个人影,可寺庙里人的脚步声也逐渐传来,她和白征对了个眼神,迅速离开灵恩寺。
待走远了,白征有些灰心:“本以为可以带走她。”
林青晓:“别贪心,咱们带不走一个大活人,但至少确定她就在灵恩寺。”
圆信能这么做,背后绝对有人,他们不能轻举妄动。
…
圆信的信辗转到东宫案头。
前几页,李铉一目十行,几分漫不经心,到某一段他目光一凝,那信上写:[……林青晓与玉宁公主有婚约在身。]
婚约。菩萨玉佩本就是林青晓的,此人极有可能与林放有直接关系,他之所以把菩萨玉佩给春风,可能心存利用。
李铉食指点着桌面。
一个小人物想在长京掀起波澜,是得仰仗些什么,或者拿春风当筏子。
李铉蹙眉,道:“让周乘安排……”
长英躬身等候命令。
忽的,夜风从窗户缝隙吹入,轻轻缓缓地吹过李铉下颌,仿佛那镜子里的风轻柔吹来。
李铉指节轻撑下颌,眉宇低垂。
先前他罚几个宫女,便叫春风哭得肝肠寸断,不管林青晓的目的是什么,春风却是频频出宫只为见此人。
见太子没有继续吩咐,长英:“殿下?”
李铉道:“盯着那人即可。”
作者有话说:春风:你说说你想对我嫡长闺干什么
林青晓:我怎么一脚在阴间一脚在阳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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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燃尽了,这几天更少点缓一缓,明天看看能不能继续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