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五十,观察区熄了大灯。
只剩走廊尽头的长明灯,惨白的一盏,照得墙上那排病房门像一排没牙的嘴。
护士小周端着托盘查最后一班房。她今天连轴转了十六个小时,眼睛酸得发涨。走到三号病房门口,她停下来,推开门看了一眼。
三张床,三个人,都睡了。
靠门那张床上的林默没睡。他缩在被子里,脑袋蒙着,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小周看了两秒,没多想,把门带上了。
她不知道,林默根本没躺床上。
他蹲在床底下。
床底下黑,潮,还飘着一股旧棉花的味道。林默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上,嘴里还嚼着东西。是那半块面包。他睡前摸出来的,硬邦邦,就着一口唾沫往下咽。
他不是故意蹲床底的。
是十分钟前,他起夜上厕所。刚把脚伸出床沿,就听见走廊里有个声音,很轻,在喊他的名字。
“林默——”
女人的声音,拖得很长,像从水管里传出来的。
林默当时就把脚缩回去了。
他在剧组跑龙套跑了三年,别的没学会,学会一件事:听见不该听见的,就当没听见。鬼片里那些死了的,全是好奇心太重。
有一回他演尸体,导演喊开机,旁边群演憋不住“噗嗤”笑了一声,导演当场就骂:“你笑个屁,你演的是死人,死人会笑吗?”
从那以后他就明白了。不该动的时候别动,不该看的时候别看,不该答应的时候别答应。
“跟我没关系。”他蹲在床底,把这四个字嚼碎了咽下去,“我就是个跑龙套的,我就睡我的觉,谁爱喊谁喊。”
墙上有个挂钟。秒针咔哒咔哒走。
十一点五十九。
林默盯着秒针,心里数。
十二点整。
走廊里的灯闪了一下。
三号病房隔壁,四号床的老赵翻了个身。老赵是个老病号,神经衰弱,一夜起来八回。他迷迷糊糊听见门外有动静,以为是护士,披着棉袄就下了床。
“护士?水房热水还有没有——”
他拉开门。
走廊里没人。
长明灯还是那盏长明灯,惨白地照着。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老赵往两边看了看。
走廊尽头,多了一扇门。
那扇门不该在那儿。观察区是条直走廊,一共八间病房,走到头是死墙,墙上挂着个灭火器。可现在,死墙的位置,多出了一扇门。
门是木头的,漆皮剥落,门上有个门牌。
老赵揉了揉眼睛。门牌上写着他的床号。
“……闹鬼了吧。”
他往后退了一步。
门里有人在笑。
很轻,很近,贴着门板。那个笑从门缝里渗出来,湿漉漉的,像有人把脸贴在门后,冲着他笑。
老赵的脚不听使唤了。他想关门,想跑回床上,可他的手却搭在了门把上。
后来走廊的监控里,只看见老赵拉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
没有惨叫。
一点声音都没有。就像他从来没存在过。
——
隔壁病房还死了一个人。
是个老太太,六十多岁,姓王,住五号床。她有个毛病,一到夜里就喊人,喊自己儿子的名字,喊一声没人应,就再喊一声。
十一点五十九,她又开始喊了。
“建国——建国你回来——”
她喊得有气无力,跟平时一模一样。
可十二点整,走廊里有个声音应了。
“哎——”
那声音是个男人的,中气十足,从走廊尽头飘过来。老太太听见了,高兴得直拍床沿。
“建国?建国你真回来了?”
“回来了——”那声音说,“妈,我来接你了——”
“哎,哎,你等等,我穿个鞋——”
林默在三号病房的床底下,听见五号病房的门开了。
他听见老太太的拖鞋啪嗒啪嗒跑出去,跑了两步,停了。
然后是那种很轻的、湿漉漉的声音,像有人把一团湿布贴在墙上蹭。
然后什么都没了。
走廊里又安静了一分。
林默在床底下,把那半块面包攥得变了形。
——
林默在床底下听得一清二楚。
他听见老赵下床,拉开门,走出去。他听见老赵的脚步声停了,然后什么声音都没了。他听见小周护士在水房,听见她开门,听见她那声很轻很轻的“啊”,然后没了。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
“跟我没关系。”他又念了一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就是个跑龙套的,我明天就出院,我什么都没看见……”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护士的软底鞋,是拖鞋,啪嗒啪嗒,走得很慢。那脚步声停在三号病房门口,停住了。
林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门外有人。
“林默——”
一个声音,女人的,从门缝里钻进来。很熟悉,像小周护士的声音,又不像。小周护士说话不拖这么长的尾音。
“林默——你出来呀——”
林默死死捂住嘴。
“林默,我知道你在床底下——”
他整个人僵住了。
“出来呀,咱们聊聊天——”
那声音贴着门,一点一点,像水一样从门缝里渗进来。林默抱着膝盖,缩成一团,连呼吸都不敢大喘。他手里还攥着那半块面包,攥得面包屑全掉进了床底的灰里。
“不答应。”他在心里给自己念咒,“不答应,不出门,不看人。这三个规矩,我守住了,跟我没关系。”
门外的声音喊了很久。
久到林默以为那声音不会停了。
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啪嗒,啪嗒,走远了。
走廊里彻底安静了。
林默不敢动。他蹲在床底,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撞得耳膜疼。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一分钟,可能一个小时。
直到他听见另一种声音。
很轻,很慢。
像什么东西在呼吸。
他慢慢地抬起头,借着长明灯从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点光,看向病房的墙。
那面墙在动。
不是之前墙皮底下那种一滚一滚的动。是整面墙,从天花板到踢脚线,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像肺。
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贴在墙的另一边,正贴着墙,一吐一纳地呼吸。每“吸”一下,墙皮就往里凹,墙皮上翘起来的那些边角就贴回去;每“呼”一下,墙皮就鼓起来,鼓得墙皮底下那东西的轮廓都看得清了。
林默能听见那个声音。
不是呼吸声。是一种很轻的、黏糊糊的声响,像什么东西在墙的那一面,舔嘴唇。
墙皮上翘起来的那块“眼皮”,慢慢睁开了。
这次不是一只。
林默看见墙皮底下,一排眼睛,密密麻麻,全睁开了。那些眼睛大小不一,大的有拳头大,小的只有绿豆大,全是白多黑少。它们一起“看”向林默床底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