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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一章她宫里有人。
  ……
  十年前,皇宫。
  庆盛最后两年爆发的战乱终于被一一平息,皇帝便要清算了。
  自林贵妃逝世,皇帝日日伤怀,加之爱女玉宁失踪,更令他痛不欲生。
  王家进献丹药缓解皇帝心中所痛,因此得到重用,又进言查兰氏。
  事关王兰政斗,此话却也说进皇帝心坎。
  当初太后趁着他不在处死林贵妃,送玉宁去养病导致失踪的也是太后的人,皇帝早有不满,他没法为难太后,只能查寿阳宫。
  太后要护着自己宫人,双方僵持不下。
  寿阳宫上仿佛压着一块大石头,宫人们人人自危,战战兢兢。
  那日也是年节后的某日,有一个老太监疯了。
  他听说丹药能解心疾,偷偷跟王家道士买了点五石散,躲在下人房里吃完就疯了。
  他整张脸憋得通红,独自对着空气大喊:“是我想干的吗,我只是听命干事的,我就必须去死吗!哈哈哈!我去死啦!”
  明哲命人捂住他的嘴把他拖走了。
  人是被清理掉了,但整个寿阳宫陷入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默里。
  寿阳宫里多是老人,剩下也就是明远那样的小孩儿。
  大家在这深宫的情谊多则三四十年,少也有十多年,见此情况,无不物伤其类。
  而另一个嬷嬷明心趁着夜色来找明哲,那正是当初庆盛之乱前,借着皇帝的手谕出宫的宫人之一。
  明心当时还曾传信给在行宫的明哲,信里的内容汇报当时他们出宫所做之事:暗中联系身处陇右道的虎威大将军林放,命林放进京受赏。
  起初在太后的预想中,这次传信是要在皇帝与林妖妃离京时,把林放骗到长京诛杀,以免养虎为患。
  毕竟林家气焰渐盛,不加以遏制势必酿成大祸。
  然而林放狼子野心,竟挥兵直上,成了两年动荡的引子。
  为这事,明心熬干心血,面色憔悴,焦急问明哲:“皇上为了林妖妃要查这件事,如果查到了那些信,该怎么办?”
  明哲犹豫了一下,说:“你放心,你传给我的信件我全烧了。”
  明心:“信是全烧了,但,我们这么多人呢,如果谁忍不住说了呢?”
  知道这件事的有这么多人原也是个意外。
  那年长京被围,林放竟千辛万苦,用尽各种手段令人带信进宫,询问皇后、太子安康,言辞恳切,请皇后、太子若无事必定回信,以里应外合,歼灭叛军。
  在他看来,他竟是勤王,不是叛乱。
  可当时城内大乱,皇后疲于安抚百官命妇,太子也坐镇城门。
  这封信被寿阳宫的人看到,悄悄带走,本想往上禀报,却被明心压住。
  众人不解,纷纷觉得必须将此事上报才行,说不定长京被围困的局面就能破解了。
  群情激奋下,明心不得已解释缘由,说她确实传过信让林放来受赏,林放却起兵,定是假做姿态,分明是乱臣贼子。
  众人这才发现里面有太后的手笔。
  为了太后的名誉,他们自不能声张,于是除了他们,寿阳宫的小孩都不清楚。
  谁知长京被围困时最难熬的那个月都过去了,皇帝却要秋后算账。
  明哲也十分头疼,说:“只要人人守口如瓶,你怕什么。”
  明心沉默不语。
  话是这么说,但明哲也惴惴不安,有时也怨那林放,若不是他非要写那封信进来,此事就不会闹开了。
  她知道太后腿难受,不好将这些讲给她听。
  太后却在吃过药后,缓缓说:“大家都怕了。”
  明哲道:“娘娘,知道这事的人实在太多了,就怕皇上为了妖妃非要查。不若,问问太子?”
  两年间,年少的太子因守住长京、行事果断、任用贤良,朝中人人拥护。
  皇帝却沉迷往事,提拔王家,无心留意权力更迭的暗涌。
  若太子愿意护住寿阳宫,皇帝也不好做什么。
  明哲所言正是太后所思,她挥挥手让明哲去叫太子来,不一会儿,太子眉眼冷冽,身着玄色卐字纹圆领袍,步态沉稳进了寿阳宫。
  十三岁的少年虽身量修长,肩膀还不算宽阔,却担起了重振江山的责任。
  太后目光闪烁。
  她知道李铉新得了头疾,半夜不得安睡,便询问:“这几夜可好些了?可需要胡太医再看看?”
  李铉:“回皇祖母,不用了,近来好了些。”
  太后令明哲端上一碗银耳羹,又说:“还是再让太医看看吧。”
  这回李铉缓缓吃着东西,没有说话。
  太后等他吃完,才问:“你父皇要查寿阳宫,你如何看?”
  李铉用一方石青色蛟龙纹手帕拭完嘴角,说:“我不好置喙。”
  等太子走后,明哲面色铁青:“皇上要查寿阳宫,太子好似是不护着了。”
  太后重重叹了口气。
  过去她养大了太子,太子对皇帝这么不孝的做法,不可能无动于衷,除非他也起了疑心,想借皇帝的手做点什么。
  太后不知道想到什么,眼圈倏然泛起泪光。
  明哲:“太后娘娘?”
  太后擦擦眼泪,说:“太子都这么说,我也实在留不得你们,只能送你们出宫。”
  因百废待兴,处处需节俭,太后特令寿阳宫众人前往清闲庄养老。
  这也是为了保护他们。
  遣送他们之前,太后直接说:“既然是为节俭,清闲庄什么都要自己动手,到底比不得宫里清闲。”
  众人却因寻得了活路,又哭又笑地叩拜了太后。
  而明哲亲眼看到太后为此流了好几次泪。
  有一日夜里,太后拉着她的手,说:“只能委屈你也过去了,我只怕你怨我。”
  明哲:“娘娘是奴婢的再生父母,奴婢如何敢怨?”
  太后又重重握了下她的手。
  明哲从未见过太后如此,自也觉得不舍,潸然泪下,又觉得有如此主仆之情,倒也值当了。
  隔日,明哲郑重地令明远好好服侍太后:“你是咱们明字辈里唯一一个留在寿阳宫的。我把你当徒弟,当女儿,只盼你忠心耿耿。”
  “娘娘的腿在行宫受过伤,你要小心服侍。”
  “娘娘喜欢吃咸的,这个不用我说你也知道。”
  “娘娘她……”
  她同明远嘱咐了一夜,从此出宫到清闲庄。
  起初,清闲庄的日子虽然清苦了些,但那么大的土地,又有宫中接应,不愁吃穿,兰家人也护卫着他们,众人的日子过得是越来越好。
  他们似乎真能安享晚年了。
  只是,明哲记不清是第二年的哪个月了,明心死了。
  明心溺毙在水中,捞上来时浑身浮肿,除了首饰衣物,半点看不出原来的样貌。
  明哲难受了三个月,但也没多想,人生总会有意外。
  但第三年,又死了两个人。一个欠了赌债上吊自杀,一个出去办事被人抢钱杀死。
  理由看起来那么正当,明哲还是察觉不对,她写信求助太后,太后赶紧命兰家人来看看情况,甚至做了法事。
  然而第四年死了四个人。
  这回明哲再写信,那信却寄不出去了,无法求助太后,也没法求助安和郡主,他们也再无法自由出入。
  她发现清闲庄的管事被换了一批人,根本不是原来兰家人。
  本该是世外桃源的清闲庄,变成了炼狱。
  ……
  …
  十年后。
  这些往事,明哲说得断断续续的,但这间屋子里都是脑子活络的人,基本也拼出了七七八八。
  兰贺仙面色发白。
  明哲抓着花白的头发,这些记忆叫她恐惧且痛苦,眼中都是泪光:“那些人一定是皇上安排的,他们把我们全害死了……”
  屋子一旁有一道暗门,门内是一方小暗室。
  春风、林青晓、香蕊、白征以及邹寰的心腹邹四,五人透过墙上藏着的格子也听明白了。
  骤然听到明哲承认是他们去送信骗林放进京,春风听到林青晓咬牙的声音。
  光线昏暗,她摸到林青晓的手,拍了拍。
  她的手真冰,自内而外,好似寒冬腊月里只着单衣似的。
  林青晓也拍了下春风的手,以示自己没事。
  春风便分出心神想,明哲的话里是哪里不对呢。
  是了,明哲以为清闲庄的人被皇帝的人顶替了,所以后来才会跟拿着兰字腰牌的林青晓走。
  但明哲不知道的是,皇帝如今醉生梦死,早已交出了手中绝大部分权力。
  清闲庄的人始终是兰家的人。
  兰家想杀了明哲这么多人灭口,但为了不引人注意,布置了将近十年,把人熬成如今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兰贺仙也意识到了。
  他频频看向不远处的桌上某处,若有所思。
  暗处,白征深呼吸几次,实在忍不住,他突然推门而入,兰贺仙是早有准备,明哲吓一跳:“你们偷听了?”
  春风跟在林青晓后面,说:“不是偷听。”
  是光明正大的偷听。
  白征眼圈泛红,激动得喘着气:“那清闲庄的人始终是兰家的人!”
  屋内众人都陷入沉默。
  本以为揭穿了真相,明哲会震惊,然而明哲冷笑:“不可能。”
  她说得极为笃定,因这突然出现的四人,她又把嘴闭上了。
  虽然她刚才透露了一些不利于太后的往事,但空口无凭,不论春风和林青晓一行人是什么目的,休想让她作证。
  白征:“你!”
  林青晓按住白征,她能理解白征的心情,真相就在眼前,谁能忍耐得住。
  兰贺仙起身,说:“诸位,我也明白母亲的遗憾了,便先回去了。”
  林青晓缓缓舒出一口气,道:“公子,请吧。”
  自有人蒙住兰贺仙的眼睛带走。
  而明哲对他们敌意更深,他们四人不好一直留着,纷纷走出屋子。
  这里是京郊清闲庄旁边的一座柴房,这是邹寰的主意,和圆信所想差不多,没人会回清闲庄找明哲。
  从这里往西边去,就是清闲庄的山庄宅邸。
  想到明哲说的清闲庄死了那么多人,春风不由皱起眉头。
  林青晓和白征也各自沉浸在思绪里。
  突然,邹四说了一句:“我一直想方才兰家公子在看什么,应当是在看那桌子的剪子。”
  桌子烛台旁放了一把剪子,是剪线用的。
  林青晓不仅让明哲筛茶叶消磨时光,还有缝东西,自是留了一把剪子。
  兰贺仙看剪子做什么?
  林青晓面色也一变:“兰贺仙对明哲起了杀意了。”
  春风喃喃:“他要杀她啊……”
  白征:“我现在让人把他追回来,不能放他走!”
  林青晓摇头:“来不及了。”
  况且真把人追回来呢,关着么?兰家可不是省油的灯,自家公子失踪,定会立刻报官。
  不过他们利用他母亲的身份得到消息,也得承担这风险。
  白征:“我们现在把明哲转走,最好送出长京。”
  林青晓:“只能这样了。”
  邹四:“我去禀报老爷。”
  春风认真思索着,忽的问香蕊:“李铉的腰牌你带了吗?”
  香蕊:“带了的。”
  乍然听到“李铉”,林青晓和白征还没反应过来这人是谁,却又听春风说:“既然这样,明哲不是一直想见太后吗?”
  “我们送她去见太后。”
  林青晓瞠目,但也迅速思考可能性。
  白征:“怎么送进宫?侍卫会检查的。”
  春风拿着那腰牌,说:“这是太子的腰牌,有了它,侍卫不会检查马车的。”
  白征又问:“送到宫里后呢,如何把她带到太后跟前?”
  林青晓虽然也疑惑,但听白征一个劲地问春风,不由说:“她宫里有人。”
  春风笑了:“就是。”
  ……
  兰贺仙听完明哲自述后,也明白父亲与祖父不肯让母亲见明哲的缘故。
  当年太后只叫林放进京受赏,林放收到的却是求援。
  他揣测,应是父亲和祖父改了信。
  他是兰家人,不可能独善其身,如果兰家在庆盛之乱里做了这么一件事,那么,他也不会让母亲与明哲联系。
  或者说,明哲不该活着。
  阴差阳错之下,他竟然帮春风一行人知道了真相,不过瑕瑜互见,若不是他见了明哲,却不知春风他们已经调查这么深了。
  如果明哲一直不开口,春风目下的身份,是有办法带明哲见太后。
  到时候明哲知道兰家杀了那么多人,也无法再守口如瓶。
  如今是双方都暴露在阳光下了。
  所以,他在屋子里时盯着角落的剪子,是因为那是房间里唯一能杀死明哲的利器。
  即便他在这之前一直是书生,尚未入仕,却和父亲与祖父做了一样的选择。
  不过当时那个情景是不好动手,他也只是看了看。
  可惜无名酒楼为防他知道地点,马车至少夺走了一刻钟,不然他可以更快回府。
  等回兰家,他疾步去了祖父的院子里。
  他猜那个屋子在京郊,因为太清净了,再者,马车走动的路线他也大概记得。
  不一会儿,兰家请动了青龙卫,一队人马奔赴无名酒楼,一队人马又挨个往京郊几个方位搜查。
  还有一队往宫里向太后递消息。
  …
  另一边,在兰家差人报给太后后短短半刻钟里,一辆马车缓缓驰进宫门口,一人被香蕊扶下来送到了轿子上。
  轿子往兴宁宫去。
  听说春风进宫,皇后忙让瑶芝弄些吃的,又叮嘱:“少放点糖,我怕她牙齿吃坏了。”
  她最近问了自家妹妹,才知道小孩多吃糖会吃坏了牙齿。
  瑶芝笑说:“是。”
  不过片刻,就看春风满眼含笑,小跑进了兴宁宫,说:“母后!”
  她还没改口,皇后自也不提,只叫她来坐:“怎么,宫外不好玩,今天要进宫了?”
  春风朝皇后眨眨眼,小声说:“其实有个人想让母后见见。”
  皇后:“谁?”
  一个老态龙钟的人被扶上来,皇后盯着她看了半晌,才不太确信地问:“明哲?”
  第五十二章我也跪!
  明哲端庄行礼:“奴婢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心有疑虑,看向春风,春风朝她眨眨眼,说:“明哲嬷嬷说从前是太后娘娘身边的,她想见太后娘娘。”
  皇后心领神会,说:“也不能这么见太后。”
  明哲低头观察自己身上简朴、沾了灰尘的衣裳,这样去见太后太失礼了,她也皱起眉头:“望皇后娘娘容奴婢休整。”
  皇后叫瑶芝:“带嬷嬷去打理一下。”
  支走明哲,皇后又问春风:“你打哪找来的人?”
  春风指指和香蕊站在一处的林青晓。
  林青晓迈出一步,低头道:“民女林青晓见过皇后娘娘。”
  这是林青晓十几年来第一回穿裙裳挽发髻,初初换回女装时,香蕊震惊了许久,才知道自己过去多心了。
  皇后打量着她,便见此女面容虽清秀,却黝黑消瘦,定是经常在外行走的。
  春风也解释:“她是我在民间的姐姐,菩萨玉佩本就是她的,我也是因为她才能阴差阳错进宫。”
  皇后怀疑地看着林青晓,林青晓把头低得更深。
  邹寰查到当初被关在清闲庄的人里还有周家的人,周家是皇后娘家,春风心里有底,她略去细节,言简意赅说了她们的目的:
  “若能撬开明哲的嘴,当年的事也就了然了。”
  皇后轻轻瞪她,说:“能耐不小,胆子挺大。”
  春风:“嘿嘿。”
  她又摇摇皇后手臂:“现在兰家也知道我们把人拿在手里了,怎么办呀?”
  皇后:“你啊,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惹出事倒知道找我。”
  春风问:“那,母后再去找太子?”
  皇后:“找我还不够啊。”
  此时瑶芝安排完明哲便回来了,一路上也琢磨着这事,问皇后:“娘娘,用不用和周家通个气?”
  皇后:“去报信让他们有个准备。”
  她调用周家的人在查兰家。
  她私心不是为了给林贵妃翻案,但查兰家绕不开林氏,从前她未必肯眼让林氏翻案,如今倒不一样了。
  深宫的寂寥被消解,她还是不喜欢林贵妃,只是不恨了。
  见皇后如此好说话,林青晓松口气。
  她想起春风手里的那块腰牌,侍卫果然不查马车,再问春风何时拿到的腰牌,原来太子那么早就对她不一样了。
  除了太子,皇后待她也和春风说的一样。
  从前林青晓都只是听春风说,此时确信后才踏实了。
  瑶芝去安排人出宫,皇后又说:“还有一事,兰家人既然知道明哲在春风手里,势必会让人进宫报信。”
  春风:“咱们现在先手,所以拦住那人?”
  皇后:“也好。”
  话是这么说,皇后却给了瑶芝一个眼神,瑶芝会意,自去办事。
  这些年,寿阳宫一直往各宫塞人,给春风改身份那时候,太后当着皇后的面,能说出皇后频繁见周夫人,已叫皇后深深不悦。
  后来皇后调走春风身边的青杏,还摸查清楚同兰家传信的宫人。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此时便派上用场了。
  她不是要瑶芝拦住那人,而是要那人传递假的消息。
  皇后还想怎么同李铉说,又听春风说:“是不是要找太子了?”
  她今天第二次这么说了,皇后新奇地看着她:“我以为你不敢。”
  春风捏捏手指:“也没那么敢,所以老让母后请。”
  皇后捏捏她的脸颊,笑说:“那请太子来兴宁宫。”
  不一会儿李铉单手负于身后,神态沉稳冷静,进了大殿。
  他目光不疾不徐扫过林青晓。
  林青晓头皮发麻,心中竟下意识发怵,他的眼神太锐利,身上是常年掌管生杀大权的冷意。
  她屈膝跪下:“民女林青晓拜见太子殿下。”
  李铉没有应声。
  林青晓低着头,她的视线里,只能看到春风小步走到李铉身边,用手肘推推他。
  李铉鞋尖转向她。
  春风却不知道,似乎是等不到回应,小声:“快让她起来啊,你要是让她老跪着,我,我也跪!”
  林青晓心想,傻子,干嘛陪她跪。
  下一刻,李铉声音微微冷淡:“平身。”
  林青晓:“……”这招数还真管用。
  她单手撑着地面站起来,春风还给自己使眼色,而她旁边太子的面色愈发冷淡。
  林青晓有种不好的预感。
  好在还有正事,皇后道:“路上瑶芝都和你说了吧?”
  李铉颔首。
  兴宁宫的人办事稳妥,他在来的路上,便知晓了全部原委。
  见春风要溜走,他单手按了下她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捻着佛珠,说:“差人带明哲去东宫了?”
  皇后:“早让瑶芝做了。”
  春风一脸不解,皇后想起刚刚没和春风解释,笑说:“兰家报信的人是可以利用的,拦住他再让他给假消息。”
  “就说明哲自作主张,进宫去东宫是为了作证兰家所做过的事。”
  这样明哲和太后之间有了误解才有破口。
  春风恍然大悟,夸道:“好会算计,我得学学。”
  皇后咳了一声,虽然她是在算计太后,但她在春风眼里是个清清白白直爽的好母后,夸得极好。
  李铉抬眉,说:“不用什么都学。”
  一旁,林青晓看看皇后又看看太子,突然发现春风虽然没什么心眼,但能让这么有心眼的人为她算计,也足够了。
  …
  这日太后刚念完佛经,萧公公来了。
  萧公公是兰家往宫里递信的人,他满头大汗,一边想着自己被皇后拿捏的把柄,一边按着瑶芝要求的,说:
  “太后娘娘,兰家来信,明、明哲进宫了!”
  太后原是捧着一盏茶,神色不变,手上却一个不稳,茶水差点全洒到了身上。
  明远连忙接过茶,发现茶水在衣裳上弄湿了几个点,问:“娘娘可要换身衣裳?”
  太后示意她先别问。
  她凝重地盯着萧公公,道:“明哲?”
  明远给太后擦拭茶水的动作也一顿。
  这个名字已经许多年未在寿阳宫出现。
  萧公公:“正是,兰家差人说,这位嬷嬷进宫是为了去东宫,要给一些旧事作证,说是太子尚且不知,望娘娘速速出手阻拦。”
  太后攥住扶手。
  一瞬间,她心内是有些悲哀的,天家之情不过如此,哪怕是自幼养大的孩子,最后也会反过来伤及兰家。
  她道:“她没那么容易进宫,是谁指使的?”
  萧公公说:“说是周家,皇后却还不知……”
  太后心下一定,她还算制得住皇后,便也没那么担忧,只重重合起眼眸,吩咐明远说:“快,明远,你去把人带来。”
  “务必赶在周家之前。”
  明远拿着太后手谕,神情沉重地到了东宫。
  她预想着可能已经来不及,也预想着周家不放人,同时脑海里又闪过萧公公的话,什么叫作证?
  或许这次运气不错,她竟在去东宫的路上就遇到明哲。
  她叫住明哲:“嬷嬷?”
  明哲以为自己是去寿阳宫的,所以见到明远,艰难认出了人后大喜:“明远!”
  一位公公站在一旁,说:“明远姑娘。”
  明远回过神,见他不是长英,更信了所谓兰家人说太子尚且不知。
  她说:“太后命我接走嬷嬷。”
  那公公:“可是……”
  明远露出手谕,公公不好拦着,让身给明远带人。
  明哲走到明远跟前,上下打量,两眼落了几滴泪。
  与故旧重逢的喜悦涌上了明远心头,加之方才脑海里太乱,便也没太留心可能存在的不合理之处。
  等她察觉出一点奇怪,明哲又说:“太后娘娘这些年可好?腿怎么样?”
  明远:“好,好着。”
  被明哲一问,她也忘了细究,只把人领到了寿阳宫。
  太后坐在大殿座上,闭着眼睛。
  听到动静,她缓缓睁开眼,入目明哲穿了一身绛紫色衣袍,果然是收拾停当,准备觐见主子的模样。
  只是明哲比当年确实老了太多,一激动起来,眼尾的褶子挤得几乎看不清她双眼。
  她跪下叩拜:“奴婢明哲参见太后娘娘。”
  太后冷漠:“起来吧。”
  明哲沉浸在思绪里,未曾察觉半分,只顾着诉情:“多年未见,见娘娘模样犹如昨日,身体康健,奴婢别无所求……”
  她慨然洒出的泪水,在太后眼里是幽怨,是愤恨。
  太后想起萧公公所报,说:“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进宫。”
  她的话一字一句犹如冰锥砸进明哲的脑海里,她眼角还挂着泪水,抬头怔怔看着她。
  太后说:“为什么不留在清闲庄过完最后这一年?”
  明哲:“奴、奴婢不该进宫?最后这、这年?”
  太后怜悯地看着她,这是她身边最忠心的人,她不忍心,令清闲庄莫要第一个杀了她,多给她活几年。
  却得来她进宫指证自己。
  不再废话,太后叫明远:“让她好生走吧。”
  明远面色微微一变,这是太后多年的习惯,想处死谁不会直接说“死”,而是说“好生走”。
  这句话倒也没怎么用过,顶多用于处置了几个不听话的宫人。
  但今日却是对明哲。
  明哲怔怔然,也在那一刻想了起来。
  她整个人像一块年老的朽木被人猛然踹了一脚,险些就散架了,每个字都在颤抖:“娘娘知道清闲庄……”
  太后不愿再费时间:“明远。”
  明远即便心内有再多困惑、不舍与无奈,也只好令嬷嬷拿着白绫上前。
  绞杀只是宫里杀死一个人最简单的方式之一。
  却在这时,太监高声:“太子殿下,殿下,尚未通报呢!”
  太后与明远抬头,“哗啦”一声阖着的大殿大门被推开,李铉阔步走来,周乘为首的禁军迅速布置在寿阳宫各个角落。
  自有人从嬷嬷手中解救明哲,明哲捂着脖子,使劲咳嗽,她盯着太后,嘶哑地说了句“为何啊”,便被带走。
  四周骤然惊起肃杀之气。
  太后面色铁青:“李铉,连你我祖孙都要这般么。”
  李铉沉默了许久。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佛珠,许久,才缓缓说:“祖母,守城那个月,我几乎没睡。”
  太后唇角微微一动。
  那年太后、皇帝等等不在长京,年幼的太子在臣子辅佐下监国。
  这些年李铉总会盯着卷宗,往陇右道送出那些信件,到大军压来时,远在行宫的太后是否有预料到。
  李铉看着祖母,淡淡说:“皇祖母的心病也早该好了,祸端早已酿成,玉宁也已经死了。”
  明远盯着这场景,大脑一片空白。
  许久,太后无力地靠在扶手上,她确实记挂玉宁,只是更多是为多年前的那场战乱。
  只要玉宁死了,就翻篇了。
  她喃喃:“这宫里养不好任何人。”
  ……
  皇后在接见周夫人,兴宁宫侧殿中,春风和林青晓歇着。
  “你说太后是个什么样的人?”林青晓盘腿坐在榻上,问。
  春风吃了一块糕饼,觉得不够甜,回答:“很慈祥的老人,一头白发,但看着也没那么老。”
  林青晓想象过很多遍太后的模样。
  听春风说,也没有青面獠牙,三头六臂,只是个老人。
  不久前,皇后放在寿阳宫的眼线来信,李铉走了后,林青晓突然意识到,翻案近在眼前。
  这件事在她心里念了十几年,突然要结束了,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身体轻飘飘的,没有落点。
  她正放空,春风吃了一口茶,发现也不够甜,不由怀疑自己舌头是不是坏了。
  她见林青晓没留意,蹑手蹑脚要把茶水倒到林青晓杯子。
  林青晓突然捂住她自己的杯子,说:“你干什么?”
  春风:“给你喝茶啊。”
  林青晓:“你拿你喝过的给我喝?”
  春风哼哼两声:“这有什么,太子都喝过我喝过的呢!”
  林青晓:“……那我倒我的给你。”
  春风:“呸呸,走开走开。”
  林青晓瞪她一眼,心中的怅然若失消散了不少。
  春风不情不愿继续喝茶,她心里有一个疑惑,便问:“对了,明哲不是说太后给的信是把你舅父叫来长京受赏么,怎么变成求援了,兰家换的?”
  林青晓倒杯茶,她盯着晃动的茶水,说:“一共送了两封信过去,第一封信确实是叫林放进京受赏。”
  “但是第二封信,就是求援。”
  信没有被换过,都是太后手谕,这也是兰家死死隐瞒小辈的缘故。
  因为太后庇护着兰家,兰家也不会让太后被牵连。
  明哲以为第二封信是第一封信,却也是证据,有了这个开头,也能找兰相。
  多年的旧事终于要被翻出来了。
  春风:“这么复杂?”
  林青晓:“也不复杂,第一封信是五月,太后一行刚去行宫就发到了林放那,但林放不去,他觉得赏赐无所谓。”
  “第二封信是七月,时隔两个月,估计若再不杀林放,等皇帝回京有林贵妃在就杀不了了,才会动用第二封信。”
  春风还是第一次听说:“为了杀他,宁可闹出这么大的事?”
  林青晓低声:“是啊。”
  春风头脑第一次转这么快:“那要是当时林放收兵了,拿出第二封信来太后怎么办?”
  林青晓:“不知道呢,不过兰家发了第一封信,定会咬死只发了受赏的信。”
  春风:“也是哦。”
  这对林放而言是一个连环计,除非他从最开始就不出兵。
  可是不行,他不敢赌,因为林贵妃。
  林贵妃最初是养在兰家的,后来进宫,一路并不容易,林放就怕牵连妹妹。
  至于变成十年前那般……林青晓想,就像春风说的那样,太后只是一个老人,一场大乱的根源也只是一次政斗。
  林青晓:“或许她也没料到,林放的下属在发现不对后,会选择杀了他,攻打长京。”
  春风嘴里糕点差点掉了:“你怎么这么清楚?”
  林青晓笑了下:“因为我不是玉宁,林放也不是我舅父,是我……父亲。”
  ……
  林青晓记事很早,连小时候抓过几只蝴蝶、虫子,都一清二楚地印刻在脑海里。
  当年她还很小,她想跟着父亲出兵,又知道林放不会答应,她躲在幕僚的马车里跟到长京。
  林放看到她时很是惊讶,还把她骂了一顿。
  不过很快,林放没有心思教训女儿。
  他围住长京,试图和长京守备沟通,但一直受限,发出的信也石沉大海,直到第四日,他发现城门上的是年幼的太子。
  朝廷竟以为他想造反。
  这一刻林放想了许多办法,第一便是收兵,尤可以回头。
  可下属发现后,知道等待他们的必定是重罪。
  林放有林贵妃在,尚且可以独活,他们呢?哪怕是误会,私自出兵最好的结果也是流放三千里,那和死没有区别。
  惊惧之下,他们逼林放选择,成王败寇在此一瞬。
  乱糟糟的军营里,林放抱起女儿放进一只木桶,交给了白征父母,还给了她一把仔细包好的断剑。
  林青晓一直记得父亲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好好保管它。”
  她惶惶然开始了一段颠沛流离的生活。
  当有人追杀他们时,白父跪地哭泣,林青晓也知道父亲终究死在那场叛乱里。
  更可笑的是将来论罪时,林家却是第一等的重罪。
  再后来他们和玉宁汇合。
  彼时玉宁面色雪白,呼吸很慢,整个人近乎透明。
  林贵妃的心腹宫女哭着说:“原以为公主能好好养病,结果,结果太后的人竟然透露了贵妃娘娘的死讯。”
  玉宁的病需要好好调养,本不该让她知道母亲死讯。
  于是宫女偷偷带走了玉宁:“我实在不敢把公主交给太后,若交给太后,也许公主会被熬死,还要说她是病死的。”
  大人们掩面哭泣。
  林青晓握住玉宁的小手,小声说:“妹妹。”
  玉宁对自己笑了笑。
  因为要逃亡,林青晓从这一年起扮成男孩。
  等他们一路辗转到了林家村,玉宁的身体已然快撑不住了,林家村闭塞,也没什么大夫,只好先在家中养着。
  他们自逃亡过来后,与村民几乎没有接触,但行为却不奇怪。
  当时多地积弊已久,爆发了战乱,许多人来林家村避乱,和林家村村民格格不入,为了土地相互抱团,不在话下。
  他们就这样躲了两年。
  有一天,玉宁突然说要出去走走。
  林青晓扶着她出来,原来外面已经这么炎热,日头毒辣,晒得人很难受。
  林青晓低声:“妹妹,回去吧?”
  玉宁站在路口,低低喘着气。
  忽的不远处,一只小小人影顶着一顶大大帽子走来,她瞧见她们,好奇地走近了,然后把大帽子扣在玉宁头上,叽里咕噜说:“你这么白,别晒坏了。”
  林青晓刚要拒绝,却看帽子下玉宁笑了,她如今几乎不笑的,因为笑起来也费劲。
  林青晓便对那给帽子的女孩:“多谢。”
  女孩:“不用谢,两文钱。”
  “……”
  这一年,林青晓认识了春风。
  这个总是把她气得想打她一顿的女孩。
  可没多久,玉宁病情恶化,她把自己最看重的菩萨玉佩给了林青晓,带着孩子气的天真说:“如果宫里在找我,有了它,可以进宫当公主。”
  “不知道……祖母还喜不喜欢我,但现在天下太平了,她应该不讨厌我了吧?”
  林青晓握着玉佩不语。
  知道有这层仇恨在,林青晓是不可能进宫当公主的,玉宁喃喃:“哥,不对,姐姐。你去找个人当公主吧。”
  她也好想继续当公主。
  可她没有办法了。
  便也是这一年,玉宁去世了。
  林青晓浑浑噩噩走在路上,日头还是那么毒辣,日子也是那么漫长。
  漫长到她在这个年纪把大人才会经历的都经历了。
  她走着走着,头上突然落下一顶帽子,她转过身,就看春风伸出一只肉肉的小手,认真说:“给糖。”
  林青晓鬼使神差的,带她去买糖了。
  她问:“你能做我妹妹吗?”
  春风说:“我不做你妹妹,我要做你老大。”
  那一刻林青晓感觉出自己情绪的波动,她生气了,但也不是那么生气,这种感觉好像也还不错。
  总比活得很迟钝好。
  那块菩萨玉佩,她本来也没想给春风,是那次山火春风说她想投胎想当公主。
  林青晓就拿出那块玉佩给她,试探一下。
  结果春风咬了一下玉佩:“能换多少钱啊?”
  这块玉算不上什么好料子,当年皇帝为了证明对林贵妃的情谊千金难换,专门挑出这块最普通的料子,自己亲手雕刻,以做信物。
  春风差点把它咬崩了。
  林青晓看得胆战心惊,只好收回玉佩,后来她又一次把玉佩阴差阳错给出去。
  而春风早就忘了自己咬过它,但她却也以一股咬得玉碎般的无畏,在皇宫里闯出了这么个名堂。
  甚至是她推动了整场翻案。
  此时,林青晓看着对面春风,突然想,如果是玉宁来选下一个公主,也只会选春风。
  ……
  今日过后,长京该有一场大震动。
  宫门口,春风送林青晓到这儿,她让她给邹府带信:“就和老邹说,不是什么风吹鹤叫,是风声鹤唳,让他赶紧动起来。”
  林青晓:“知道了。”
  她抬眼看到长英在不远处盯着,也不好再说什么,便先和春风告辞。
  春风本也借机想出宫,长英忙小跑上来:“祖宗,祖宗!可别忘了太子殿下。”
  春风:“长英,你给我透个信,他情绪怎么样,好不好?”
  长英谄媚:“好与不好,不是姑娘一句话的事么?”
  春风震惊地看着长英:“我自己都不敢这么吹牛呢,你少给我吹。”
  长英悻悻一笑。
  好在春风最后还是回宫,因兴宁宫那皇后关门打狗,清理太后的眼线,春风就去了东宫。
  她又问长英:“东宫里就没有什么太后的人么?”
  长英:“太后想塞过不少人,比如明远,却都也没成。”
  春风赞赏:“你家太子,铁骨铮铮。”
  长英总觉得这个词用错了。
  不过铁骨铮铮的李铉今日很忙,一会儿召集大臣,一会儿又去了六部,似是明哲供出什么,三司全都动了。
  东宫寝殿里,春风早早躺下,香蕊候在外间,她如今却远不如第一次那么惊惧。
  到了夜半三更,春风突然醒过来。
  她推开窗户,不远处,楼上青客舍窗户透出的光泽,似一粒剥开的鲜橙子。
  夜凉如水,春风虽然披着衣裳,拾阶而上到青客舍时,双手也有点凉。
  她甫一出现在门口,把长英吓了好一跳:“姑娘怎么来了?”
  春风指指屋子:“在忙?在忙我就不进去了。”
  不必长英回答,屋内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进来。”
  …
  屋内只李铉一人。
  他手边搁着半盏放凉了的茶水,没在处理公务,跽坐于长案几前,面前搁着一柄长弓,素白手指用一块巾帕擦着它的弧线,动作轻缓。
  春风想起他送自己的短弓,他是爱弓的。
  没等李铉说什么,她屈膝在长几侧边坐下。
  李铉垂眸,忽的问:“每次出宫,只为见林青晓?”
  他开门见山,春风倒也坦荡:“唔,你看到了,她是女的。”
  李铉撩起上眼睑看她,目光沉沉。
  春风又问:“这么晚了,你怎么不睡。”
  李铉:“你呢。”
  春风捧着脸颊,说:“做梦梦到太后骂我,我就醒了。”
  李铉将长弓搁在一旁,淡淡说:“她不会骂人。”
  春风放心了:“果然是梦,她骂得可难听了,是假的就没事了。”
  李铉心道,太后不会骂人,是因为不会分出多余的情绪给不喜欢的人,杀掉更好。
  不过看春风心有余悸,他没说什么。
  春风没忘了这个问题是她最开始问他的。
  她若叩不开一扇门,不会轻易放弃,而是过一会儿再叩一下。
  于是又问:“你呢?”
  这回,李铉低头看她,眉眼不动,只说:“在想你,”顿了顿,“和林青晓。”
  春风:“……”
  第五十三章是他牵的我。
  春风想,早知道就不问了。
  说到林青晓,她知道她出宫后除了给邹寰报信,也得配合大理寺调查庆盛之乱的根源。
  想到她接下来要进大理寺,春风有些出神,余光见长弓木料光亮,就摸着玩,一边问李铉:“你想我和她?”
  李铉盯着她细细的指尖,问:“你和她,都做过什么?”
  春风冒出一丝心虚:“也没有多少啦。”
  但很快,她直起腰板,说:“是你说我可以去做任何想做的事,不能出尔反尔。”
  李铉:“和这无关。”
  他那句的语气重点在“你和她”。
  早前他就查清楚了的一件事,此时,他指端轻叩桌面,说:“林青晓作为男子时也是你的未婚夫婿,倒是许多人知道。”
  春风:“现在她换回来了呀。再说,我和她六岁认识,见的次数全天下的手指加起来不够数的,许多人知道也不奇怪嘛。”
  她有些好奇,歪着脑袋观察李铉的神情:“你还吃醋啊?”
  李铉:“……”
  他微微合起眼睛,却也不知在思索什么。
  春风看他就不太像吃醋的样子,转移话头,说:“既然说到她,她真的清清白白,她的话一定要信啊。”
  李铉又抬眼:“大理寺自会查实。”
  春风担忧:“你不会让她进大牢吧?我想去见她。”
  李铉:“查实之前,不行。”
  春风双手合十:“求求你啦。”
  李铉沉默了会儿,低声说:“我没在和你商量。”
  春风很久没被他一句话堵得无话可说,顿时起身,道:“那我去睡觉了。”
  香蕊和长英正候在青客舍外面,见春风突然推门而出,似乎气鼓鼓的。
  香蕊提起灯要照亮,春风却等不及,“咚咚咚”三步并做两步跳下外面的阶梯。
  长英很是惊吓:“祖宗小心脚下,那是楼梯呢,天黑,不要太快!”
  香蕊也匆匆追上:“姑娘慢些!”
  春风朝后挥挥手:“没事,我看得见。”
  长英追了几步,看春风安全下了阶梯,他拍拍胸口,意识到什么回过头,却看李铉也站在青客舍门口。
  他望着春风身影远去,又将视线定在青客舍的阶梯上。
  长英:“太子殿下,这阶梯还是太陡了,要不?”
  李铉转过身往屋内去,撂下一句话:“叫工部的图纸也改了青客舍格局。”
  正好工部最近修缮东宫,在为东宫迎接新主子准备。
  长英赶紧应是,看着脚下的老伙计,暗道走好,便随李铉步伐进了屋子。
  李铉又看向桌面,说:“让人收下去吧。”
  说的是那长弓。
  两个小太监用巾帕包着长弓退下,李铉又令人更衣。
  看他是要就寝了,长英松口气,今夜太子殿下少见的犯了头疾,本以为要一夜无眠,不过春风来了后似乎缓解了。
  长英心内有了成算,打算明日当个青鸟传信,请春风留下。
  自从春风搬走没来东宫上课,东宫多冷清啊。
  他算盘打得不错,隔日,专门留了个心腹小太监在寝殿外等着春风。
  本以为满是稳妥的事,结果等他随李铉下朝,回到东宫,东宫却已经是人去楼空。
  李铉缓缓吃了口茶。
  长英假做呵斥那小太监:“怎么回事,不是叫你留下姑娘吃个午膳么?”
  小太监却是个实诚人,擦擦汗,只说:“奴婢说了,只是姑娘说,姑娘说……”
  李铉:“说什么?”
  小太监:“姑娘说她不馋东宫的饭,她馋牢饭……”
  李铉:“……”
  ……
  且说明哲坚守了十多年的秘密,因心防溃败,被轮番审讯后透露了一些她没有烧掉的信件的位置,它们就埋在清闲庄中。
  说不得她当初为何留下这些信件,或许也在给自己留个退路,如今禁军从清闲庄掘地三尺找出了证物。
  今日早朝,邹寰为林放上表重查庆盛之乱的旧事,激起满城风雨。
  官员们无不震惊,纷纷使办法打探消息,只知皇帝还在“闭关”,此事与他无关。
  政事休提,这日春风去兴宁宫吃过早膳,就回了晋国公府。
  她研究起李铉的腰牌。
  她突然想,这玩意这么管用,是不是可以用它出入大理寺?
  只是她没来得及实践,林大田和于秀君登门拜访。
  因他们是她亲生父母,国公府十分礼待,专程让几位夫人都见过他们,还说要游览国公府,只林大田和于秀君意愿不大遂作罢。
  林大田和于秀君是为春风来的。
  他们三人到了房中,于秀君就捏春风的面颊:“你要死啊,这么大的事半点不告诉我!”
  春风以为是和林青晓翻案的事,说:“那可是个大秘密,自然不能说。”
  于秀君:“什么大秘密,普天之下都知道了,就我和你爹不知道!”
  林大田在一旁焦灼:“就是就是,你,你和太子是真心喜欢的?”
  春风怔住:“啊,是这个事……”
  于秀君:“怪不得呢我说,最近花卉的生意可太好了,这个公府要,那个侯府也要,原来都是来献殷勤的。”
  林大田也附和:“我都升官了,唉。”他还是想养马。
  于秀君:“说罢,你和太子是什么时候的事?”
  春风被他们盯着,感觉自己脸颊烧热,好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字:“也没什么吧……”
  对林青晓说这些还好,和父母说她竟害臊了。
  于秀君察觉出女儿心思,好笑,又追问了心意是否相通,把春风又羞得到处踱步。
  于秀君放下心,说:“好吧,让你不早说,你爹先前还到处嚷嚷你有婚约。”
  春风:“啊?怎么说?”
  林大田挠挠脑袋:“就是我升官了,你娘的花卉生意又十分红火,我不知那些人是为你和太子的事奉承我们,只以为是你改换身份,得了运道,他们要来求娶。”
  春风:“然后呢?”
  林大田:“我怕这些人心怀不轨,就到处说你有婚约了,免得你遭人惦记。”
  春风倏地大脑一片清明,原来是林大田和于秀君大肆宣扬“婚约”,昨夜李铉才会那么说吧?
  所以他在意的是林大田和于秀君并不知道他。
  春风低下脑袋,本有几分反思,但他说林青晓时语气又那么冷漠。
  旁人沾林青晓一句她就是不开心,她相信如果白征敢说自己一句不好,林青晓会更生气。
  不过李铉可能以为自己只为林青晓考虑。
  春风又想,如果现在有人说李铉坏话她也会生气,但就是没人敢说嘛,要掉脑袋的嘛。
  谁让他是太子,让自己没得表现。
  于秀君拿手在春风眼前挥了挥,说:“醒醒,醒醒?”
  春风:“谁睡着了,谁?”
  于秀君方才和林大田讨论当年庆盛之乱,早朝时的议论只涉及了兰相,不过大家又不傻,太后定也卷进来了。
  但他们说着说着,发现春风在出神,不由好笑:“什么事让咱们家春儿想得这么入神?”
  春风做了个决定,突然说:“爹,娘,咱们进宫吧。”
  林大田、于秀君:“?”
  有了那块腰牌,林大田和于秀君进宫也不必通报。
  春风带着他们一路直接抵达东宫,林大田和于秀君进到东宫,不由束手束脚,春风却说:“没事,当自己家。”
  林大田:“使不得,这可使不得。”
  李铉和邹寰在书房议事。
  长英在门外见到春风领着父母,气势汹汹似的走来,她问他:“长英,里头只有老邹是吗?”
  长英:“是,奴婢这就进去……”
  春风却摆摆手,长英见她神情严肃,明白了什么便也退下。
  春风自己上前深吸一口气,敲了下门:“是我。”
  不一会儿,书房内,守在门口的两个小太监用铜钩撩开绛紫鎏金门帘。
  春风带着父母走进了书房。
  长案后,李铉长眉入鬓,眉眼深邃,而邹寰身着紫色官袍,戴乌纱帽,一把白胡须打理得极为干净,精神矍铄。
  春风看着邹寰,笑说:“老邹,我刚去你府上找你你不在,我就知道你还在宫里。”
  邹寰:“没大没小。”
  春风阴阳怪气:“邹大人,行了吧?”
  他们还是一见面就得互损几句,不过春风没忘了自己突然来东宫的目的,她小声说:“都在就好。”
  李铉看着她,她提着裙摆大步走到他身边,拉拉他的袖子让他起来。
  他眉峰微微一动,且站了起来。
  春风一鼓作气:“爹,娘,老邹,这位才是我的未婚夫婿!”
  说着,她牵住了李铉的手。
  这是她第一次正式在几个长辈面前做这种事。
  只是她本以为连父母都知道,邹寰也该知道了,结果因为邹寰脾气太臭,太子和春风骑马踏春这种事都没人和他通过气。
  他先是一愣:“啊?”又一惊,“啊?”
  春风原先有多“义正辞严”,此时面色就有多红。
  李铉只看她浓密的眼睫在轻轻颤抖,可是,目光却纯澈而认真。
  他倏然弯了弯唇角。
  而于秀君也不好让女儿下不来台,赶紧说:“好了,我们知道了。”
  林大田则暗中给春风一个大拇指,至于太子么,堪堪配得上自己女儿吧。
  ……
  这日等春风出宫,她坐在马车上,双手捂着眼睛和脸:“不准笑!”
  于秀君和林大田努力憋着笑,于秀君:“既然这么羞,那你还牵那么久。”
  久到当时邹寰不得不在震惊之余,提醒春风别舍不得太子,他和太子还要议事的。
  春风:“……”
  她吞吞吐吐解释:“我、我当时就想放开了,是他牵的我。”
  于秀君:“好好好。”
  春风:“真的!”
  李铉真可恶,就那张不判喜怒的脸真不知骗了多少人!
  作者有话说:胡说八道时刻——
  李铉:今日应该定为节日,全国放假。
  春风:耶我也放假!那我以后三百六十五日天天这样是不是可以天天放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