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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一章骗你我不是公主。
  ……
  春风自己就是个大嘴巴,短短半日,她学会骑马的事传得阖宫知晓。
  太后、皇帝命人去太仆寺挑几匹好马,暂不赘述。
  春风在兴宁宫和皇后炫耀时,以为皇后会来一句“满招损”压压她的得意劲。
  皇后却一直看着她笑:“虽然字不怎么样,但骑马好也就可以了,太.祖马背得天下,咱们骑马不能丢人。”
  正说着,宫女禀报晋国公夫人周夫人觐见。
  皇后去更衣,趁这个机会,春风拉住瑶芝,小声问:“母后这几天怎么啦,怎么一看到我就笑?”
  皇后和李铉都不爱笑,总板着脸。
  这导致皇后笑得和煦时,像在酝酿大阴谋,戏说里的宫廷秘史又要多加几页。
  瑶芝却也笑说:“公主过几天就知道了。”
  春风看应当不是坏事,便也不问了。
  皇后这几天越想越快活。
  最开始,她意识到有平民混成公主时,既惊又怒,这种事传出去如何了得,她是一国之母,理当维护皇家体面。
  只是这个平民是春风。
  不只为春风此人,皇后一想到她混淆的还是林贵妃的女儿,皇帝还以为自己得偿所愿,看春风就越喜欢。
  自然这一阵子,皇后也和瑶芝仔细回忆,李铉总是偏爱春风的。
  只是之前没人往那个方向想。
  当时皇后冷笑:“原来他不是要当和尚,而是自己找了个心仪的回宫里精细养着。”
  两边都是主子,瑶芝不好说什么。
  皇后也难得纠结,一方面,她觉得春风真嫁给李铉却不太好。
  李铉性子太冷太沉,他是男人,更是一国储君,她到现在也不能揣摩清楚他的想法。
  但是另一方面,如果太子妃是春风,皇后既解决了要把她外嫁的烦恼,再者得了这么个太子妃,宫里的日子就不难捱了。
  倒是瑶芝提醒她:“娘娘,也要看公主心意。”
  皇后反应过来,说:“也是,要是春风不喜铉儿,也轮不到他,目下该筹措的还是更改身份。”
  她那日和嫡亲的妹妹深聊过,这事一定会惹太后、皇帝震怒,所以要慎重。
  好在周家现在在暗,先让春风和周夫人结下“缘”,来日好顺利过渡到“认义女”。
  于是今日,皇后留春风在兴宁宫吃午膳,又召见周夫人。
  春风在除夕宴就见过这位国公夫人,当时她还在皇后身侧,笑看皇后不让自己吃酒。
  此时,周夫人对自己亲切道:“我听娘娘说了,公主可是学会骑马了?”
  春风:“这是自然。”
  周夫人:“如今开春了,公主会骑马,可要打马球?”
  春风:“打马球?”她看了皇后一面,皇后笑说:“到时候在猎场,周家的表兄弟姊妹都去,正好热热闹闹的,又能出宫,你最喜欢了。”
  果然听到能出宫,春风双眼一亮,说:“我当然要去。”
  她想了想,又说:“母后,我想和邹家几个姑娘打马球,邹先生的脚伤也不知如何了,我去邹府也看看他。”
  皇后:“好,你尊师重道也是好的。”
  周夫人领了命,马球会时间定在春闱结束后的隔两日。
  春风临时学了点马球的技巧,心思却早就不在马球上。
  她小声问了长英,原来春闱后十多日各科负责批卷,李铉虽不直接参与批卷,但若有鞭辟入里的文章都要呈给他。
  长英有些抱歉:“加之其余政务,太子殿下不定能抽出时间,可需要奴婢去问问……”
  春风赶紧:“嘘,你别说我问过啊。”
  长英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春风蹑手蹑脚,从东宫书房的那架书法屏风后探出脑袋。
  李铉眉眼平静冷俊,他听着朝臣作揖禀报的政务,没察觉方才屏风后对话。
  在他看过来前,春风又缩了回去。
  这次出宫是个好机会。
  既是找了个约邹家姑娘和探病的由头,她要去邹府这事早早就通知邹府。
  邹寰几个儿孙因邹家被“太子两顾公主三顾”,自是十分兴奋,而他们的官职也小有提升。
  邹寰骂了他们一通,又说:“没有我吩咐,谁也不许往我院子来。”
  儿孙自是知道老头脾气古怪,他都这么说了,他们更不敢擅自进他院子。
  邹寰拄着拐杖,到廊下歇口气。
  他脚伤已经好多了,上回也能去客栈见那几个不怕死的,这回让人别来自己院子,因为林青晓就在自己院子里。
  若他想把林青晓插去猎场,兰行真却因兰家清闲庄没彻查柴房,没能参与猎场守备。
  其实不管这回是不是兰行真守备,邹寰都不想借乐清帮忙了,乐清和兰行真留了心眼,已在查探林青晓。
  邹寰无可奈何,先把人安排到自己院子。
  这日巳时,春风抵达邹府。
  她步伐轻盈,眉眼含笑,身后两个侍卫扛着一只木箱子。
  邹寰疑惑:“这是做什么?”
  春风让侍卫放下箱子,说:“我来尊师重道了,喏,老邹你看,这一箱是人参、瑶柱、枸杞,还有好多,总有一样你喜欢吃的。”
  邹寰捻胡子:“这就尊师重道了?”
  春风让香蕊取来一本书,是她从青客舍拿的,说:“那你看这书呢?”
  邹寰慢慢瞟它,目光顿住,那是前朝大家的孤本。
  他赶紧拿来翻看到某一页,外头的抄本都缺了好几句,而眼前这本最完整,那补全的句子也不违和,并不假。
  他咳嗽两下,问:“你今日怎么了?”
  春风看了眼他的脚,说:“你的脚没事,我高兴。”
  邹寰心下一暖,想起那日春风哭着来见自己,真是吓到她了。
  这丫头气人的时候是真气人,可心的时候也真没得说。
  他说:“公主同老夫下两把棋吧,老夫正弄了个棋谱,请公主看看。”
  春风棋臭,邹寰特意把棋谱编写得十分通俗易懂。
  但春风捧着棋谱,看得两条眉毛忽上忽下。
  邹寰:“你别嫌难,你吃透这棋谱,也就能下赢我了。”
  春风信心满满:“不吃透也能赢。”
  邹寰:“哼,狂妄,就你那臭招!”
  春风:“那也是跟你学的。”
  屋内,他们师徒两人一边拌嘴,一边下棋,侍卫守在门口,一切如常。
  不多时,一个邹府小厮上前送茶。
  这小厮正是林青晓。
  春风一喜,和林青晓眼神交流了一下,她说:“老邹,你家还是有些冷,把门窗都关一下吧。”
  屋门一关,林青晓迅速小声地说了最近的调查。
  春风有些惊讶:“原来明哲就在灵恩寺。”
  邹寰也皱眉。
  这阵子邹寰用了各种办法托人打听,那日和林青晓关一处的人,五人里有三人他已经查清楚身份。
  有一人他始终查不到的,就是圆信,想来圆信那庙虽然小,背后来头却不小。
  除此之外,还有一人的身份必须留心。
  邹寰道:“那人是兰贺仙的暗探,兰贺仙的母亲与明哲说是母女之情也不为过,他去查她,情有可原。”
  春风换掉邹寰的棋,喃喃:“怎么是他。”
  林青晓:“你认识他?”
  看她疑惑,春风显摆起来:“我和他可熟了。”
  林青晓狐疑:“你们很熟?”
  春风:“我连他八字都知道了。”
  林青晓总觉得哪里怪怪的,邹寰也以为是自己这阵子告病假没进宫,所以不知道春风新认识了谁。
  邹寰沉思片刻,对春风说:“你和兰贺仙有交情,试试借到兰家的腰牌。”
  腰牌是身份象征,春风虽然有李铉的腰牌,但轻易用不得,自也明白它的重要。
  林青晓皱眉:“不如我去问他。”
  邹寰:“不行,你以为那么简单就能获得他的信任?”
  林青晓想到要不是有春风在,邹寰也绝不会信任她,不由悻悻。
  春风又换了几颗棋,她只好奇一点:“借兰家腰牌做什么?”
  邹寰:“可以套上兰家人的身份去找明哲。”
  他们如今只有一个目标,就是被关在灵恩寺的明哲,只要把她弄到自己这边,或许许多事迎刃而解。
  春风说:“那我试试。”
  林青晓担忧:“你不要乱来。”
  春风斜睨她:“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
  林青晓:“……”还真不放心。
  但不放心归不放心,春风却也从未真的搞砸什么。
  几人又商议几句,确定如何敲诈兰贺仙。
  门也不能老关着,春风起身抻抻衣摆,说:“那就这么定了。”
  这回轮到林青晓说:“你小心点。”
  春风:“好。”
  几人“密谋”完毕,林青晓退下,春风也要离开了,邹寰抚须沉吟起身相送,他突然想到什么,看向棋盘——
  不知道什么时候,春风把他的棋子换成她的,邹寰简直“惨败”。
  邹寰:“……”
  …
  春风乐呵呵携着邹家几个姑娘到皇家猎场。
  周夫人办事排场十足,加之是开春第一回办马球赛,皇家猎场来了不少皇子皇女,还有兰家、周家、邹家等十来家人。
  和皇后说的一样,十分热闹。
  春风和纯淑说话,发现戴着帷帽的兰采蘅,她和纯淑告别,径直朝兰采蘅走去。
  兰采蘅正等兰贺仙,她微微一愣,起身行礼:“臣女参见公主殿下。”
  春风扶住她,说:“你跟我客气什么。”都是换炭的情谊了,她知道她看不起自己,不必装。
  兰采蘅误会了,以为春风在相看后看上自己兄长。
  她面色古怪,却也不好说什么。
  春风下一句就问兰贺仙:“都考完试了,你长兄有出来不?”
  兰采蘅:“你找他?”
  春风:“对啊。”
  兰采蘅不觉有异,她本心不想帮她,可兰贺仙这时候正好也拾阶而上。
  春风认出了人,立时展颜一笑。
  兰贺仙身边还有一人,春风只觉他几分眼熟,原来那人正是曾替代邹寰教书的学官张元峤。
  兰贺仙交友不问门第,与张元峤关系不错。
  张元峤听说兰贺仙相看过,苦口婆心劝好友:“你千万小心呐!”
  兰贺仙:“怎么这么说?”
  张元峤:“你是不知道,那回我教那公主,她跑去当老师,把我训得那是……唉,我这辈子再不想看到这位公主了!”
  春风靠在栏杆处:“是吗,那你恐怕要辞官了。”
  张元峤听罢,连滚带爬行礼:“微臣知罪。”
  兰贺仙拱手行礼,眼神询问妹妹怎么回事,妹妹瞪他一眼,意思是兰贺仙招惹来的。
  春风倒也不为难张元峤,她问兰贺仙:“借一步说话?”
  春风带着香蕊,与他三人踱步到一处亭子,远远能看到几个马球队正争着马球,尤为激烈。
  兰贺仙还是为好友说了一句:“张大人无心之过,望公主不要放在心上。”
  春风说:“这有什么,我没少在背后说别人坏话,被说几句也没什么。”
  兰贺仙:“……”
  春风:“何况那也是事实。”
  她眼眸干净清纯,表情很是认真,语气太实在,叫兰贺仙生不出防备。
  可下一瞬,春风的话令他惊疑:“你之前那暗探被我救了,快说谢谢。”
  兰贺仙只做不知情,说:“公主在说什么?”
  春风:“那次我就是故意去的,不然怎么这么巧。我也知道你要找的是谁。”
  她靠近他:“明哲。”
  兰贺仙原本怀疑春风空手套白狼,此时也不得不正色:“公主想做什么?”
  春风压低声音:“我查到明哲,但明哲被关起来了,她还在清闲庄,没吃没喝的,再不快点把人救出来,就要出事了!”
  “如果你借我一个腰牌,我安排人去清闲庄看看。”
  兰贺仙沉默了。
  春风已经说完邹寰教的话,又说:“骗你我不是公主。”
  兰贺仙终于松开眉头:“什么腰牌都好?”
  春风:“对。”
  兰贺仙要瞒着兰家查这事着实十分困难,自己没了兰家庇护,养一个暗探这么快被查到,从中可见一斑。
  他拿出一块木牌,上面写了一个黄色的“兰”字:“这木牌能出入兰家的几个山庄,但不能出入清闲庄。”
  “其余的,公主自己想办法。”
  他只要给一块不算打紧的木牌,既借助外部势力搅乱浑水,又可以作壁上观,见机行事。
  等兰家反应过来,一块小小木牌也查不到他身上。
  春风一听这木牌限制这么多,正要再骗骗他,香蕊小跑上来,附在她耳际说了几句什么。
  春风对兰贺仙说:“再会!”
  兰贺仙还有几句话想问,便见春风一溜烟跑了。
  ……
  春风就知道李铉会来,早早让青杏盯着猎场大门。
  她离开亭子,绕了一条远路,吭哧吭哧回到原来的楼台。
  天还没彻底转暖,她却跑得脸色微红,用手扇脸,呼出一口气。
  但她还是迟了一步,隔壁更高的一处楼台十分空旷,长英对自己笑了下:“公主,这边请。”
  春风踩着阶梯上楼。
  入目处,男人一身玄色窄袖圆领袍,他负手站在栏杆处,手心慢慢把玩着那串紫檀木佛珠,日光勾勒出他侧脸线条,若山峦起伏,似白玉镌刻。
  他没有回身,道:“累了?”
  春风捧着一盏茶润润喉,才说:“是挺累的。”
  李铉:“见兰贺仙做什么?”
  第四十二章迷晕他。
  春风心想都没人报信,他又没有千里眼顺风耳,那怎么知道她才和兰贺仙见过面?
  她搁下茶盏,悄步绕到李铉身边。
  李铉垂眸看她学自己背着手,在栏杆处乱晃,踮起脚尖却又不像他那般高,只好往上跳了一下——
  春风了然:“果然,你从这儿能看到亭子。”
  为了能看到李铉视角,她贴近他,身上未散的暖意糅合着衣袖与鬓发的芬芳,像是一团迷离的薄雾,笼罩着人的鼻端。
  李铉才抬手想按住她肩膀,春风退了一步。
  她嘟囔:“早知道你看到我了,我就不跑了。”
  想到自己瞒着李铉和兰贺仙相看的事,她又心虚,小声解释:“我只是和兰贺仙说了会儿话。”
  他听罢,轻弹她肩头褶皱,道:“兰贺仙的文章不错。”
  春风:“他会是状元?”
  她不清楚这轮春闱后还有殿试,但状元这名头可响亮,村里也都会传,她自然好奇。
  听出她的向往,李铉:“叫他来问就知道了。”
  春风瞠目,原以为他不追究了,哪知他话语一转又兜回去了,这哪是要问文章,是要把她扒得干干净净。
  要是从前,春风知道兰贺仙不傻,不可能李铉问什么就答什么,他要叫兰贺仙就叫了,反正又不是她应付。
  可今天她也赌气了。
  她哼了一声,说:“你这也要问,那也要问,我也没问你每天见多少朝臣,那些朝臣一个个可曾跟我汇报?”
  李铉挑起眉梢。
  春风却恼火起来,干脆撇开头不看他,说:“你要叫他来就叫,让天下都知道我被你管得死死的就好。”
  李铉:“你胆子肥了不少。”
  春风先是一惊,面色又微微泛白。
  李铉这句话像一根细细的针刺到了人心里,他们都知道,她从前绝不可能和他这么说话。
  如今她确实是了不起了,频频试探他的底线。
  她偏是那种有一分委屈,就要撒出十分的。
  她低下头,语气生硬:“皇兄,我告退了。”
  说罢,她转身往门口走去,下一刻却被李铉攥住手腕,往回拉了两步。
  两人身体一近,春风立刻挣扎:“你不是说我胆子肥了嘛,那我就胆子瘦好了,像以前一样怕你最好,一见到你就走……”
  她挣得厉害,李铉便反剪她的双手,拿一样东西箍住她的手腕。
  隔着衣裳,春风张口恶狠狠咬住他的手臂。
  李铉始终没动,春风慢慢安静,她吐出他的手臂,发现上面沾了点口脂和牙印,心虚地移开视线。
  李铉沉声问:“冷静下来了?”
  春风心里乱乱的,直觉却比理智更快捋清为何自己要生气,便说:“你如果要我和你说话时一句话得想十遍八遍,我不如当个哑巴。”
  李铉一哂:“我没这么说。”
  春风才不管他说什么,又说:“你要罚我,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李铉目光幽暗,胸膛起伏了一下。
  须臾,他道:“不罚。”
  春风:“那老是管我也不好啊。”
  李铉见她犯了得寸进尺的毛病,便知道她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松开她的手,捋下刚刚禁锢她双手之物。
  春风这才发现,他原来拿的是他一直戴在左手的佛珠圈住了她双手。
  李铉也慢悠悠戴好佛珠,朝外面说:“长英。”
  方才的争执长英又听了一耳朵。
  他震惊于春风的大胆,另一方面又震惊于太子又退了一步,在他看来,太子不追究就是退了一步又一步。
  其实春风用的办法也就老三样,“一哭二闹三上吊”。
  旁人敢使这法子,骨灰早就被扬了,但架不住是这位小祖宗。
  长英本想继续偷听,哪知就被叫进去了,在屋外时他尚且可以旁观者清,进了屋就做足了奴婢的本分,只当自己是个聋子瞎子。
  春风自己揉着手腕,背对李铉坐着。
  李铉则站在她一步旁边。
  他抚着佛珠,只对长英说:“送公主回宫。”
  长英:“是。公主请。”
  春风想他的心思已经被她看破了,这时候送自己回宫,不就是方便查兰贺仙嘛。
  所以刚刚本来要走的她,这时反而不走了,说:“我不回宫。”
  长英只好看李铉:“这……”
  李铉向她伸出手,春风以为他要拉自己,赶紧双手使劲扒住桌子。
  他只是帮她别了一下耳际的头发。
  他指尖掠过她耳尖,道:“说你顽石,真没说错。”
  春风继续撒泼:“我就是顽石,顽石没有脚,不会走路,我偏不回宫,我就是死外面,我也不……”
  李铉俯身一手搭在她肩上,另一手穿过她膝盖弯,一把将人抱了起来。
  未料他会直接抱起自己,春风把一个“回”字读成了“呼诶——”
  她难以克制失重感,手忙脚乱环住他脖子。
  他神色如常,抱着她往外走,周围奴婢纷纷低头,不敢妄视。
  太近了。
  春风盯着他的侧颜,这人胜在脸好,却哪哪都是坏,连托着她的手臂肩膀都很硬。
  李铉目视前方,却说:“继续。”
  她垂下眼睛,疑惑:“继续干嘛?”
  李铉:“死外面,然后?”
  春风想了想,小声:“我就是死外面、死外面,嗯……然后呢?”
  李铉:“……”
  这处楼台附近人原也不多,几步路,李铉便把春风送回到马车上。
  马车中他一抖衣摆,也端坐下来。
  春风双脚结结实实踏在地上,回想自己刚刚那些话,都被自己嚣张到了。
  但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以前是被李铉压着,不敢动弹,现在她敢和李铉“叫板”,全靠李铉放宽的五指。
  可是,她才不想一直被李铉压一头,那她想做什么呢?
  好一会儿,春风豁然开朗,原来她想骑李铉头上撒野。
  不愧是她,这么敢想。
  见她难得在认真思考,李铉刻意等了好一会儿,直到春风两眼一亮,便以为她想通了。
  他声音微沉:“下回不得这般。”
  他都说过多少个“下回”了,春风一次比一次不怕,如今更是学他淡淡地“唔”了一声。
  李铉睨她一眼,他今日过来原是有正事的,道:“两日后,你便会换掉身份。”
  春风一惊:“我不能当公主啦?哦对,你要是我真皇兄,咱们能把祖宗气活了。”
  李铉揉了下太阳穴。
  春风挺喜欢当公主的,但“掉脑袋”确实吓唬到了她。
  李铉要给她换个不必担心掉脑袋的身份,她当然乐意,只是她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然后呢?”
  李铉:“那日都安排好了。”
  春风:“我是不是去大通坊住啊?”
  李铉:“住东宫。”
  东宫作为这些年来真正的权力中心,说是“小皇宫”也不为过。
  春风知道东宫里各处都安排得满满的,说:“这不好吧,我住东宫,你住哪呢?”
  李铉:“你说呢。”
  片刻后,春风自己脸红起来,心想他们亲都亲了,那一起住也正常。
  她又想起以前李铉和她说过的一句话。
  当时她尚在局外,只觉莫名,又有些说不出的感觉,此时却明了了。
  春风稍稍换了个坐姿,她盯着自己鞋头,说:“你说过只会娶一人,不会是玩笑吧?”
  李铉:“并非玩笑。”
  春风吸了口气,抬眼看向他,这才发现他眼睫低掩,眼眸沉沉,正盯着自己的嘴唇。
  她缓缓抬起袖子遮住自己下半张脸,眼眸里写了明晃晃的三个字:不给亲。
  李铉薄唇一动,他拿出一方手帕,冷冷道:“口脂脏了。”
  春风:“……”
  她反应过来,方才咬他手臂的时候口脂就蹭花了。
  她有些羞赧地放下手,李铉向她倾身,用手帕擦拭她的嘴唇。
  他垂着目光,手指动作缓慢。
  春风只觉他太轻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给自己梳过头,便以为力道都要轻才好,但这样擦下去何年何日才能擦完?
  她心里一急,主动抿住那条手帕,隔着手帕抿了下他指尖。
  李铉从她唇间抽走手帕,低头含住她的唇。
  春风下意识往后,但车厢太小了,而她这点小动作却也被李铉发现,他掌住她的腰往前一按。
  柔软的唇畔贴合交错,不是咬,是亲吮,是舔舐,生涩的探索,摩挲出几乎叫人沉醉的气息与心跳。
  心跳剧烈跳动,他吻得渐渐深了,舌尖却在试图侵进她唇舌时,顿了顿。
  他抬起头,气息发沉。
  春风手脚发麻,甚至有些晕眩,也不知道自己原先到底是不是要躲了。
  而他拇指指端碾过她水润的下唇,声音低哑,道:“是挺甜的。”
  …
  回到芙蓉阁,香蕊见春风垂首沉默,以为受方才猎场的事影响。
  春风离开亭子进了楼台后,她和青杏被长英遣到别的地方,直到春风和李铉的马车启程回宫,她们才远远缀在后面。
  却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让春风心不在焉的。
  又见春风唇上干净,香蕊问:“公主又吃口脂了?”
  春风:“啊?”
  青杏一边收拾骑装,一边问:“什么事?”
  香蕊:“你不知道,从前公主刚涂口脂那会儿,公主觉得甜,便吃了不少,如今公主都好久没偷吃了。”
  青杏好笑:“那今日又偷吃了,这口脂全掉了。”
  春风突然明白了李铉的意思。
  她脸颊发烫,扑倒床上闭眼装死。
  青杏以为春风不适,方要说什么,香蕊反应过来,惊疑不定,示意青杏先下去。
  她自己则关了门窗,走到春风身边,问:“公主?”
  春风:“我羞得没脸见人了。”
  香蕊:“是……太子?”
  春风猛地活回来般爬了起来,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香蕊。
  香蕊压低声音:“奴婢也是猜的。”
  这阵子她一直在琢磨这事,她本身从东宫出来,自是聪慧,原先不敢想李铉对春风的感情,可种种迹象,不得不让自己多想。
  她又觉得太子不会犯糊涂,于是推断:“只有一个可能,要么太子不是太子,要么……公主不是公主。”
  她说完,只觉自己大不敬,春风却真情实感夸她:“香蕊,你太聪明了!”
  香蕊要跪下:“奴婢冒犯,请公主恕罪。”
  春风扶住她不让她跪,说:“你都知道我不是玉宁了,怎么还要跪。”
  香蕊松口气,其实春风是不是玉宁不重要,多日相处的情谊却做不得假。
  只是,玉宁的真假对皇宫里别的主子来说那才重要。
  香蕊:“这可如何是好?”
  春风:“李……皇兄,不对,李铉说了,反正要揭露了。”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他高,是该顶着。
  香蕊担心的不止这一桩事,犹豫片刻,她问春风:“公主真的喜欢太子么?”
  听到“喜欢”二字,春风浅怔。
  香蕊笑得有些苦涩,道:“奴婢怕是太子逼迫公主,可太子又不会做这些,所以……”
  亦或者说,香蕊很明白比起逼迫,一个位高权重的男人只要稍加垂爱,便能让女人死心塌地。
  从前宫里一些皇子便是这样对宫女,那些宫女会心甘情愿为他们做事。
  皇子那般地位尚且如此,何况是掌管实权的太子呢。
  春风懵懂:“是这样吗?”
  她确实享受李铉的偏爱,从知道他特意寻自己进宫开始,她就兴味盎然,频频试探他、惹他。
  试探着,试探着,她的心跳也会因为他的言语举止,起起伏伏。
  思及此,春风双手揉了下脸。
  香蕊怕她想太深,劝说:“公主且先别想了,这事……本也不急。”
  春风:“我只是想到他还老是管我,就有点生气。”
  以前她也被他管得生气,但和现在的感觉,又不太一样。
  再怎么不急,两天后也要换身份了。
  春风想到他说的住东宫,手指蹭了下唇,忽的她笑了一下,明眸放光似的:“他不是爱管我嘛,我让他管个够。”
  香蕊:“?”
  春风自然要香蕊入伙,问:“香蕊,你会调口脂,那你会不会做那个迷药,还是叫蒙汗药的?”
  香蕊大惊失色:“公主要迷晕太子用?”
  春风倒是自信:“不,我不用迷药也能迷晕他。”
  香蕊:“……”
  春风神神秘秘:“我只是有一个计划,刚好能在两天后实施。”
  作者有话说:昨天忘了是五一了,大家五一快乐~~~
  第四十三章不必为难她。
  清晨,长英命人传膳的时辰,香蕊自芙蓉阁前来东宫禀报。
  长英以为春风是有什么事,顾不得旁的赶紧见了香蕊。
  哪知香蕊只为一件事:“公主想喝飞鹤阁的果酒,让奴婢出宫去沽一些回来,也令奴婢来询问,东宫是否要派人跟着。”
  长英哪敢说两位主子昨日为这事吵了一架,他想也知道,太子必定不会在这节骨眼继续这般行事。
  果然,太子得知后只说:“不必跟着。”
  长英便转告香蕊:“给公主的令牌自然是方便公主做事,往后都不必来问。”
  香蕊:“是。”
  她心底惊讶,昨日春风说出她的计划时,香蕊唯独怕太子派人盯着,结果春风信誓旦旦:“这次他不会。”
  果然如春风所料。
  香蕊想,公主比她想象的还了解太子。
  于是,宫门方开,香蕊依照宫规,持着李铉的腰牌顺利出宫。
  为防暗卫盯梢,香蕊还真去飞鹤阁买了点酒,辗转了大半日,才在一处客栈吃茶歇息。
  她闭眼默念春风交代的事。
  只是连吃了两盏茶,又等了会儿,实在没等到人,她要起身离开,那续茶的小二提着茶壶过来:“客官留步。”
  小二竟就是林青晓。
  她贴了点胡子,涂抹一番换了装束,一股子市侩气,和她素日的翩翩书生模样相去甚远。
  香蕊好一会儿才认出她,她从前防备异父异母的“哥哥”,如今知道春风与太子的关系,她已放下芥蒂。
  四周还有人,林青晓说:“客官方才要的茶叶请上二楼。”
  香蕊随她到客栈二楼,到了一间空房子里,白征原就在房中,他抱着剑守在门口,对香蕊颔首。
  林青晓问香蕊:“怎么就你出宫了,春风怎么了?”
  香蕊:“姑娘托我办事。”
  春风一共让香蕊帮忙做为三件事,第一件,就是把春风从兰贺仙那里拿的腰牌给林青晓。
  香蕊解释腰牌的限制,这腰牌便是鸡肋。
  林青晓了然:“兰家人果然警惕。”
  第二件事,就是把“迷药”给林青晓。
  本朝律法规定,药堂不得售卖此类药物,但宫里不是药堂,香蕊手上就有睡圣散,便是所谓蒙汗药,正好拿来用。
  林青晓掂量那包好东西:“多谢。”
  最后一件事,香蕊压低声音,说:“明日宫里会闹出点事,到时候姑娘说会去灵恩寺。”
  林青晓吃惊:“闹出什么事?”
  香蕊压低声音:“明日如无意外,姑娘的身份会揭晓。”
  林青晓:“什么意思?”
  香蕊说:“那位知道姑娘的身份,他主动揭晓,自然会护着姑娘。”
  太子?太子清楚春风的身份,林青晓从前摸不透他的动机,此时她明白了,不由倒吸一口气。
  春风怎么玩得过他?她道:“此人狼子野心、其心可诛、奸诈狡猾!”
  香蕊汗颜,暂且略过这个话题,又说:“等灵恩寺乱了,望你们莫要浪费机会,拖累姑娘。”
  春风给的药、腰牌和消息,总归一个目的:劫走明哲。
  香蕊低声复述春风的计划。
  林青晓和白征面面相觑,他们和邹寰对如何劫走明哲也有点思路,但都瞻前顾后的,远没有春风果断利落。
  香蕊:“姑娘说,你们会同意的。”
  白征也清楚这是最难得的机会,立刻抱拳:“多谢你和你家姑娘。”
  林青晓握着腰牌和迷药,好笑:“她怎么想到的……”
  林青晓还想托香蕊好好照顾春风,突的,白征耳朵一动,他示意她们继续说话,悄步到窗户处,猛地推开。
  窗外走廊竟躲着一个男人,模样鬼鬼祟祟。
  男人要跑,白征跳窗锁住他咽喉,按住他口鼻,又给拖了回去。
  只在眨眼一瞬,香蕊没反应过来,那男人挨了白征几个嘴巴子。
  林青晓赶紧拦下,观察那男人,断定:“不是宫里的人。”
  香蕊:“对,他不是。”
  白征用刀对着他脖子,放开手,问:“说,你是谁的人?”
  男人盯着逼近的刀刃,色厉内荏:“我是二公主府的人,你如果动手,我半个时辰不回去,公主就该知道了。”
  白征不管他的威胁,刀锋下已有血丝,又问:“你偷听我们做什么?”
  男人强装不住,惊恐万分还嘴硬:“你,你们想干什么?犯了欺君大罪还不够?”
  白征懒得听,将他拍晕。
  几人神色都有些凝重,邹寰提醒过二公主在查他们,到底背靠兰家,可能已经查到不少东西。
  那欺君大罪很可能是指春风的身份。
  林青晓:“得快把消息带回宫里。”
  香蕊:“我自会告诉姑娘。”
  林青晓不放心:“现在情况不明,你回宫后想办法让春风出来。”
  香蕊:“如果今日提前揭露,姑娘的计划也提前,你们得去灵恩寺。”
  她不能让春风失算。
  林青晓:“我……”
  香蕊:“姑娘机敏,公子莫要担心。”
  白征也对林青晓点点头,林青晓深深吸一口气,望向宫城的方向:“我知道。”
  她送她进宫本是想让她享福,没想到关键一步还得靠她。
  她对香蕊郑重说:“多谢你。”
  香蕊:“这句话留着谢姑娘吧。”
  天色逐渐阴沉,香蕊抱着飞鹤阁的果酒,惴惴不安。
  不多时,她疾步回到芙蓉阁。
  天渐渐暖了,今日,春风着藕荷妆花缎对襟与杭绸间色裙,鬓边垂落两道金色流苏,她站在那株海石榴花旁,唇红齿白,人比花娇妍。
  春风引香蕊进屋,屏退其余人,问:“怎么样?”
  香蕊小声说:“都传出去了,但是……”
  她一五一十告诉春风他们发现乐清在查她的事。
  香蕊:“公主等等可能就要去太后那里。”
  到时太后、皇帝如何雷霆震怒,着实让人担心。
  春风摸着酒罐,说:“不过……你再说一次,你是怎么劝林青晓去灵恩寺的?”
  香蕊不解,还是重复道:“奴婢说,公主机敏。”
  春风严肃着脸:“再说一次。”
  香蕊:“公主机敏?”
  春风:“嘿嘿。”
  香蕊:“……”
  春风单手抱着酒,说:“你都说我机敏了,那还担心什么。只不过是把明日的事提早到今日,其他都不变。”
  香蕊失笑,沉郁的心情稍稍舒缓。
  春风虽然馋果酒,却也不好这时候喝,叫香蕊:“拿那个小小的玉瓶,对就是这个瓶,倒一点我放兜里,免得回头吃不到了。”
  ……
  二公主府。
  乐清步伐匆匆走进书房,书房中,兰行真在看着什么,她没有通报就闯进来,他没来得及藏信。
  乐清一把夺过他手里的信,扫了一眼:“你去查玉宁?”
  兰行真见瞒不住,坦白:“没错。”
  早先乐清让他安插林青晓到皇寺,他就有所怀疑。
  那时他其实心情和乐清差不多,这民间来的公主斩不断民间的事,是自讨苦吃。
  可是时间久了,春风和兰家人相看,也不见与那平民有什么纠缠。
  加之兰行真后来查得皇寺之事中长英全身而退的根源,正是春风。
  他先找人和林大田吃酒,可林大田嘴真紧,吃了他那么多酒,愣是一句话也没透露。
  后来他查到当初当铺老板、林家村的人,才确定春风身份。
  乐清却似乎不在意。
  兰行真说:“公主不是公主,一家子靠假冒公主得了天大好处,有辱皇家颜面,你就不生气?”
  乐清:“蠢货,想当初那盛宠的林贵妃连女儿都被人假冒了,岂不好笑?我都这般想,母后只会越高兴!”
  依皇后把春风当掌上明珠般,春风不是仇人之女,事发后不论旁人如何,光皇后就会力保春风。
  那她去淌什么浑水,吃力不讨好。
  兰行真眼角跳了跳。
  乐清不管兰行真,把信件凑到火下面要烧掉,兰行真去抢,脱口而出:“你疯了?”
  乐清:“你说什么?你说我疯了?凭你也敢在我跟前叫嚣?”
  兰行真也恼火:“你便是公主又如何,娶你不如娶一个乡野丫头,你连一个假公主都怕。”
  乐清自嫁给兰行真后,两人偶有争执,但远不如今日这般撕破脸面。
  她气得扇了兰行真一巴掌:“兰家旁支你也配……”
  兰行真积攒了许久的怨气爆发,猛地推她。
  “咚!”
  乐清脑袋撞到书桌角,兰行真看她软了下去,心中大惊,试探她脉搏,万幸她只是昏了。
  只是想起自己方才一怒之下的真心话,等乐清醒来,又不知道该闹得如何。
  皇后虽对乐清感情一般,但还是护着她的,皇后就是乐清的倚仗,不然她也不会因为皇后喜欢春风,就畏手畏脚。
  闹到皇后那,皇后绝不会让他好过。
  兰行真攥着拳头砸两下自己脑袋,又伸出手攥住乐清的脖子。
  但外头有小厮禀报:“驸马爷,大事不妙。”
  兰行真冷静下来,不管躺在地上的乐清,打开门问:“什么事?”
  小厮便说:“那跟踪林青晓的王二没有按时回来。”
  王二打着乐清的名义行事,他被抓了,林青晓一行人定也发现他手握的消息。
  兰行真却笑了一下。
  要想让乐清醒来后不敢闹,不如以她的名义去揭穿假公主,惹皇后厌弃。
  哪怕乐清会连累他,也好过目下的情况。
  但乐清说的话其实有一定道理,如果事情做得太粗糙,只怕她回头在皇后那辩解后就被原谅。
  许是男人在算计枕边人时总格外精明,兰行真记起兰采蘅。
  那回乐清应皇后要求办了一场小宴,可兰采蘅一个不恰当的玩笑,反而令她被皇后罚了。
  她对兰采蘅一直有怨气,但兰采蘅背靠太后,她不好做什么。
  挑拨兰采蘅去淌这浑水,就是最好的办法。
  兰行真从信件里抽出几张没被火燎过的,吩咐小厮:“你去叫公主的婢女,说这些东西要给兰家兰采蘅。”
  乐清婢女接到信没多想,兰采蘅是兰行真的亲戚,两家有信件往来也正常。
  于是一沓信被送到兰采蘅案头。
  这日,兰采蘅埋头理琴弦,收到信时,她随手打开扫了一眼就放下。
  但过了会儿,她搁下琴重新拿起那信件。
  读到后面,兰采蘅的脸色变换了几次,先是站起来,拍桌:“竟有这种事。”
  身旁婢女说:“何事惹得姑娘不快?”
  兰采蘅下意识把信件倒扣,过了会儿她冷静下来,又问婢女:“这是二公主送来的?”
  婢女:“是。”
  兰采蘅冷冷一嗤,说:“那乐清想拿我当刀使呢。”
  大家门户深宅长出来的女子,心眼未必比宫廷里的少。
  兰采蘅再看不惯春风,也知道皇后如此疼惜她,都要当亲闺女了。
  但有一点,令她耿耿于怀,那就是春风与自家长兄相看。
  春风是公主她都不乐意他们相看,若她真是乡野女子,凭什么给她当嫂子?
  偏偏上回在猎场,春风一句话就把兰贺仙叫走了。
  她当即令人把信收好,送去给兰贺仙。
  只要兰贺仙知道春风假冒公主,他们之间定再无可能。
  …
  这日,张元峤拜访兰贺仙。
  两人讨论此次会试,张元峤比兰贺仙年长几岁,也是经历过几场大考试,却没他胸有成竹。
  张元峤叹:“难怪我至今只能在东宫授课,连那玉宁公主都瞧不起我。”
  兰贺仙道:“元峤兄未免丧气了。”
  张元峤:“那回在猎场,她竟然叫我辞官,实在是霸道非常。”
  兰贺仙:“公主年少,心性跳脱,我看公主只是说说,绝没有干涉你的意思,你未免太在意了。”
  没得到兰贺仙的认同,张元峤心有不快,却也没好再说什么。
  这时兰相差人来找兰贺仙。
  张元峤兴致未散,又羡慕兰贺仙的藏书,说:“那我看会儿书。”
  兰贺仙去找祖父时,张元峤在房中踱步看书,目光落到兰贺仙案头一封信。
  那是不久前兰采蘅的婢女送来的,上面写着:兄长亲启。
  只是兰贺仙当时与他讨论学问,没有当即打开,张元峤观察兰采蘅的字,他知道便是自己都别想求娶兰采蘅这般的贵女。
  他顿时心生窥私之欲,屋内反正只有自己一人,他小心翼翼拆开信件。
  ……
  申时,阴天,皇宫。
  皇后令人送周夫人出宫。
  她自己靠在引枕上,单手食指点着桌面,闭目养神,一边在脑海里演绎明天可能发生的事。
  明日,她会让周夫人进宫找太后坦白,说春风是周夫人友人之女,那友人全家丧命于庆盛之乱,为周夫人收她为义女铺垫。
  至于证物,自然伪造了往来信件、画像、用品等。
  还有一件比较重要的,明日周夫人会梦到紫气东来,早朝上,让钦天监监正会禀报观测到“紫气东来”的祥瑞。
  加上前面白狼赤兔的吉兆,春风必是福星。
  当然,这些伎俩太后和皇帝定能看破,但她要的就是他们看破了也没办法,毕竟事情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
  等太子平息太后与皇帝怒火,再让春风去给他们磕个头,她便不再被当做玉宁。
  便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想着,皇后捏捏眉间,与瑶芝说:“也不知怎么的,从刚刚开始,我这左眼皮一直在跳。”
  瑶芝笑说:“都说‘左跳福’,定是因为明日的喜事。”
  皇后:“这倒也是。”
  如果不是李铉身份在那,她更希望自己收春风为义女。
  兴宁宫一个太监前来:“娘娘,太后娘娘召见。”
  皇后:“知道了。”
  这些年太后因为脚伤,不怎么管事,但偶尔也会召她过去说会儿话,问问皇室子女的情况。
  皇后换身衣裳与瑶芝前往寿阳宫。
  天上积着云层,厚厚地缀在天际,电光穿梭在云层缝隙了,过了会儿才听到隆隆春雷声从天际传来。
  瑶芝手里带着伞,以防万一。
  好在这一路上没有雨珠突袭,只是她们几人抵达寿阳宫后,寿阳宫内外点了许多灯台,灯火煌煌。
  皇后掩住心中猜疑,再进大殿,除了明远外的太监宫女纷纷跪着,而太后单手扶着拐杖,她坐在主座,闭目养神。
  皇帝在下面的位置,他消瘦的手捧着几张纸,反反复复看着,目光震动,手在颤抖。
  皇后看了眼皇帝手上的东西,行礼:“母后。”
  太后:“你好大的胆子。”
  皇后意识到什么,面色微微一变,还是说:“母后何出此言?”
  皇帝站起来,“嘭”地一声扫落桌上的茶盏,将那纸卷起来丢到皇后脸上:“你自己看!”
  皇后冷着脸不动,瑶芝跪下捡起纸张,她扫了一眼,面色一变,缓缓站起来把纸张递给皇后。
  纸上是林大田一家的过所记录,还有许多林家村里人对春风四岁前的画像。
  皇后就知道事情败露了。
  她镇定道:“母后,皇上,臣妾本来就打算明日禀报此事。”
  太后神色不变:“你频频请周夫人进宫,就是为了给她一个新身份。”
  皇后:“春风不是玉宁,她是周夫人友人之女。母后可还记得年后那吉兆,正与春风有关。”
  太后闭上眼睛。
  一个假公主被送进宫来,受尽千般宠爱,如今皇后又要她全须全尾地以“福星”的名号留在皇家!
  但太后不明白,光皇后无法做到如此手笔,还有谁掺和了这件事?
  皇帝如今是半截朽木,且事关林贵妃,他绝不会这么做。
  那只有太子了。
  皇帝胸膛起伏:“荒唐,可笑!堂堂皇家,竟然收了一个乡野女子当公主!朕找了玉宁这么久,竟来了个假玉宁!”
  “禀太后娘娘,玉、玉宁公主到——”
  外头太监唱声不如往日,在说到“玉宁”两字时颇为犹豫。
  皇后回过头,只看春风独身进入大殿,她收敛了往日的冒失,步伐稳妥,走得稳重。
  这时倒像一个公主。
  春风抬头挺胸,看着寿阳宫正殿。
  她突然发现,太后、皇帝和皇后的位置,和她第一天进宫时一模一样。
  只是和第一天不一样的是,太后面色灰暗半点不见慈祥,皇帝神色癫狂,可皇后难掩担心、痛心。
  春风并不伤心,她知道自己得到的宠爱都是基于“玉宁”。
  这么久了,只有皇后透过玉宁的身份看到了她。
  皇帝正暴怒,指着春风:“来人,把她给我押下去,关进天牢!”
  皇后冷咤:“我看谁敢!”
  这里却不是皇帝、皇后能说了算的地方,宫人们跪在地上,静候太后指令。
  太后皱眉,问春风:“你冒充玉宁,可知罪?”
  春风提起裙子跪下,语气缓慢而真诚:“我确实不该冒充玉宁公主。所以,我要去寺庙修行。”
  她声音清亮掷地有声,一语过后,殿中众人神色不一。
  外头沉稳的脚步声也一顿,天空骤然滑过一道青蓝的闪电,隐约勾出殿外一道颀长冷俊的人影。
  是李铉。
  春风又说:“我不是玉宁自然不能去皇寺,我去过灵恩寺,那儿很好,不如让我去那给太后、皇上、皇后、太子、玉宁祈福。”
  李铉负手步入大殿。
  他垂眼俯身,一只手抓住春风手臂,直接将她带了起来。
  犹如第一日那般,将她往身后一放。
  春风踉跄了一下,盯着他高大的侧影,只见他语气微寒,说:“人是我找回来的,皇祖母不必为难她。”
  第四十四章喝。
  今科会试已改完全部考卷,寿阳宫事情闹开时,李铉在六部听取汇报。
  接到信后,长英顾不得几位大人闯进屋内禀报。
  于是,他们才得以在春风说要去灵恩寺时赶到寿阳宫。
  对太后说完那句话后,李铉缓缓平复气息。
  太后咳嗽两声,道:“铉儿你来得正好,林春风并非玉宁,你应是遭了欺骗。”
  李铉:“没有我的准许,她不可能进宫。”
  春风发觉他这张嘴噎别人时也太有意思了,一句话就踹翻了太后递的台阶。
  四周宫人们意识到主子们在争执后,将脑袋埋得更深,不敢言语。
  只长英赶紧跪下,说:“公主……林姑娘并不知情,在最开始被认作公主时,姑娘不愿入宫,是奴婢为完了主子心愿,恐吓了林姑娘,奴婢该死!”
  他是跟着李铉后面进来的,说话时还气喘。
  皇后听罢略微松口气。
  太子与她倒是这点最像,遇到上心的人便会一直护着。
  皇帝以为这是皇后与太子的“报复”,他抖着手指指向几人,眼中弥漫红丝:“好好好,你们做得好!”
  太后却比皇帝清醒。
  皇后记恨林贵妃倒是寻常,太子却不是此等心性,他直说人是他找回来的就可见一斑。
  再看春风被李铉挡在身后,太后有个不愿意细思的猜测,既然春风不是玉宁,她过去所受东宫的偏爱,太多了。难道是……
  她难以置信。
  如果李铉是皇帝那般耽于女色,她不至于如此后知后觉,她考虑过孙媳的身份,甚至想把明远指给太子做妾室,却绝不曾想过会是个乡野女子。
  目下不只春风这个公主的真假问题,更关乎将来的太子妃,乃至皇后。
  太后心中猛地一沉,方才春风自请去灵恩寺,她就想答应了,只是被李铉的到来打了个岔。
  在她看来,李铉性情稳重行事果断,他就是皇宫的规矩,绝非会沉溺于私情。
  只要把他们分开,他自然会冷静下来。
  短短一瞬,太后便做好决定,她拄着拐杖站起来,道:“先将此女送去灵恩寺,往后的事再说。”
  几个膀大腰圆的嬷嬷领命,却十分犹豫。
  因为她们看到太子殿下竟然牵住那假公主的手腕。
  春风感觉那几个嬷嬷盯着自己。
  她下意识想抽回手,但李铉手下用力。
  他声音极冷:“退下。”
  几个嬷嬷又看向座上的太后。
  太后手里的拐杖狠狠敲了一下地面:“李铉,你糊涂!”
  皇后再也忍不住,语含讥讽:“这宫里谁没做过糊涂事,难道一国之君日日寻道求仙就不糊涂?”
  皇帝恼怒非常:“你个蠢毒妇人,朕岂容你放肆,今日便废了你!”
  皇后也扫落桌上杯盏,厉声:“废了我,看镇守边疆的周氏是拥护你还是拥护太子!”
  下一刻,太后后退一步跌坐在位置上,浑身没了力气,大口喘息。
  明远与几个宫女冲过去:“娘娘!”
  皇帝也嚷着:“来人,太医呢?”
  皇后见状收敛戾气,可皇帝刚喊太医,外面那太医就和等这一刻似的冲进大殿。
  皇后暗道不好,太后原来早就备着这一步,果然那太医放下医箱子把脉片刻,就说:“太后急火攻心,万不能再让娘娘发火。”
  春风被李铉拦着,踮起脚尖从他肩头后偷看,正看到太后捏明远的手。
  明远反应过来,道:“还不快把林姑娘送出宫?”
  李铉眉眼凝着阴沉的冷意,嘴角抻平。
  皇后对他摇摇头,太后这身份压在上头,既要以孝治天下,就不能轻举妄动。
  李铉闭了闭眼。
  春风知道,灵恩寺那边还等着大乱,她缓缓将自己的手从他手中抽出来。
  李铉手中空了,手指蜷缩了一下。
  皇后虽主张送春风出宫,却绝不是妥协,首先要让禁军先去灵恩寺布置守备,不能让太后的人先了。
  长英拿着李铉令牌安排禁军统领前往灵恩寺。
  他心道怎么偏生是灵恩寺,再三叮嘱统领:“快些,更快些,如果让太后那边占住灵恩寺,姑娘之后安危难料,再者……”
  灵恩寺里现在还关着的明哲。
  统领:“我明白,这便过去。”
  一滴滴雨珠擦过天穹滚滚落下,将几队人马浇出一道形状,他们从皇宫快马加鞭赶去灵恩寺。
  寿阳宫外,皇后让宫女和香蕊多多拿上衣裳、食物、斗笠和伞。
  皇后抚了抚春风的面颊,说:“要让你受苦了。”
  春风摇头:“母后,我喜欢吃甜的,但也不是吃不了苦。”
  皇后眼眶一红。
  她拿着防风的披肩给春风披上,细心地打了个双环结,又说:“这里现在太乱了,你放心,我们很快接你回来。”
  她说的“我们”,自然是还有李铉。
  春风被拥着往外走,她察觉到什么,回眸望去。
  隔着细密的雨帘,李铉眼神深邃,站在玉阶上望着她。
  她与他中间隔着许许多多人,有要去煎药的,有防着她冲进寿阳宫的,有盯着她赶紧出宫的……
  渐渐的她走远了。
  身后一道道宫门仿若黑洞洞的大口,能将人吞进去不吐骨头。
  李铉的眼神却仿佛越过重重宫门,在她总是漏风的脑瓜子里凿出一道刻痕。
  春风些微恍然。
  去灵恩寺是她预料之中,李铉没追上来也是寻常,但此时,她伸手按了下心口。
  香蕊撑着伞搀扶她上马车:“公主,小心脚下。”
  春风回过神:“好。”
  她又想,她好像有一点懂了他的眼神,那不是愤怒,不是无奈,但是,又是什么呢?
  她来不及细想,马车车轮滚动出发。
  如今春风不是金枝玉叶,宫人也赶着把她送去灵恩寺,加之下雨,马车走得却那么快,颠簸得不行。
  香蕊紧紧扒着车窗,一只手帮春风稳着,说:“公主小心!”
  春风被颠得说话一字一顿:“呃,叫,呃,姑,娘,你快听,我说话,哈,哈哈。”
  香蕊也笑了起来。
  外头雨越来越大了,噼里啪啦地打在马车顶,拉着马车的几匹马马蹄踢踏。
  本就嘈杂的环境里,她们还断断续续地笑着,便难以留意到那越来越近的,另一道马蹄声。
  直到马车突然停了下来,赶车的宫人声音颤抖:“太、太子殿下?”
  春风一愣,她推开窗户看去。
  灰白色的雨幕里,李铉孤身一人,身后除了成千上万的雨珠,没有任何人。
  他甚至没有穿斗笠,鬓发与衣裳全湿了,竟就这般骑着高大的夜枭,挡在这辆马车前面。
  他直勾勾盯着她,黑黢黢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点光泽。
  春风突然明白了,原来他的眼神是会追上来的笃定的眼神。
  李铉下马,那整列马车车队自也被迫停下。
  见他追上来,香蕊也难掩惊讶,连忙下车让出位置。
  李铉踩到马车上,留下湿漉漉的脚印。
  春风第一次见到他这么狼狈,浑身都在淌着水珠,甚至有一滴雨水从他眼角滑到他的薄唇上。
  她突然心跳得很快,这种感觉和哪次都不一样。
  因为他不是那个“皇兄”了。
  无关高低贵贱,他们其实都会被雨淋湿,也都需要一个避雨的地方。
  李铉捋了下衣袖,在旁边坐下,他问她:“手帕。”
  春风:“我找找。”
  她从袖子里拿出自己一方绣着海石榴花的绯色手帕,递了出去。
  看着他从她手中拿走它,春风福至心灵般想起那日他送的石青色蛟龙纹手帕。
  她小声说:“手帕送你的。”
  李铉擦过面颌的雨珠,动作一顿,低声说:“我没打算还。”
  春风:“哦。”
  迟到的手帕,终于在此刻交换了。
  她觉得自己是不是傻了,怎么会晕乎乎得闻到酒味,还是她最爱喝的荔枝果酒,越来越浓郁。
  等等,她反应过来,原来是之前她让香蕊去飞鹤阁买的酒!。
  当时她倒了点藏在怀里,想带去灵恩寺喝,结果酒被这破马车颠漏了。
  李铉也闻到果酒味,便静静地看着她。
  春风面上一热,她赶紧掏出那酒,它竟然撒得只剩个底儿,胸口衣料都被洇湿了。
  她顺顺胸口,衣料却越贴着自己身体。
  她有些尴尬,把酒递给李铉,问:“喝吗?”
  李铉没有接过酒,他移开目光,握着手帕的手指轻摩挲丝绸的质地。
  春风慢慢地把手伸回来。
  可能酒香太香、太醉人,她光是问他喝不喝酒也问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目光轻轻一颤,拿着那只玉瓶,喝完那最后一口酒。
  突的,李铉淡淡说:“喝。”
  春风:“唔?”
  她刚想咽下说“不早说”,他却忽的倾身吻住她的唇。
  唇瓣相触的那一刻,似有什么迸开,他气息沉重,双手搂住她薄薄的后背将她摁进他怀里。
  他携风带雨而来,又让这场骤雨打湿她。
  清冽的酒水从她下颌滴滴答答落下,荔枝甜香被体温烘得温暖,馨香愈发撩人。
  春风仰着脖颈,手凭空抓了一下,碰到他的滚烫的耳朵。
  不止耳朵,还有脖颈,胸膛,腰……
  她的手落下,却被他猛地攥住,去环住他脖颈。
  他的身体分明全是冰凉的雨水,却那么炽热。
  ……
  马车外,长英赶到没多久,这雨越来越大,这里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他只好和香蕊挤在一辆马车里躲雨。
  长英抹了把脸上雨水,说:“你说姑娘怎么会想去灵恩寺呢。”
  香蕊:“姑娘进京后只去过皇寺和灵恩寺,如今皇寺去不得,自然只能去灵恩寺。”
  长英叹气:“这倒也是。”
  这时,禁军有侍卫冒雨从灵恩寺赶来求见太子。
  长英下车接见那侍卫,侍卫吞吞吐吐,低声和长英说了什么,长英面色大变,再看李铉和春风在的那辆马车。
  他提心吊胆,走到那马车旁:“太子殿下。”
  “……”
  若非出了事,长英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打搅。
  李铉紧紧抱着怀里的人,缓慢松开她的唇。
  她的唇仿若盛放到极致被揉碎了一地桃花,灼灼而艳艳。
  春风方才的呼吸被完全掠夺,她细碎地喘着气,他往后退,她的呼吸喷拂在他下颌,唇瓣还无意识一动,吮了下他的唇。
  轻轻痒痒的舔舐。
  李铉眸光一暗,又低下头。
  ……
  大雨中,东宫禁军和青龙卫一前一后抵达灵恩寺。
  青龙卫素日归皇帝管,只是皇帝想要握紧它,还得借兰家的势力,太后想调动自也可以调动。
  双方挤到灵恩寺门口,互不相让。
  那灵恩寺的胖和尚也被目前的情况搞得直挠大脑,仿佛要长头发了。
  林青晓和白征穿着斗笠,隐匿在逐渐繁茂的植被中。
  虽然春风没来灵恩寺,但灵恩寺已经乱了。
  白征:“果然机不可失。”
  林青晓缓缓呼出一口气,说:“上。”
  趁着灵恩寺外头打起来,包括林青晓和白征在内几道身影,悄悄潜入灵恩寺。
  明哲自然还是有人看守,但他们还带了迷药,几个暗卫也都盯着前面动静,一个疏忽,没留意身后黄雀。
  于是几人一个巾帕从后扑过去摁住他们口鼻。
  中间还有一个暗卫挣扎着和他们过了几招,好在春风让香蕊给的东西足够靠谱。
  林青晓:“你没事吧?”
  白征扯着一角绷带包住手臂伤口:“小伤。”
  他们踢开几个晕过去的暗卫,踹开那扇门。
  屋内,明哲吓了一跳,她戒备地看着他们:“你们是什么人?”
  林青晓:“我们是太后的人,明哲嬷嬷,跟我们走吧。”
  她拿出那块兰字腰牌。
  春风听说明哲住在清闲庄十多年与世隔绝时,就和香蕊说:“她可能已经忘了兰家各个字牌的作用了。”
  香蕊:“会吗?”
  春风:“我娘说过,与世隔绝会让人活在自己世界里,很容易忘了很多事。当然,上策是她主动跟兰字腰牌走,但她要是不信,把她迷晕就好了。”
  当然,如果明哲信任他们,那他们询问她当年旧事,就会好办很多。
  此时,明哲盯着那块兰字腰牌,没有说话。
  白征以为失败了,有些失望,刚想准备蒙汗药药晕她。
  然而林青晓示意他再等等,果然片刻后,明哲有些激动,微微哽咽,说:“娘娘还记得奴婢,娘娘还记得奴婢……”
  很快,她镇定下来,说:“我跟你们走。”
  作者有话说:春风:偷家!
  李铉:……
  第四十五章把它换了。
  这日,兰贺仙的祖父兰相带他去见主考官张大人,虽会试还没放榜,但兰相自信以兰贺仙的才学只消等殿试。
  祖孙俩还在张大人府邸中,兰家的一个老管事却冒昧找上门来。
  老管事悄悄与兰相说了什么事,兰相急着处理,先行告辞,留兰贺仙与张家几位年轻人切磋学问。
  兰贺仙忘了时间,等想走时外头大雨瓢泼,不得不滞留到天黑雨变小。
  院子里,雨水从屋檐滴滴答答落下,节奏不一。
  兰贺仙收起伞抖落两下,见小厮守在屋外,他想起张元峤,问:“元峤回去了?”
  小厮:“前头公子刚走,他后脚就走了。”
  兰贺仙奇怪,张元峤明明对他藏书有极大兴趣,怎么这么会儿就走了。
  他回屋内先洗漱一番,坐下来读了会儿书,才想起下午兰采蘅给的东西,却不知为何不见了。
  兰贺仙把小厮叫来:“你可有动我案头的东西?”
  小厮:“公子的东西我们几个绝不随手拿。”
  不待兰贺仙纳闷,兰采蘅便带着婢女,提着一盏灯来他的院子。
  兰采蘅支走小厮只留心腹婢女在,开口质问:“哥,你把我的信泄露出去了?”
  兰贺仙:“什么?那信我还没打开。”
  听说不是兰贺仙泄露的,兰采蘅无端松口气,又说:“你没看,那你也不知道林春风并非公主了?”
  兰贺仙不明所以:“何出此言?”
  兰采蘅讲了来龙去脉,兰贺仙只觉闻所未闻:“还有这种事,当真的?你怎么知道的?”
  兰采蘅:“我作何骗你,祖父下午一回家,就把爹叫去办事,让三缄其口,爹告诉了娘,我自然就知道了。你可别告诉别人。”
  不用兰采蘅嘱咐,兰贺仙自也明白这种事不可外传,寿阳宫那出戏还不算闹得人尽皆知。
  只是明天往后,春风身份一揭露就难说了。
  兰贺仙皱起眉头思索,道:“她出身乡野,只怕要承担绝大部分过错。”
  兰采蘅嗤嗤一笑:“你就别担心了,太后原先要送她去灵恩寺,给太子拦住了。”
  兰贺仙吃惊:“太子?”
  兰采蘅:“连你也觉得不可置信。”
  一个平民冒充皇室,此事不难纠偏,罚一批杀一批以儆效尤即可,可谁也没想到,太子担走责任,要力保她。
  当初太后也要让自己当太子妃,却被太子直接拒绝,不留丝毫余地。
  兰采蘅有自己的骄傲,放弃去争这个位置。
  她一直以为太子天性冷漠,如今他为了假公主却可以做到这般。
  从母亲口里听到这些时,兰采蘅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她又对自己兄长说:“如今她不是公主,又有太子在,看吧,我就说你们不该相看的。”
  兰贺仙沉默片刻,不与妹妹争论这些。
  他又说:“所以你给我的那封信是什么?”
  兰采蘅:“一些证实假公主的证据。”
  兰贺仙摇头:“那信不见了。消息确实是我这边漏出去的,是张元峤。”
  只是,他心头总觉得漏了些什么,便仔细回想,兰采蘅还在说:“张元峤?哼,多行不义必自毙……”
  兰贺仙骤然:“糟了。”
  兰采蘅吓一跳:“怎么了?”
  兰贺仙总算记起春风当时说过的一句话:骗你我不是公主。
  她没说谎,既然她真的不是公主,那么他可能被骗走了腰牌。
  ……
  入夜,天空黑沉沉的,东宫中一派肃然,书房里灯盏明亮。
  李铉案边放着半碗没吃完的姜汤,他挥挥手令人拿下去,撩起上眼睑对周乘说:“接着说。”
  东宫暗卫首领周乘单膝跪在地上:“看场上并没有挣扎的痕迹,明哲是自愿跟他们一起走的。”
  发现明哲被人劫走后,周乘立刻派人追查踪迹。
  可惜天公不作美,一场大雨浇坏了山地的脚印,替劫走明哲的人掩盖了痕迹。
  至今他仍不知这伙人往哪个方向遁走,一点点摸排下去得好几天后方有头绪。
  如果当时太子命令调用更多暗卫,或许可以更快追查到人,偏偏太子没有任何指示。
  今晚周乘来东宫禀报前,就问过长英为何太子不回应。
  长英喏喏转移了话题。
  但长英不后悔,明哲被劫一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又不是边关八百里加急,给他十万个胆子他也不敢那时候再敲马车呐。
  李铉手指无声点着桌面,一抬又一落。
  他又问:“林青晓呢?”
  周乘:“暗卫说他一直在客栈,不过二公主府正在查他这事他好似知道了,二公主府盯梢的人下午不见踪影。”
  “还有一事……林姑娘身边的宫女香蕊也去了那间客栈。”
  林青晓与林放有关,他曾和圆信同被关在清闲庄,加上明哲与庆盛之乱有关,可见他有足够的动机劫人。
  李铉语气缓缓,说:“无妨,继续盯着他。”
  周乘应了声。
  李铉又吩咐:“先查清楚谁给太后递信。”
  周乘懂了,凡事有轻重缓急,和明哲被劫比,谁给太后递消息导致太后发难才是最重最急。
  周乘赶紧抱拳:“是。”
  等周乘离开,李铉拿起一封奏折看,连着三封,他动笔批注没有往日那般快。
  长英磨墨,问:“太子殿下忙了一日,可要歇下了?”
  李铉淡淡说:“她要去灵恩寺,灵恩寺就叫人劫了。长英,你怎么看?”
  长英实在不好说出最坏的那个猜测,讪讪一笑:“依奴婢看,今日的事一环扣一环,总不能都要赖林姑娘,总归是巧。”
  李铉边听长英说,边看奏折。
  手里这奏折举了好几个前朝的典故,委婉提了要为国本定下太子妃。
  若是从前,李铉看完这么一篇废话,自会让那官员去县里凉快。
  目下他笔锋一转,却写了个“可”。
  长英还在转圜:“那明哲半点不挣扎主动跟别人走,也有可能那些人和太后有关,会不会也是兰家人……”
  李铉从鼻间嗤了一下,发出短促的笑。
  长英一愣,说个冒犯的,太子虽然不常笑,但他当然见过太子冷笑、哂笑,然而像今日这般的笑,还是头回。
  似有愉悦,又似有了然。
  李铉:“你也被她收买了?”
  长英心说自己到现在不被春风“收买”,全靠一片忠心啊。
  见李铉此刻心情不错,长英直接说:“倒也不是,只是此事仍有疑点……”
  这倒是事实,哪怕再有怀疑,也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春风与此事有关,她反而也险些被投进寺庙遭罪。
  李铉想,是越来越聪明了。
  他瞥向窗外,那是兴宁宫的方向。
  长英殷勤说:“姑娘该睡下了吧……”
  …
  不久前,春风被李铉带回宫后,先不论太后皇帝如何作想,皇后守在东宫门口,竟是忍不住笑了,细细打量春风,感慨:“回来就好,怎么衣裳湿了。”
  春风小声说:“就外衣。”
  皇后:“瑶芝,快帮春风换身衣裳。”
  有些事她的身份做不得,但还好李铉最后追上去了。
  她又想起先前李铉去追春风之前,竟对自己说:“母后,这里交给你。”
  这句话足够皇后震惊。
  她一直以为他心里不认可她这个母亲,如今一句话,打破了所有偏见,她确也是他的母亲,合该这么做的。
  皇后看着春风心中一片柔软。
  她本想让春风住在兴宁宫,可太后曾也是手段毒辣的主,她怕万一太后铁了心要除掉春风,毕竟兴宁宫一直有寿阳宫的眼线。
  皇后犹豫,李铉却说:“她住东宫。”
  春风双眼睁得圆溜溜的,面色微红,这是可以提的吗?
  皇后怕春风想太多,便说:“这不要紧,我们之后说。”又说,“你住东宫如何?”
  春风赶紧点点头。
  皇后知道这事虽不符合规矩,但天底下最不符合规矩的事都发生了,不差这一件。
  加上太子为人不浪荡,皇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李铉把春风安排在东宫寝殿。
  春风也觉得新鲜。
  东宫那么多地方她都去过,唯独没有来过这儿。
  甫一迈进他的寝殿,她就四处观察。
  寝殿是他一贯的风格,墙上挂着字,多宝格摆着玉璧等大玉器,不是说这些不值钱,只是样样精细,颜色沉闷。
  春风踩着小杌子,小心翼翼拿着一条披帛遮住墙上的《论语·为政篇》的书法。
  她怕不遮住晚上会做噩梦。
  香蕊换好床铺褥子,也小心翼翼打开一个八宝纹铜香炉放玫瑰香。
  自进了这屋子,她心里总是惶恐的,看春风难掩困倦,忙也问:“姑娘可要睡了?”
  春风:“睡,都睡吧,今天真累。”
  她坐到床上,床上一应用品都是她自己的,连那只翘脚丫的暖玉如意都拿过来了。
  她记得它是皇帝奖励她学礼仪的。
  香蕊也发现了,暗道不好,说:“姑娘,要不把它拿走?”
  春风:“不用,它又不是坏了。”
  她躺下后把脚丫翘上去,想林青晓那边应该得手了,也是,今天连老天都来帮忙了。
  又想比起太后,皇后看起来一点不惊讶她和李铉的关系,她不会早就知道了吧?如果是,那他对这份感情,是太坦荡。
  想到他,她心里微微发紧,不由翻了个身,小声唤外面:“香蕊……”
  香蕊躺在榻上本可以休息,但一想到这里是哪处地方,又不敢睡了,听到春风的声音,她立刻问:“姑娘有什么事?”
  春风:“你之前问我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他,还是被他迷惑。”
  香蕊“嗯”了声,静静等春风的话。
  过了许久,久到香蕊都以为春风睡着了,却听春风声音细细的:“我没被迷惑。”
  “……”
  香蕊笑了一下,心中大石也落了地。
  …
  第二日天色依然阴沉沉的,风有种清爽的冷意。
  因有小朝会,李铉寅时二刻就醒了,直到天色大亮才散了小朝会。
  他回东宫,长英紧紧跟着,禀报:“太子殿下,皇后娘娘已接走姑娘。”
  李铉说:“知道了。”
  让她住在东宫只是权宜之计,只有一晚上才是寻常,接下来皇后要安排,李铉不好插手。
  然而在迈进寝殿时,李铉步伐微微一顿。
  他的鼻端又嗅到未消散的玫瑰香,温温软软的。
  长英故意叫人别收拾屋子,还要假装才发现,问:“太子殿下,这屋子还没收拾,要不奴婢现在让人过来收拾?”
  李铉:“不必。”
  他们进了房中,李铉慢慢扫过桌面。
  长英突然发觉,房中和从前差别不大,他明白了,道:“应是香蕊打扫的……”
  他暗恼这丫头太勤快了。
  姑娘是东宫这二十多年第一个住在寝殿的女子,怎么能轻易收拾掉所有东西呢?
  李铉没说什么,目光却微微一顿。
  长英忙顺着主子目光看去,原来那幅《论语·为政篇》书法前,悬着一条茜色披帛。
  它柔软地垂落着,布料细腻,蹙金纹路精美,将整个寝殿衬得黯淡无光。
  李铉看了会儿,抬手揭下披帛。
  须臾,他瞥向那书法,道:“把它换了。”
  长英:“啊?”
  李铉没有说话重复第二遍的习惯。
  长英立刻反应过来,赶紧说:“是。”
  不怪他转不过弯,这幅书法来头不小,在这挂了得有二十年,素日里都得精心保养,如今说换就换了。
  长英又一次想,这香蕊真不该太勤了!
  作者有话说:书法:so,不爱了吗
  第四十六章别见兰贺仙。
  只一夜过去,皇后安排好春风的居所。
  宫里暂且住不得,虽然她转换身份途中出了点意外,但春风的新身份也早已备好。
  就着这个契机,周夫人会按照原计划认春风为义女,她先在国公府住下。
  解决了最要紧的住处与身份后,皇后又想起春风和李铉。
  昨夜她与瑶芝商议许久,最终决定对春风说这句:“你和铉儿的事,我也仔细想过。”
  春风认真听着。
  皇后:“我心里实则……有些开心。”
  当然也有担忧,世上多少有情男女最后反目成仇,就她与皇帝大婚那年也不是没有过甜蜜。
  但她再不想承认,也知道自己也处理不好感情,便不随便教春风了。
  只一点,她绝不会让春风走上自己的老路,其余的路还得是他们自己走。
  望着春风纯澈的眼眸,皇后说:“你真心愿意么?”
  春风小声说:“愿意的。”
  皇后:“只要不是他误导你,只要是你真心愿意就好。”
  春风:“……”
  她又记起香蕊有过类似的担忧,觉得李铉也该反思一下自己,怎么大家都觉得她可能是被“拐骗”的。
  当然,春风是不会觉得可能是因为自己看起来怪好欺负的。
  春风和皇后在兴宁宫说了会儿体己话,这会儿,周夫人着命妇宫装进宫觐见。
  皇后信任周夫人,但从前也出过乐清那档子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她暗中吩咐瑶芝:
  “你拿腰牌同春风出宫送到晋国公府,看过春风的居所、仆婢、国公府众人态度再回来。”
  瑶芝:“是,奴婢记着的。”
  香蕊和青杏自也是跟着春风前往国公府,芙蓉阁其余宫人却散了。
  那是玉宁的居所,却有一株海石榴花是春风的。
  春风惦记着它,对皇后说:“母后你记得它呀。”
  本来她想养给皇后插花,但亲眼看着它长出花朵,却又舍不得了。
  皇后:“知道了,我会叫人照看好的。”
  春风:“母后我走啦!”
  皇后说:“且去吧。”
  春风领着一行人离开兴宁宫。
  她边和周夫人说话,声音一点点飘到深宫上空,比起雨打屋檐的滴答声,这种快意鲜活独一无二。
  皇后环顾空荡荡的宫殿,摇头笑了一下,难怪李铉选了她。
  …
  一路上,周夫人言简意赅跟春风说了自家情况。
  晋国公府累世簪缨,前几年国公爷升任大理寺卿,乃九卿之一,三品实权大员,负责核查案件、秋审、刑狱一应事务。
  周夫人与国公爷差了九岁,如今她四十多,国公爷也过知天命之年了。
  春风听完后,便以为该是个铁面无私的大汉,待见到本人,却是个不输邹寰的美髯公。
  今日周家全家都在正堂相迎,座上除了国公爷夫妻,还有瑶芝,因她代表皇后,自是尊贵。
  春风在正堂认了干爹干娘,还有一众周家的叔伯婶姆、兄弟姊妹。
  因为这是她第二回认爹娘了,一回生二回熟,改口也相当坦荡。
  晋国公捋胡须,笑说:“我儿快请起。”
  周夫人上前去扶她,拉着她的手左右瞧着,眼底的喜欢不作假:“真俊的孩子,我早盼着把你这福星认到家里。”
  春风羞赧地笑了笑。
  认过人后,周夫人要带着春风、瑶芝几人去后宅,国公爷却又问:“对了,我听说你受教于邹寰,你与他素日关系可好?”
  春风:“可好了,他很喜欢听我说话。”
  知晓其实是对骂的瑶芝和香蕊低头忍笑。
  晋国公:“难怪。”
  假公主的事今日早晨就捂不住了,钦天监监正却说了前面的吉兆,暗示假公主为“福星”。
  事关皇室,皇家家事也是国事,这日小朝会上争议不小。
  晋国公早已预备好“舌战群儒”,没等他发挥,邹寰持笏站了出来。
  邹寰的臭脾气闻名遐迩,不等众官员纳罕,几个来回间,他把声称该把假玉宁投入大牢的官员骂得面色青白。
  这些年老大人便是反对太子摄政,也从未有过如此言语力度。
  因他老人家一人顶十人,在场还有好几个他曾经的学生,有些官员纵然反对,也要避他锋芒。
  偏他这么骂,太子不置可否。
  只在下朝后至今不到半日,皇宫宣旨擢升东宫学官邹寰为御史台检察官,授一品太师。
  这事一出来,众人又想当初邹寰如何得罪太子后辞官又灰溜溜回来,如今竟然真官复原位,莫不是那假公主是真福星?
  一时好些反对将假公主这事轻轻揭过的官员心生后悔。
  而朝政的种种,全被挡在外头,烦不到春风。
  待回到周家后宅,周夫人说:“你不用管国公爷,他和邹大人关系坏了多年,背地里却老爱打探他的消息。”
  春风:“我知道了。”
  一个大老头,一个小老头,都是死对头。
  瑶芝见过周夫人安排的住处,不比芙蓉阁差,她甚是满意,便回宫复命。
  春风歇了小半日,想去见大老头,就去问周夫人。
  周夫人自然不会拦着,还准备了些礼品让春风带去探问。
  此时,邹寰兀自郁闷。
  不同于邹家人收到他起复的消息后的激动,邹寰只觉脸上火辣辣的。
  昨日林青晓去劫人前递一封信到了邹府,邹寰惊讶而担心,隔日又知道春风不是玉宁,连着两日两惊,好不热闹。
  所以一听那些人说什么该把假公主打入大牢、三司会审,他化震惊为怒火。
  他老长寿,就是因为想发火绝不忍着,于是,他大骂一通那圈人。
  如今赏赐下来,却好像将他的行为判给为了名利场。
  他总是有些不快的。
  便是这时,家里大儿子亲自跑来说:“爹,公主……不对,林小姑娘……不对,福星,福星来了!”
  邹寰正正衣冠,收敛表情,说:“用我教你请她进来吗?”
  大儿子又跑走请人去了。
  不消片刻,春风和香蕊从仪门进来,她一路步伐轻盈,气色极好,言笑晏晏:“老邹!”
  邹寰发觉她不受此事影响,方舒口气,又说:“真不知道该叫你什么好了。”
  春风有点不好意思,说:“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本想这两天就和你说,这不是怕吓到你嘛。”
  邹寰:“我可确实没你胆子大,你就不怕掉脑袋。”
  春风摸摸自己脖子:“这脑袋牢固着呢。”
  邹寰指着她:“你啊。”
  春风又说:“好了,见过你后我要去大通坊见我爹娘了。”
  邹寰还想再和春风聊一些事,便说:“把他们请来。”挥挥手让老心腹去办。
  他要聊的正是林青晓:“你那竹马已经把人弄到手了?”
  春风十分肯定:“到手了。”
  邹寰:“你怎么知道,他今天和你联系了?”
  春风一本正经:“没有,但我的计谋不会出错。”
  邹寰:“你那办法要不是天公作美,迟早要出差错的!”
  春风双手合十,坦坦荡荡:“感谢天公。”
  邹寰:“……”
  她又问邹寰:“你能不能安排一下我和林青晓见个面?”
  邹寰摇摇手指,说:“暂时不行,现在多少人盯着你,你小心点。”
  这话有道理,春风自己也被很多双眼睛盯着呢。
  她也就不纠结见林青晓,又想到一事:“哦对了,听说你得了好大的官,恭喜。”
  哪知邹寰面色很不自然,他犹豫片刻,说:“我在朝会给你说话,不是为了这些。”
  春风:“这有什么,你不是要流芳百世吗,有正经官职是个开始。”
  邹寰说:“你不懂。”
  春风懂,他是既要权力,又不想被人觉得是靠运作得来的。
  她语重心长,道:“死要面子活受罪。”
  邹寰捋袖子找掸子,春风:“打福星啦!”
  林大田和于秀君来访时,恰逢这祖孙俩吵吵闹闹的。
  邹寰在民间有一定名声,春风和他们说过他挺“平易近人”。
  但他是春风的老师,林大田和于秀君难免敬畏,没什么底气,就怕女儿平日太跳脱,他们被老师揪着训斥。
  好在邹寰和他们见过面,就让出个空屋子给他们说话,香蕊则守在外头。
  于秀君上下检查春风的手脚:“没事吧?你爹说今早上他要去太仆寺点卯,太子让人告知他回家,就说你换了身份了,给他三日休沐,不必去太仆寺。”
  林大田在一旁沉重说:“是啊是啊。”
  春风:“你们看,没掉一块肉。”
  于秀君松口气,又好奇:“怎么解决的?”
  春风略去劫走明哲的计划,大致说了一通。
  于秀君:“阿弥陀佛,幸好没真去那个寺庙,这位太子竟也有情有义。”
  春风挠挠脸颊,李铉会和皇后说这些,她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只好转移话头:“娘,我要是当尼姑了怎么办?”
  于秀君捏她脸颊:“那能怎么办,我就去给尼姑煮饭。”
  林大田:“我给尼姑砍柴养马。”
  春风举手:“我给尼姑当妹妹。”
  于秀君敲她脑袋:“你当妹妹了谁当尼姑。”
  一家人忍不住傻呵呵笑成一团。
  林大田记起一事,悄悄摸袖子,掏出一封信递给春风,示意:“这是你青晓哥的……”
  于秀君瞥见了,逮着他打:“要死啊你,我不是说过别理他了么,还送!还送!”
  林大田被打得嗷嗷叫。
  春风躲到一旁赶紧拆信,看了一遍后又看了一遍,两条眉毛皱成川。
  于秀君见状:“信里可是坏消息?”
  确实是坏消息。
  春风:“我得找邹先生商量一下。”
  于秀君笑说:“好,那我和你爹先回去,你在国公府多吃饭,别老惦记着玩,知道么?”
  春风应了声,送父母离开邹府后,她给香蕊看了信,香蕊诧异。
  紧接着,两人小跑着到正堂,春风:“老邹老邹!”
  邹寰闲得没事在改棋谱,看春风来了还想叫她来学,春风把信塞到他双手:“快看!”
  邹寰一目十行看完,倒吸口气。
  信里写了明哲透露圆信竟是太子的人,灵恩寺也是太子的地方!
  春风和邹寰面面相觑。
  过了好一会儿,她算是理清楚思绪了,咽咽喉头,说:“也就是我算计了太子,还成功了?”
  邹寰心情五味纷陈,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那大儿子跳蚤似的又蹦来,在屋外兴奋说:“爹,林姑娘,太子来了,说是接林姑娘!今日邹府真是蓬荜生辉啊。”
  春风愣了愣,对邹寰说:“老邹,恭喜你蓬荜生辉啊。”
  邹寰:“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
  春风指着信,问:“那现在怎么办?”
  邹寰拿火折子烧信,说:“太子也在查此事,若不能肯定太子想翻案,就先按兵不动。”
  他说:“哪怕太子要翻案,和我们的目的也不一定全一样。”
  太子的着重点应当是兰家,这和给林放翻案几乎是两回事了。
  春风想着也是,她重重点头。
  ……
  春风辞别邹寰,到了邹府外,一眼看到那形似低调,但用料样样最好的东宫马车。
  她想着那信的内容,由香蕊扶着上马车。
  这车很宽敞,她捡了个位置坐下。
  李铉正闭目养神,听到声音也没睁眼,只说:“都和他们见过了?”
  他们?春风疑心:“你怎么知道我爹娘来过啊?”
  李铉睁眼睨着她,道:“邹尚仁说的。”
  此人是邹寰的大儿子。
  春风方才确实怀疑李铉又派人盯着自己,见李铉容色淡淡,也知自己暴露了小心思。
  她小声说:“其实你派人跟着我,我也不生气的。”
  李铉语调缓缓:“真的?”
  春风老实说:“假的,只是在哄你。”
  李铉:“……”
  他对她轻勾勾手,春风才不坐过去,却笑了起来,攥住他的指尖晃了一下。
  她才刚发现自己设计从他手里劫走明哲,这笑几分讨好甜软,乖巧温顺。
  李铉目光轻动,反过来捉住她的手。
  邹府和晋国公府相差不远,两人才说了这么会儿话,长英就在外说:“太子殿下,林姑娘,到了。”
  春风从他手里抽回手下去,却没想到他也下来了。
  她还想和他说句什么,国公府外停着一辆马车,那马夫自报家门,原来是兰采蘅想见自己。
  春风说:“知道了。”
  她又看向李铉,他就要回宫了。
  提到兰家,李铉语气略微一沉,说:“若无必要,别单独见别的男人。”
  这倒是有点命令的意思,旁边香蕊长英几人都低下头。
  春风耳尖遽然发烫,她盯着自己鞋尖,嘟囔:“什么呀,没听清。”
  一旁长英习惯性地想,太子没有说第二遍的习惯。
  李铉确实沉默了会儿。
  须臾,他手掌捏了下她的后颈,低声说:“别见兰贺仙,听清了?”
  作者有话说:长英:完蛋了,以后要重新揣摩这位爷了
  第四十七章重重举动。
  ……
  晋国公府,春风把兰采蘅带去住处。
  兰采蘅暗中打量,房子敞亮,窗明几净,桌椅都是上好的红木,八开花鸟雀大屏风,飞仙祥云纹的香炉……
  便是晋国公府嫡亲的姑娘住的屋子也未必有这个好,果然和自己所料一般,假公主事发对春风来说影响不大。
  她思索,还好自己没受乐清挑拨。
  春风在里间换了外裳,出来时见兰采蘅盯着香炉。
  她示意香蕊收起香炉,要是别人看她可以直接送,但兰采蘅不行。
  兰采蘅发现她的小动作,冷笑声心说她也不稀罕。
  春风提裙坐下,问:“你怎么来了?”
  兰采蘅说:“听闻你的事被人揭露,只怕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会溯源,这事原也和我哥有点关系。”
  虽然假公主的事情不是兰采蘅捅破的,但和她也有些关系,与其等到被查到头上,不如直接承认。
  她言简意赅抖落了乐清的信。
  春风早就知道了,倒也不惊讶,气定神闲:“就是她。”
  兰采蘅:“我这回来,也为我哥带话。”
  春风想起李铉那句吩咐,不太自然地捏着自己耳垂玩。
  兰采蘅继续说:“因消息是他那边出去的,他想和姑娘见一面,道个歉。”
  春风:“……”这都能被李铉猜中。
  不过,兰贺仙想见春风自然不止为此事。
  他托兰采蘅带了一句略有些莫名的话,兰采蘅:“还有他借给姑娘一样东西,姑娘也该还了。”
  这说的正是那腰牌,他肯定意识到了。
  春风:“要见面怕是不容易。”
  兰采蘅:“我哥说,如果姑娘想见他,到无名酒楼对一句‘兰花’就好。”
  春风一听好亲切的地方,好亲切的方式,这地方不就是林青晓潜伏当账房的酒楼嘛。
  好嘛这酒楼生意原来都是这么来的。
  她抿着唇说:“好吧,我会记得的。”
  兰采蘅又记起乐清,心中冒出个想法,既然乐清做事做绝,她也不必客气。
  她对春风说:“二公主做事也实在首尾不顾,或许她做梦也没想到,我会同你坦白。”
  春风:“我也没想到你会和我坦白。”
  兰采蘅噎了噎,不过她没忘了目的,撺掇道:“既然是她不仁在先,你为何不去讨要个说法。”
  “况且你今日不先发制人,可能哪日她又动手了呢,她心思太深了。”
  春风还真仔细思考,发现她要“操心”的人太多,光是一个李铉,一个林青晓,就足够让她抱着脑袋找脑袋。
  乐清挤不进她大脑里。
  但看兰采蘅这么积极,春风接过她的话头,说:“就是,她故意把信给你,是要教你来揭发我。”
  这句话说到兰采蘅心坎里,她道:“幸而我没上当。”
  春风又说:“还好你脾气好,不和她计较,我得学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兰采蘅:“……”
  她恼火起来,把自己和乐清的“新仇旧怨”过了一遍。
  她当初惹了春风,皇后迁怒乐清,乐清自然有怨。
  但乐清总揪着不放,明的不敢来,总是暗里刺自己几句,如今企图挑拨她去斗春风,真当自己好脾气的?
  春风一无所知,还佩服地看着自己。
  兰采蘅顿时说:“我可不是个好脾气的,我这就去二公主府找她对峙!”
  她气势汹汹就要走,春风不顾刚换的衣裳,兴致冲冲叫香蕊:“走走走,去看看。”
  香蕊汗颜,姑娘怎么几句话反而给兰姑娘撺掇去了二公主府。
  …
  春风在晋国公府出入可自由,她的马车跟在兰采蘅后面到二公主府。
  其实兰采蘅来的一路上,也暗恼自己怎么着道,这点恩怨就紧着这两天么。
  她有心打道回府,刚下马车见到春风,春风却问:“怎么,要回去啦?”
  兰采蘅:“不回去。”
  她板起脸,决定今日定要和乐清弄清楚,有怨报怨。
  春风和兰采蘅来过二公主府,对府中布局不陌生,二公主府正堂,一个老嬷嬷上茶,却说:“二公主罹患风寒,在床上起不来。”
  春风“哦”了声,又问:“这么严重吗?”
  嬷嬷:“是,大夫让静养。”
  兰采蘅冷笑,乐清定是怕了才装病,这一招谁不会,便说:“正好我们来了,就探望一下吧。”
  嬷嬷:“只怕二公主见不得风……”
  主人家仆从都这么说,兰采蘅却坚持:“什么病见不得风,又不是痢疾虏疮,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还是她就是敷衍我?”
  嬷嬷面露难色,眼前两位都是惹不起的主。
  她生怕一味推迟会惹出更大的麻烦,命人去里头通报一声。
  不多久,乐清果然肯见她们了。
  兰采蘅斟酌要怎么讥讽乐清,可真的到了乐清房中,却被一股过于浓重的胭脂味吓了一跳,太俗了。
  春风禁不住连打两个喷嚏。
  香蕊紧紧皱眉。
  奇怪的是,她们女子见面,房中没别的婢子,倒是驸马爷兰行真也在,半点不避开。
  他坐在床旁边,笑得很是温和,甚至有些奇怪了。
  他道:“两位姑娘,公主身子不适,便不起来了。”
  春风和兰采蘅对视一眼,又看床上。
  床子里,乐清横躺的身影若隐若现,也不吭声,仿佛真的病入膏肓,不能自理。
  这个房中还打开了几只大箱子,放着收拾一半的东西。
  春风:“这是做什么?”
  兰行真:“家中有急事,须得和公主回去一趟。”
  春风更不理解:“乐清都病得这样了,你还要让她奔波啊?”
  兰行真不答反问:“二位可有什么话对乐清说?”
  春风走近了一瞧,只隐约见到乐清头上缠着绷带,她想凑近再看一眼,却被兰行真拦住,说:“只怕过了病气。”
  春风:“你不怕啊?”
  兰行真嘴角一僵,转而握着乐清的手,掩面哭泣:“公主着实受苦了,我照料公主也是应该,过了病气又如何。”
  兰采蘅知道兰行真什么性子,觉得怪假的,还想说什么。
  这时,香蕊道:“姑娘,既然二公主如此不适,咱们先回去吧?”
  香蕊这么说定是有缘故的,春风拉住兰采蘅,说:“那我们走了。”
  一离开房间,香蕊极为小声说:“房中的味道有问题。”
  香蕊擅长调香,房中的香料是一种掩盖另一种味道的拙劣手段。
  于是她留心观察,疑心是乐清不能自理便溺在床上没人处理,房中留了味道。
  定是她们坚持见乐清,推脱不得,这香料才被临时换上。
  至于乐清堂堂公主为何落到如此程度,定和兰行真离不开干系。
  春风皱起鼻尖:“难怪味道那么大。”
  兰采蘅哪怕觉得再怪异,也觉得这个猜测太大胆了,她皱起眉头:“这兰行真疯了,他害乐清有什么好处?”
  香蕊:“只是奴婢猜测……”
  春风决定:“咱得回去看看。”
  兰采蘅顾虑:“那要是假的呢?”
  要是乐清真的得了急症,要是这是夫妻之间的小事,要是事情没她们想象的严重,怎么办?
  春风说:“假的那更好。”
  她一旦显出几分认真,明眸里闪烁七八点星点,十分耀目。
  兰采蘅怔愣,春风褪下公主这身份后,她看她反倒没那么不顺眼了。
  她又想春风说得对,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她再讨厌乐清,也不至于眼睁睁看她被驸马如此虐待。
  兰采蘅:“现在要找公主府的下人?”问完,她否定自己,“不,估计都换了。”
  现在想想,她也认得乐清好几个婢女,但此时一个熟面孔都没看到。
  她们在走廊因为嘀咕着走得太慢,已经引得一些仆婢侧目。
  春风就假装被院中垂落的花卉吸引。
  兰采蘅又说:“不如咱们别轻举妄动,先离开再禀报给皇后。”
  香蕊:“二公主可能是中毒,就怕……”
  就怕那兰行真被打草惊蛇,有可能一条路走到黑。
  春风说:“既然不能轻举妄动,那就重重地举动。”
  兰采蘅:“这什么道理?”
  春风没回她,只小声问香蕊:“带迷药了吗?”
  香蕊点点头。
  兰采蘅:“?”
  突然,春风假装摸摸身上,“呀”了声:“我荷包掉了。”
  香蕊:“咦,还真是,姑娘,这荷包掉哪了?”
  春风:“快找找,不知道呢。”
  两人边说边往回走,留兰采蘅目瞪口呆,怎么两人一声不吭就开始演了?
  …
  乐清房中,兰行真目送两人离开,松开紧绷的手。
  他侧目看向乐清,很是后悔。
  他也不想做到这个程度,可那假公主的事闹开了,和他想象的不一样,他和乐清都以为皇后会护住假公主,没成想还有太子力保。
  他们却误以为太子真因血缘而偏爱春风。
  太子行事风格他是清楚的,东宫定会追查到底,极有可能查到自己头上。
  他总以为自己办事缜密,可他怎么敢和太子对抗?他连副统领的位置都是太子看在兰家面上给的!
  只要乐清“病死”了,死无对证,他就能得到安宁。
  于是,他语气决绝:“你别恨我。要恨只能恨你非要和我争执,如果你好好和我说话,我会动手么,都是你的错。”
  乐清平躺在床上,她面色苍白,嘴唇唇纹很深,因说不出话,惊恐痛恨的眼中流出了两行泪。
  却是这时,外头又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还是那假公主:“我的荷包掉了,我回来找。”
  外头仆婢说:“公主吩咐了,不得叨扰。”
  春风:“要我叫让禁军来找吗?”
  倒是挺嚣张。
  房中,兰行真知道这位假公主事端很多,真怕她为了什么荷包闹事。
  他只想赶紧把她打发走,就说:“进来吧。”
  外面总算没人拦着,春风便和兰采蘅、香蕊三人重新回到这间屋子。
  春风看也没看兰行真和乐清,问香蕊:“你找到没?”
  香蕊:“再看呢。”
  兰行真方要开口让仆婢进来帮忙,春风颐指气使:“你看看是不是在床脚那里,就我刚刚站的地方。”
  兰行真虽有怀疑,但不愿把事情闹大,便不耐烦低头。
  下一刻,春风双手抄起旁边一个掐死珐琅瓶抡圆了,“嘭”地砸到他后脑勺上。
  珐琅瓶拍不死人,但能让兰行真猝不及防扑倒在地,香蕊立刻用一方巾帕捂住他口鼻,在他挣扎之前弄晕他。
  兰采蘅:“……”
  第四十八章是想我了吧?
  寿阳宫弥漫着药味。
  寝殿中,太后靠着引枕,面色略微灰败,明远小心喂太后吃药,吃完这碗药,太后咳嗽一声。
  明远忙用手帕擦拭她唇角,扶着太后躺下歇息。
  太后抬手阻止她,她瞧着外头连绵阴雨,正如她这阵子的心绪,始终见不得晴光。
  明远知晓太后的心结,道:“娘娘放宽心,真玉宁吉人自有天相,在民间自然不会有什么事。”
  太后:“我再盼着她好又能如何,铉儿找个假的糊弄我,到头来又给她换了个好身份,玉宁如何自处。我也是想不通了。”
  明远不敢置喙太子的作为,只觉太后太心软,自己却无能为力,暗自神伤。
  太后闭眼就想起那日,她本要把春风送去灵恩寺的种种。
  她最开始虽是装病,但后来却真因为郁闷而心口发紧发疼,人到了年纪是这样。
  当时李铉透过窗户盯着风雨交加的天幕,缓缓捻动手中佛珠。
  太后察觉到一点不对,便叫他:“铉儿。”
  李铉回眸:“皇祖母。”
  太后挥手屏退太医与无关紧要的人,又说:“我知道你对那假……林家姑娘有些不一样的情绪。”
  太后:“我也并非不允许你与她在一起,你看你父皇和林妙儿,当年林妙儿是养在兰家的,若不是我点头,她能进宫么。”
  “可林春风出身太差了,比林妙儿还差,你再如何也不能忘记自己的身份。”
  李铉又看向外头的大风大雨。
  太后摇头,说:“你来日便是一国之君,待娶了皇后,再给林春风封个嫔妃之位,于她的出身已经是恩典,我要把她送去寺庙也是为了让你们冷静。”
  她说了这么多,却只得李铉一句:“皇祖母,我一直很冷静。”
  说完这一句话,他迈进了大雨里,连伞也没来得及拿,只道:“长英,备马。”
  之后太后心悸发作,李铉有差长英来问候病情,好像那日她的劝解没有失败。
  可太后却忘不了他那种决绝。
  她是看着李铉长大的,他从小就沉默寡言,性情冷淡,当时她还笑着和明哲说:“三岁看老,这孩子将来十足沉稳。”
  乍然知道李铉对一个平民之女的感情,太后也有个念头,他是不是随了皇帝的深情。
  可这一刻,这个想法被重重推翻。
  他和皇帝不同。
  若说皇帝是深情,那他是绝情,认准一人,其余人便再进不了他的眼。
  一想到这,太后又郁闷,纵然她可以妥协让一个平民之女当太子妃,但若将来后宫再不能进人,却是不能的。
  明远坐在太后身边捏腿,太后握住她的手,道:“我本想让你进东宫的,蹉跎了你好些年华,如今却闹出这种事,是我的疏忽。”
  明远猛地愣住,眼中含泪,赶紧说:“娘娘,娘娘怎么能这般说自己……”
  主仆尚未诉完情,又有一个新的消息递进宫里。
  明远背过身擦拭眼角泪花,出去外头见了那报信的太监,把他领进寿阳宫中。
  太监跪下说:“娘娘养病,奴婢本不该惊扰,只是事关二公主府。”
  太后在二公主府也放了些眼线,不过这个消息却是春风那边的眼线传来的。
  明远:“快些说罢。”
  太监说:“二公主府的人传话,正是兰驸马查出林……姑娘的假公主身份,惹得二公主不快,两人争执动了手。不承想兰驸马犯浑,对二公主下毒,被林姑娘抓到了!”
  明远大惊:“什么?”
  太后抬起手颤抖指着那太监,道:“快让太医去二公主府!”
  太监:“太医已经去了,也看了情况,说二公主要养一养。”
  这意思是乐清没死。
  人没死便是最好的,太后收回手,明远赶紧给她拍胸口顺气。
  太后又皱起眉头:“行真这孩子从来老实,是不是有误会?”
  ……
  太子特意嘱咐的事,周乘绝不敢怠慢,调查的动作也极快,这日就查出是张元峤往寿阳宫递信。
  张元峤只觉自己一片忠心,皇室里混入一粒沙子,不该被蒙蔽,他以为过去太子对公主的偏心都是因为血缘。
  未料太子如此看重这位公主。
  事已至此,他不无后悔,为了自保,他抖落了信是从兰贺仙那拿的,至于怎么拿的,又不肯说了。
  周乘刚要调查兰贺仙,长英却找到他:“周大人辛苦,且分几队人马到二公主府。”
  原来,陪着春风的另一宫女青杏递话给东宫,将乐清府上的事大概说了一遍。
  长英:“你是说林姑娘制服了兰行真,现在要转交给我?”
  青杏再三肯定:“绝不敢诓骗公公。”
  长英不是不信春风能做到这事,只是未免太巧了。
  他被兰行真害过一次后,他一直找不到报仇的机会,如今却送上门。
  他不由琢磨,春风这“福星”却是真的。
  等长英带着人马赶到二公主府,院子里,兰行真被五花大绑成一个粽子,嘴巴塞着东西。
  他半昏迷半清醒,并不怎么挣扎。
  春风叫长英过来看他,说:“他要杀乐清,我本来还想大理寺管还是刑部管,想来想去还是东宫最会管。”
  长英道:“二公主目下如何?”
  香蕊回答:“太医在解毒呢,说再慢一点,毒素混入心肺,恐怕要不好。”
  春风:“幸好幸好。”
  长英:“是幸好,”又恭敬问,“姑娘可还有什么吩咐。”
  春风想了一下,说:“没啦,你就帮我带走人吧。”
  长英本想提醒她可以问问太子,但这里人太多,只好笑眯眯应答:“是。”
  兰采蘅本来沉浸在春风那“重重举动”里,再看长英被春风轻易“使唤”,更说不出的庆幸,庆幸当时自己没被挑拨。
  但看眼下的情况,就算信是乐清送的,她也释怀了。
  春风本想来看兰采蘅和乐清对战,便还惦记着,问兰采蘅:“你在长京仇人多不多?”
  兰采蘅冷笑:“你想多了,根本没有。”
  春风:“那就是很多了,下回要和谁吵架叫我。”
  她这架势,就是要把没看的热闹看了。
  兰采蘅:“下次先和你吵!”
  春风:“那你恐怕吵不过我,我师从邹寰。”
  兰采蘅好气,又觉这人挺讨厌。
  长英转过身见兰行真恢复意识了。
  这回轮到兰行真目光惊恐,他喉咙里发出两声后疯狂挣扎。
  可香蕊最会绑粽子,如何能给他挣脱去,反而他摔倒在地。
  长英眼底笑意消散殆尽,居高临下看兰行真,小声说:“你也是落到我手里了。”
  明明和兰采蘅说话呢,春风还能三心两意留意这里的情况,疑惑问长英:“说啥悄悄话呢?”
  长英又笑起来:“没,奴婢是叫兰大人多穿点衣裳,大牢里凉。”
  春风:“那你人还怪好的。”
  兰行真:“……”
  …
  到底事关乐清,若被京中知道她竟险些被驸马戕害,等她的不止是同情,还有嘲笑。
  消息便被紧紧捂着,皇后得知消息后已是隔了一天。
  她有气也有担心,乐清再怎么样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岂能让外人这么欺负。
  太医在给乐清调理身体,皇后便命人拿上最好的药材送去二公主府。
  瑶芝说:“这回幸而姑娘果断。”
  要是春风发现得再晚一点,可就麻烦了。
  皇后沉重点点头,又问:“已经让人去叫春风进宫了?怎么这么久她还没来?”
  瑶芝看时辰,笑说:“娘娘,这才两刻钟呢,姑娘得是会飞才这么会儿就过来。”
  皇后些微愣神,说:“我还当她住在宫里。”
  又一炷香后,春风终于来了。
  皇后忙也让人请进来,说:“你太莽撞了,当时觉得不对就该先走。不然叫兰行真伤了怎么办?”
  春风知道她是担心,乖乖点头:“下回我再小心点。”
  瑶芝给皇后打手势,这可不兴只训斥啊。
  皇后当然准备好了夸的话。
  她咳了咳,又说:“不过,你做得很好,幸亏你去了乐清府上,免了一出惨事。”
  春风一喜,眼底都有光了:“我也觉得。”
  皇后想,原来养孩子该是这样啊,过去确实是她错了,总一味苛责李铉。
  她笑着拉她的手坐下,温和说:“讲一讲昨日怎么回事。”
  春风来劲了,屁股还没坐热就起身,比划起来:“这事还得从兰采蘅说起。”
  …
  李铉到兴宁宫时,就听到大殿里传来脆生生的几句:“……当时我们就觉得不对,兰采蘅说要不找母后你,我说:不,这事我搞得定!”
  他的步伐停在殿外。
  今日依然是阴天,天光不好,兴宁宫大殿本有点暗,却见春风上着天青色对襟,下着湖蓝百蝶穿花的襦裙,她一动,搭在肩膀的绯红披帛摇曳翩然。
  仿若一只矫健的猫儿扑着蝴蝶,猫是她,蝴蝶也是她。
  宫人方要通报,李铉抬手拦住。
  春风:“然后我举起一个珐琅瓶子,就这样,嘿!把他砸晕了!”
  皇后笑着拊掌:“好臂力。”
  瑶芝和香蕊也都抬袖掩唇笑。
  皇后:“香蕊,你家姑娘当真这么勇猛?”
  香蕊赶紧点头:“回娘娘,既勇猛,又机敏,当机立断!”
  春风被夸得浑身舒坦,笑得极为得意:“正是,什么事是我林春风做不好的呀!”
  外头传来:“太子殿下到。”
  皇后:“哦?快请进来。”
  春风蓦地一愣,收起动作。
  倒也不是怕他,而是她觉得自己手舞足蹈的,被皇后和瑶芝、香蕊看了也没什么,众乐乐嘛。
  但她不太想被他看见,总觉得动作都变得不太雅观了。
  她刚好也累了,矜持地坐回皇后身旁的椅子。
  李铉穿了黛蓝宝相花纹襕衣,束白玉腰带,肩宽腰窄,这般颜色让他气质悠远而深沉,却没从前那么冷冽,眉宇愈发英俊。
  他衣裳颜色和春风的很近,皇后瞧着竟挺般配,暂且收起心思,说:“炫儿你来得正好,你可知道二公主府上的事?”
  李铉:“长英禀报过了。”
  他们说着话,瑶芝端来新的玫瑰糕,换了春风手边空了的一个碟子。
  春风捧着糕点,咬了一口只觉满嘴浓郁的玫瑰香,甜而不腻,她簌簌簌咬了三四口,将糕点全塞进自己嘴里,脸颊鼓起一个圆点。
  吃完后,她才发现大殿内很安静。
  皇后和李铉全都看着自己。
  春风:“怎么了?”
  皇后笑说:“没什么。”
  是李铉看着春风,她才看过去的。
  李铉收回目光,点了点桌面一碟咸口的糕点,对瑶芝说:“换一碟。”
  太子从没有在兴宁宫提出这种要求,瑶芝先是怔了怔,才回过神:“是,敢问太子殿下是要换成?”
  李铉看向春风拿着的糕点。
  瑶芝明白了,赶紧让人去拿玫瑰糕。
  春风有些惊讶:“你改口味了,以后喜欢吃甜的了?”
  李铉:“不是。”
  春风:“唔。”
  皇后和瑶芝交换眼神,心下却明白了,李铉不是喜欢吃甜的,而是喜欢春风,所以想试试她在吃的东西的味道。
  皇后暗想,李铉竟也有今日。
  不过他要是不说,她不会代他说的,平白帮他拐春风。
  思及此,皇后好笑,又捡回话头,说:“兰行真胆敢戕害乐清,判罚下来前,必须让乐清先休了他。”
  春风:“就是,休了他。”
  皇后却也知道这事不容易,兰行真一个兰家旁支能成为统领,正是因为他是“旁支”。
  如果是兰家本家人,李铉绝不允许他们碰禁军副统领这种官职。
  李铉年少时就极为擅长收拢权力,如今与皇帝相互仰仗的王家渐渐也衰落了,却不能再养出一个庞大的世家。
  兰家也明白,最后兰家推出一个兰行真,让兰行真尚二公主再进东宫。
  可兰家走了这么多年一步棋,如今就要废掉了,想来没那么容易。
  皇后等李铉表态。
  李铉吃了一个玫瑰糕,端起青瓷盏,说:“乐清是得休了他。”
  皇后一勾唇角,看向不远处站在香蕊旁边的青杏。
  此人也是太后的眼线,好在香蕊先来春风身边,青杏也没能做点什么,才在芙蓉阁呆这么久。
  此时也该把这人换掉了。
  再吃了一盏茶后,李铉叫上春风告辞。
  春风出兴宁宫时,看看身后:“青杏怎么不跟上来?”
  李铉:“从此她回宫里了。”
  香蕊意识到什么低下头。
  春风“哦”了声,也不再问了。
  李铉又瞥了她一眼,说:“不好奇么。”
  春风拉着披帛带子玩,说:“就像尽云做错了事就被调走。”
  尽云都离开多久了,李铉语气淡淡:“你记得挺牢。”
  春风心虚了一下,她怎么觉得他在暗示自己,她忘了六年前两人见过的事。
  不过青杏一走,她也有一点担忧,毕竟她劫走明哲,不知道李铉怎么看她做的“错事”。
  她没好意思拉他手腕,拽拽袖子,说:“我立功了,救了乐清,又抓了兰行真,我可不可以要个奖赏?”
  李铉问:“要什么奖赏?”
  春风伸出手指:“我总有一天也会做错事的……你可不可以给我一个,哦不三次机会?”
  说到“三”时,她原本伸出一根手指,变成三根。
  李铉垂眸看着她,把她的手指摁回去,说:“换一个。”
  春风轻哼了声:“就知道……”
  李铉:“这事不用你讨要。”
  过了好一会儿,春风忽的抬起头看他,他的意思是,会给她机会,而且是很多机会?
  迎上他总是黑黢黢的深邃眼眸,她竟然看到了淡淡的笑意。
  春风眨眨眼,心也大起来,说:“那、那我换一个。”
  李铉:“换。”
  春风一鼓作气说到:“以后假如我们吵架,我能不能休你?”
  话音刚落,不远处一众下人都想钻到地缝下,只长英和香蕊心急地想,姑娘诶,这种事怎么能提?
  李铉抬起眉梢,道:“换回上一个。三次机会,你现在已经用掉一次了。”
  春风:“!”
  她放开他的袖子,宫中暗沉的甬道里,她朝前跑去,回眸看他,脸颊泛着淡淡的粉,只对他说:“回你的东宫去吧!”
  香蕊只好小跑着追上春风。
  李铉缓缓勾了下唇角。
  她先跑走了,他却也不急,只待走到宫门口,晋国公府的马车果然还停着。
  车夫和侍卫早就接到命令,要等太子的,自然不敢走。
  春风趴在窗台处,气鼓鼓说:“你暗算我。”
  李铉推了下她额角:“坐好。”
  他提起下摆上马车,春风疑惑:“你也要出宫啊?”
  李铉:“送送你。”
  春风嘿嘿一笑:“是想我了吧?”
  他眸光细细一动,沉默的这一刻,春风捏捏手指,她声音小了点,说:“我也有一点。”
  李铉:“……”
  作者有话说:李铉:大家好,我们在马车里结婚了
  春风:?
  第四十九章一刻钟都离不开我。
  …
  无名酒楼内,因实在缺人手,今日柜台处没有人候着,林青晓拿着算盘到柜台,一边打一边看店。
  晌午时,外头来了个戴着帷帽的高挑男人,男人声音清润:“掌柜的,可有人来问过‘兰花’没。”
  这是一个暗号,林青晓翻开账本查了一通,说:“没有。”
  见那人要走,林青晓盈亏情况,又问:“客人可要叫点酒菜?”
  男人道:“不用了,多谢。”
  他离开后没一会儿,白征与他错开,戴着斗笠低头进了酒楼。
  白征回头看着男人上了马车离开,小声问林青晓:“这人第二回来问了吧?”
  林青晓:“别打探客人。让你取来的呢?”
  白征示意她进里间,把藏在怀里一包信递给她,压低声音:“那位林姑娘具体的消息不好打听。”
  林青晓知道春风被认作公侯家义女,又得了“福星”的名头,最险的那一关算迈过去了。
  只是,她想了解她近况不容易,因为市井中人不得妄议,能打听到的消息也不多。
  她问白征要的是邹寰的信,信里也问了春风的情况。
  看她着急拆信,白征不知为何心里有点酸涩,嘀咕:“你真把她当妹妹了。”
  林青晓担心多日,听他这么说,语气淡了点:“不然呢,把你当妹妹?”
  白征立刻低头:“那还是不了,”又问,“信里有说东宫吗。”
  林青晓:“别吵。”
  他们劫走明远后,又得知自己是从东宫那“虎口夺食”,着实心惊胆战过一段时间。
  可是都这么久了,东宫那边别说追杀了,连追查都没有。
  一开始他们以为太子被春风换身份的事绊住,目下风波平息,东宫那边虽散了不少人找明哲,却都点到为止,没有动真格。
  林青晓一目十行,看到邹寰讲春风:甚好,中气十足。
  六个字,叫她舒展眉头笑了一下。
  接下来,邹寰在信里简单解释并非乐清查他们,是兰行真假借她名义,后来兰行真又谋害乐清,如今入了大牢。
  这些林青晓也有听说,不过意外的是,原来是春风救了乐清。
  乐清醒来后去信邹寰,解释了调查的事。
  邹寰自己也查过了,才得知过去有误会,在信里写明:[既如此,下次你们见面就在二公主府。]
  白征比林青晓慢一步看完信,道:“本来二公主这条线已经断了,能重新用起来也好。”
  林青晓一笑:“倒是因为春风,又把一条线续上了。”
  …
  这日听说乐清好多了,春风来二公主府探望,她从晋国公府出发,和从宫里来的纯淑遇上。
  自风波起后,春风还没和这个妹妹见过。
  她想起自己的假身份,有些不知如何开口,纯淑却笑道:“姐姐,你也来看望二姐姐?”
  春风:“对。”
  纯淑欣赏着她的衣着,又问:“你这披帛真好看,这布料是?”
  春风低头看向自己手臂间的披帛,蹙金锦缎在阳光下泛着细细闪光。
  她也不清楚,之前她在东宫借宿一晚后落下了一条披帛,后来李铉让人还了这条披帛。
  它美则美矣,却不是她原来那条,被她嘀咕好久。
  她直接说:“东宫给的。”
  纯淑反应过来,笑说:“我不该问的。”
  到底是要嫁人的大姑娘了,她也从容,说:“这锦缎我看像雪影纱,一年到头才得几匹,颜色真好看。”
  春风也诧异它的珍贵,看纯淑眼底难掩欣赏,她下意识想说喜欢就给你。
  但又想到这是李铉送的,她的话到嘴边生生变成:“你喜欢吗?你要是喜欢,我下回让太子也给你留一匹。”
  纯淑欢喜:“好啊。”
  春风就这么大大方方花李铉的钱。
  纯淑松口气,还好当初她从未因为春风初来乍到就对春风有偏见,当时不会,如今更不会。
  公主的不容易她太懂了,这身份也并非那么独一无二。
  两人见面这一聊,无形的隔阂也消失了,说话间也到乐清房中。
  房中弥漫着苦涩的药味,乐清坐在床上,面色苍白,嘴唇有点不自然的泛白,气息孱弱。
  她示意两人坐在床边的绣墩,道:“只能让你们这么坐着了。”
  纯淑:“姐姐,你感觉好些就好。”
  春风在一旁也看着她,眼中光泽明亮而温和。
  乐清看向春风,笑了笑,说:“你问我要的盆栽我早就准备好了,可惜被拖了这么多日,让善莲带你去看看。”
  春风没问过她要盆栽,不过她猜到乐清眼中的意思,起身:“那我去了。”
  乐清:“咳,去吧。”
  春风想了想,还是低声:“你好好养着。”
  乐清笑了:“好。”
  纯淑见乐清也没好全,不好叨扰多久,也起身告辞。
  让人送完春风和纯淑,乐清坐在床上吃了好几口药。
  这几日,她清醒后等能说话了,便让人去查,才发觉兰行真冒用自己名头在外行事。
  不仅如此,大理寺查得兰行真自与她成亲半年后,少量多次地购得一种毒药,那日他下毒原来是对自己早已起过杀心,不是这次也有下次。
  她的枕边人竟如此恶毒,此时还在大牢大言不惭狡辩自己不是故意的,太后和兰家竟也有意保下他……
  思及此,乐清不由:“咳咳咳!”
  婢女忙拿来痰盂,乐清把药都吐了。
  婢女擦泪,乐清长长吸口气,又吞下一碗药压下不适。
  她为了过去的恩情答应邹寰帮忙,但她帮忙几次也渐渐还了恩。
  如今帮助春风,却不是因为邹寰。
  她永远忘不掉兰行真下毒后的嘴脸,也永远忘不了自己在绝望中听到春风折返的声音,又看到她高高举起珐琅瓶的身影。
  把她的绝境砸出了一个口子。
  既然她已经躲过一劫,从鬼门关捡回半条命,自然得帮点什么。
  另一边春风虽然猜到了,但真在某处空厢房见到林青晓,还是欢呼一声。
  她抓着林青晓双手转了个圈:“就知道你过来了!”
  林青晓按住她:“好了好了,小声点。”
  春风:“没事,外面都没人,远远候着呢。”
  乐清没说什么,但她能感觉到乐清的善意。
  从前乐清安排她和林青晓见面,不是在马车上,就是在皇寺,这次却在二公主府,反而是最隐蔽的。
  她念着劫走明哲的事,忙问:“怎么样,明哲是不是把所有事情都说了?”
  林青晓一看春风就知道她吃好喝好睡好的,心情也好起来,却被一句话勾出愁绪。
  她拉开一张椅子坐下,说:“没有。”
  明哲嘴太紧,人可以迷晕,可以被骗,但她不说话,没人能奈何得了。
  春风:“那块兰字腰牌呢?”
  林青晓:“明哲一直想见太后,我们一再拒绝,她便怀疑起来了。”
  几人虚与委蛇这么久,明哲也不怎么说话了。
  细数下来,她的话太少了,只有最开始她以为他们是兰家人,说了圆信是太子的人,又问过几句安和郡主。
  春风问:“安和郡主?”
  林青晓解释:“正是兰贺仙的生母。得知郡主已经离世后,明哲更沉默了,打那之后除了说要见太后,其余要紧的一句没说。”
  春风些微唏嘘,这人如此守口如瓶,不管什么事都不为所动,倒是值得敬佩。
  林青晓喝了几口茶,又说:“如今只有太后和郡主能触动她的情绪。要是郡主还活着,或许明哲会愿意说,可惜了。”
  她算是知道东宫那些人为什么只是把人关着,实在是束手无策。
  春风突然拍了下桌子,差点把林青晓的茶拍倒。
  林青晓扶茶杯,就听春风说:“找兰贺仙,他不是郡主儿子嘛?”
  林青晓斜她一眼:“我怎么打听到你们其实不熟呢?”
  春风:“熟不熟没关系,就是他让我去你住的那酒楼,说是报‘兰花’二字,就能和他私下见面。”
  林青晓惊诧,原来戴帷帽的男子是兰贺仙。
  这么看他们确实是有点熟悉的。
  春风话头跑偏了:“对了,你小心点,那酒楼接这种暗地里的生意,见不得光,哪日给官府查抄了就麻烦了。”
  林青晓说:“其实地方是我养父母的朋友开的。”
  春风:“原来你们是一群人在办事。”
  林青晓好笑:“不然呢,光我一人怎么做到。”
  春风认真:“我就觉得你能做到。”
  林青晓都被说得有些臊,全天下也只有她会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但其实她无能为力的事很多。
  她斟酌一下,说:“兰贺仙来酒楼问过你有没有去。”
  春风:“是吗,那我过几天观望着可以了就来你家酒楼找他,能不能让他和明哲见面?”
  林青晓:“我有这个想法。”
  没想到现在这摊事牵连进来的人越来越多。
  揭过此事,林青晓又问:“你和兰贺仙怎么回事?你们相看过,你不用瞒着我。”
  春风摊摊手:“也没怎么回事啊,相看都是假的。不过……”
  她眼儿一转,说:“如果有一天我也有个心仪的男人,你会不会吓到?”
  林青晓用寻常口吻来了一句:“你和太子在一起了?”
  春风:“啊!你怎么知道!”
  林青晓按住额头,果然如此,那很多东西就说得通了。
  春风手指绞在一起,声音小了一点:“他可喜欢我了,你放心,假如不小心暴露,我吹吹枕头风,不会让你和白征掉脑袋的。”
  林青晓仿佛看到了希望:“你是为这个和他在一起?”
  春风却毫不犹豫:“不是,喜欢是喜欢,我不会因为要保你脑袋去做这种事。”
  林青晓打量她脑袋,稀奇得紧,想看看哪里被打通了。
  想起过去春风如何面对别的男孩,那是真不接任何招,她还是没忍住:“你竟然懂得‘喜欢’了。”
  春风指指点点:“只许你懂不许我懂啊。”
  林青晓担心:“你不会被他吃得死死的吧?”
  春风不服:“是他一刻钟都离不开我。”
  林青晓暗中见过李铉几次,认为此人老谋深算,性情沉稳又冷漠,极为擅长伪装,又知道春风素来爱“诽谤”人家,便说:“看起来不太像。”
  春风说那话确实不对,李铉日理万机,不会一刻钟都离不开她。
  但她在林青晓面前就是犟,又不肯承认自己夸大,就要去掐林青晓脖子糊弄过去:“就有就有!”
  林青晓赶紧躲开:“吃我一记!”
  突然,外头婢女低声呼唤:“林姑娘,林姑娘?”
  春风拍拍手:“咋啦?”
  婢女:“太、太子殿下来接姑娘了。”
  春风、林青晓:“……”
  作者有话说:春风:一语成谶
  李铉:并非诽谤
  第五十章哪个大盗,这么可恨。
  春风和林青晓推搡的动作顿住,春风慢慢垂下手,红晕从耳根到脖子蔓延到脸上。
  林青晓点头,说:“我现在信了。”
  信了春风口中说的李铉一刻钟也离不开她。
  人是讲究折中的,本来在胡吹的事突然成真,直教春风尴尬,争辩:“咳,也还好吧,我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不必全信。”
  林青晓:“……”
  既然说到李铉,林青晓问出心中积攒多日的疑虑:“虽说他权势滔天,一句话就能让你进宫,但是我听说本来是为解开太后心结,太后毕竟答应过林贵妃照顾玉宁。”
  “如今你身份虽然暴露,但他也早已有暴露的打算,这不是又惹太后生出心病?还真是多此一举。”
  春风也愣了愣,小声说:“他要做什么是不太好猜。”
  林青晓:“是啊,我在推测他让圆信从清闲庄带走明哲的目的。总之他和太后之间或许也有矛盾,你小心别掺和进去。”
  春风:“知道了,你放心,你也小心别被抓到。”
  屋外,婢女催促:“林姑娘?”
  林青晓推了下她肩膀:“去见你的一刻钟吧。”
  春风哼了一声:“去见你的白牙齿吧!”
  ……
  二公主府外,东宫一行人并没有真的停在大门外,否则公主府就要接见了,他们只在不远处的街巷落脚。
  李铉一身湖蓝襕衣,坐在玄色的夜枭上,早春的日光是一抹干净的浅金,利落地勾勒出他与骏马明晰线条。
  他低垂眼帘,长睫在狭长的眼睛下落下淡淡晕影。
  几日前,李铉出宫送春风到晋国公府后回到东宫,便召见吏部、礼部几位官员,旨在擢升林大田,太子妃的出身不能太低,要慢慢升林大田,于秀君也不能落下。
  几位官员从神情不解到纷纷擦汗,又到试图进谏,竟用了一刻钟。
  李铉眉心轻轻蹙起。
  末了他们陆续离开,李铉丢下手中奏折,沉着脸须臾唤长英:“长英。”
  一直在旁边的长英躬身道:“太子殿下。”
  李铉:“今日几位大人似有异议。”
  长英心想,这话的意思是嫌他们接受得太慢。
  其实是长京里知晓春风和太子的事的人太少。实则也是应当,这次关乎太子与太后,宫中命人三缄其口,官员们本来知道的就不多。
  就算有真的消息灵通的,也只佯装不知,怕太子太后斗法,牵连自身。
  总之,仅仅片刻,长英揣摩完这位主的心思,就是想让知道的人多一点。
  长英看看日头,思考了一瞬,就说:“春天来了,天气真好,下回太子殿下去接姑娘,不若骑马去?”
  太子这几年出宫都坐轿子马车,这般行事省得乍然碰见别的官员。
  骑马不是太子的行事风格,但如今也不是从前了,林家这位姑娘绝对能让太子做出例外。
  当时李铉不置可否,今日听说春风去看二公主,就命他牵来夜枭。
  长英便想,太子殿下是栽得彻底了。
  此时,长英陪着李铉,翘首望向公主府大门,终于看到大门开了,他面上比李铉还激动:“姑娘终于来了!”
  李铉瞥了他一眼,长英赶紧低头清嗓子。
  门后春风疾步走出来,她上身穿鹅黄色半袖对襟,下着茶白色罗裙,轻盈而明亮,似有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柔软拂面。
  春风也瞧见李铉一行人。
  她才和林青晓臊完,面颊带着淡淡的红,少见李铉骑马,她有些疑惑:“你怎么骑马来了?”
  李铉骑着的夜枭打了个响鼻,他拽住缰绳,道:“你的马也牵来了。”
  长英赶忙挥挥手让身后的侍卫把春风的小黑马牵过来。
  春风一喜,抱着马儿亲昵地摸了几下,两眼弯弯问:“今天咱们骑马吗?”
  李铉淡淡应了声:“嗯。”
  春风想到什么,摇摇头说:“我只在猎场骑过,没有在街上骑过。”要是不熟练冲撞到人就不好了。
  长英耳尖,忙说:“姑娘放心,且上路就知道了。”
  春风半信半疑,踩着马镫上马,香蕊等则坐马车跟上。
  看她骑得小心,李铉催马走在她身侧。
  他们走了一截路,春风才发现路上根本没有行人,道路两旁只有持剑的侍卫,为防有人放箭,各处阁楼窗户大敞,也都把守着侍卫。
  四周很安静,只有马蹄踏踏。
  她看了眼李铉,心说原来这是他平日正常骑马会看到的街巷。
  但明明街角那家糕点铺很好吃,平日都会排着很多人的,很热闹的。
  她发了会儿呆,才发现这路不是回晋国公府的,便疑惑看李铉,李铉说:“今日去猎场。”
  春风说了声“好”,又说:“下次我们还是坐马车吧。”
  李铉侧目:“为何?”
  春风:“你看人家生意都不好做了。”
  不远处长英专注着这边,赶紧解释:“姑娘放心,会有补偿的。”
  春风下一句本该对李铉说,但长英既然说话了,她便对长英说:“但在马车里,我还可以和他说些悄悄话啊。”
  李铉眼眸轻轻一动,看向长英。
  长英无声倒吸口气,等主子们走远了,偷偷打了自己嘴巴一下:“叫你多嘴,那话是你能听的吗!”
  自此他便绕过弯了,自家主子的心思他早已揣摩成习惯,往后要学会揣摩新主子了。
  …
  抵达猎场后,春风叫小黑马撒开蹄子,欢乐地跑了十几圈。
  她还想再跑几圈,李铉骑马在她旁侧拉了下她缰绳:“过犹不及。”
  春风也知道自己穿的不是骑装,骑太久会磨破大腿内侧,但这么不好开口的道理,他只用四个字她竟明白了。
  可能她和林青晓说错了,他的心思也不是那么难猜。
  她下了马,把马缰递给马夫,小跑到了楼台上。
  今日整个猎场只有他们,很是清静。
  长英命人端上盥洗的铜盆,自己双手捧着茶盏递给春风和李铉。
  春风见桌上摆着个棋盘,招呼李铉:“老邹最近沉迷钻研棋谱,我新学了一招,来过一过。”
  李铉在棋盘对面坐下,缓缓抿了一口茶,忽然问:“什么悄悄话?”
  春风:“?”
  她把黑棋盒子推到他那边桌面,才想起这是路上说的,慢吞吞说:“那我问了啊。”
  李铉与她分了先后手,说:“你说。”
  春风:“咱们这样不会气到太后吗?”
  林青晓的话有道理,但她都想和他在一起了,与其猜来猜去不如直接问。
  李铉一边下棋,一边说:“她不会被气到。”
  好一会儿,春风还是犹豫:“我听说她卧病在床。”
  李铉抬手挡住她偷偷换棋子的动作:“这就是邹寰教你的好招数?”
  春风反过来抓住他的手,按在棋盘下,耍赖道:“说太后呢。”
  李铉手给她抓着,只说:“皇祖母卧病在床,是为玉宁。”
  “她不信已经找不到玉宁,她在反复琢磨我的做法后,就知晓是因为确实寻不到玉宁,才会演出这戏目。”
  对不相信真相的人来说,真话说千百遍都没用,不如拿假事撼动她的“不相信”。
  春风捻着李铉黑子的动作一顿,喃喃:“真的找不到玉宁了吗?”
  李铉抬眼看她,道:“玉宁为救皇祖母受了伤,去养伤却遇到意外。”
  他口吻很冷:“我认为她已经去世了。”
  “啪嗒”一声,春风两指间的棋子掉了,她捡回来,语气有点茫然:“你怎么知道玉宁已经不在人世了?”
  李铉:“是兰家的人送她走的,她不一定能活下来。”
  春风突然眼眶有点湿润。
  难怪林青晓坦白承认自己不是玉宁,那为什么林青晓有玉宁的信物?玉宁一定是林青晓很重要的人。
  可她记得小时候,林青晓好像总是一个人的。等等,总是一个人么?她隐约记得林青晓最开始有个妹妹……
  李铉盯着她泛红的眼尾,低声问:“怎么哭了?”
  春风摇摇头,小声说:“我觉得她很难熬。”
  虽然她不知道玉宁到底是谁,可是结合种种信息,当时她才丧母又带着病体,哪怕是个公主,也过得不好。
  李铉看着她,她的心思是很浅,但也很软,能让人轻易陷进去。
  他从衣襟处拿了条手帕,轻轻拂过春风眼角。
  春风一看便发现是那条她送给他的手帕。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从情绪里抽身,想起方才李铉说的,又问:“所以兰家做了一些很不好的事?”
  李铉:“你可以这么认为。”
  春风心想和邹寰、林青晓的调查也对上了,又跃跃欲试,询问:“他们做了什么呢?”
  李铉单手落子,语气寻常说:“才找了个旧年旧事的证人,她便被人劫走。”
  春风郁闷:“哪个大盗,这么可恨。”
  李铉鼻间轻轻一嗤,似笑非笑:“是大盗有本事。”
  春风正纳闷是哪个大盗,听完李铉这句,突然意识那旧年旧事的证人该是明哲,劫走她的可不是她这个大盗吗?
  也不知李铉捉住她的小尾巴没。
  但他以前捉她都是直接说的,哪会像今天这样暗示,这和任由小猫到狮子身上拔胡须有什么区别。
  所以她有理由认为他不是在说她,幸好她刚刚没反应过来,所以表现很真。
  倏然,她笑出来:“快看,我赢了!”
  李铉垂眸,果然棋盘上她的白子更胜一筹。
  他点出其中几颗,那本来是他的棋。
  倒是换得巧,扭转了棋盘。
  她其实不会下棋,但她擅长偷偷把别人的棋子换成自己的,比如香蕊,比如乐清,却也不知道还要去换谁。
  他问:“什么时候偷换的?”
  春风忙也抽回自己按住他的手,偷瞅着他,囫囵咕哝了一句似“对不起我错了”的话。
  李铉反过来包住她的手掌。
  他的手比她的要大得多,每次扣住她指节相互交错,便会像压制着她,但今天春风突然发现,好像不止压制。
  她听到他说:“去做你想做的。”
  压制是会让人感觉到疼的,但他手心暖暖的。
  春风:“其实我刚刚说的是‘错不起我对了’。”
  李铉:“……”
  …
  春风确实去做她想做的事了。
  无名酒楼的生意一般在晚上,大白天也没什么人,兰贺仙按住帷帽,到了柜台前:“掌柜的,可曾……”
  站在柜台后的瘦少年认出了他:“兰花是吧?我刚要差人去报信。跟我来。”
  兰贺仙反应过来,是春风来找他了。
  少年把他带到了二楼一个房中,请他入内,便离开了。
  房中,春风正在吃茶,一旁她的贴身婢女香蕊则剥着松子,两人一派随和。
  见兰贺仙站在门口,春风笑说:“恭喜你,我听兰采蘅说你考了第三名。”
  虽然会试兰贺仙没能得第一名,但殿试才是见真章,会试第一不一定能拿状元。
  兰贺仙想到兰采蘅对春风改观,二者竟也开始往来,不由摇头:“你们是不打不相识。”
  春风:“什么,谁打谁了?哦,不打不相识啊。”
  她不想动脑的时候就会这样。
  香蕊笑说:“姑娘,吃松子。”
  兰贺仙也好笑,他看着香蕊,问春风:“不必屏退么?”
  春风:“都是自己人。”
  兰贺仙缓缓摘下帷帽,露出一身青衣,他弹了弹袖子褶皱屈膝坐在桌旁。
  春风喝了口甜茶,又问兰贺仙:“兰行真怎么还在大牢,害了人不应该判罚吗?”
  兰贺仙对兰行真作为有所耳闻,他们毕竟差了辈分,他轻轻蹙眉,道:“兰家不该保这人。”
  但在这一点上,他又与祖父父亲闹了分歧。
  他作为尚未入仕的小辈,却不能置喙长辈的做法。
  思及此,他心中沉沉,但不想被春风带跑话头,便问:“腰牌呢?”
  春风让香蕊把腰牌给兰贺仙。
  她笑得有些狡黠,说:“虽然我是骗了你,但是明哲也救出来了。你看,我也是立了功的。”
  兰贺仙收下腰牌,只听春风又说:“既然费劲救下她,你该是想和她见面的吧?”
  兰贺仙细细一思,道:“你想让我见她?”
  春风:“你不想见她?我可以让你见她的。”
  兰贺仙沉默片刻,说:“你会这么容易让我见她?”
  春风理直气壮:“会,但你们说话我要偷听。”
  兰贺仙笑了:“好。”
  横竖明哲在她手上,她原先也可以不打招呼就偷听的。
  他心里有深深的困惑,为何那几年明哲与母亲断了联系,为何母亲想见她,父亲却一直拦着母亲致母亲郁郁而终。
  站在父亲角度,他能猜到明哲知晓一些不利于兰家的事。
  可父亲不会承认,哪怕他即将入官场也没用。
  所以,他抓住这次机会见明哲,是既遂了母亲的遗愿,又全了私心:如果自己进官场前不能弄明白,此事必将是隐忧。
  再者,那日太子与春风在长京骑马踏春,多少官宦人家知道了,那春风的作为可能是太子授意。
  他也想打探太子的意思。
  他的双眼被布条蒙住,由人带着坐上马车,马车不知走了多久,他又下来转了好几圈,这才来到一处屋子。
  布条被抽走,兰贺仙睁着眼睛缓了一会儿,先看清环境,这儿还挺明亮,天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身上。
  老妪坐在椅子上,粗糙的双手扒着一簸箕的茶叶,许是筛茶叶令她心安,她眉眼露出温和。
  兰贺仙十岁左右是见过明哲的,只是现在怎么也认不出眼前的人。
  她老得太厉害了,看着比太后更苍老。
  他不知春风在哪偷听,只拿了张凳子,在老妪身旁坐下:“明哲嬷嬷,是我,兰贺仙。”
  明哲手上动作一顿,艰难地抬起头,打量兰贺仙。
  好一会儿,明哲才试图去碰兰贺仙的头:“云奴?你是云奴?”
  云奴是安和郡主给自己起的小名。
  兰贺仙好多年未听到别人这么叫自己,好是恍惚,道:“是我。”
  明哲难以置信地比划:“我记得你还这么小呢,这么小呢。”
  时光磨灭了她不少记忆,却也加固了许多印象,刻在她脑海里。
  她只知兰贺仙就该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少年,而不是眼前这个青年。
  兰贺仙:“嬷嬷,我们十年未见了。”
  她怔了怔,道:“十年了,你是该长大了。”
  兰贺仙等她缓过来,才说:“嬷嬷这些年在清闲庄怎么过的?”
  明哲:“怎么过,我不该去清闲庄的……”
  她突然激动地抓住兰贺仙的手:“我要见太后娘娘!”
  “清闲庄那些人把我们都害死了,我要去见太后娘娘,禀明太后娘娘,让娘娘为我们报仇!”
  作者有话说:跟大家说一下,现在在收尾啦所以写得有点艰涩,总是写完就删了很多东西,导致没法更新,的宝子们辛苦了,感谢大家支持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