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老刘的车在安康医院门口甩了个尾。
他从副驾跳下来,一把扯掉安全带,边跑边往身上套背心。背心上印着“城市精神卫生防控中心”,口袋里别着一把锚定枪,屁股后头挂着个巴掌大的解析仪。
“情况。”
后头跟着的小陈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小陈是今年新来的,入职不到三个月,理论考试满分,实战零经验。他抱着个仪器箱,箱子还没打开就先磕了膝盖。
“报、报告刘队,安、安康医院特需观察区,D级认知波动,辖区巡查员已经失联两小时。”
“失联两小时?”老刘眼睛一瞪,“一个D级,失联两小时?”
“系、系统标注是D级。”
“系统标注你妈。”老刘一脚踹开急诊的后门,“老子干了十五年巡查员,D级能让人失联两小时?!”
“刘、刘队,咱们就、就两个人——”
“两个人怎么了?”老刘回头瞪他,“D级两个人够了。D级是什么?楼道多一层,镜子慢半拍,最多墙里伸只手。老子一个人都处理过。”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那回是周队在后面给我压阵。”
“……哦。”
“别哦了。”老刘把锚定枪摘下来检查了一遍,“记住,一会儿进去,我在前头,你在后头架锚点。锚点一亮,你就别管别的,盯着锚定率,掉到百分之六十以下立刻撤。听明白没有?”
“听、听明白了!”
“大声点。”
“听明白了!”
后门里是走廊。
应急灯亮着,红光一闪一闪。走廊尽头是观察区,要过两道门禁。老刘掏出卡刷了一下,门禁“嘀”地响,红灯跳成绿灯。
门开了。
一股味道先扑出来。
不是消毒水。是那种湿木头泡在水里泡烂了的味道,混着一股铁锈。老刘在这行干了十五年,一闻就知道不对——铁锈味是认知侵蚀到C级才会有的。
“妈的。”他骂了一句,“小陈,架锚点。”
“啊?现、现在?”
“现在!”
小陈手忙脚乱把仪器箱放下,掏出一个圆盘似的东西,往地上一放。那东西是小型单兵锚点,巴掌大,展开之后能在十米范围内撑起一圈淡蓝色的光阵,常识锚定,压制扭曲。
他按了一下开关。
圆盘“嗡”地一声亮起来。
一圈淡蓝色的光从圆盘底下荡开,像水面上的涟漪。光铺开,所过之处,走廊里那种湿漉漉的铁锈味淡了一点。墙上的应急灯不再闪了。
小陈松了口气:“锚、锚点展开稳定,半径八米,锚定率——”
他话没说完。
走廊尽头,有什么东西动了。
不是走出来。是“折叠”出来。
像一张纸被人从中间折了一下,走廊尽头的空间自己扭了个角度,那个角度里“多”出来一团东西。那东西没有形状,或者说,它的形状在不停地变——一会儿像人,一会儿像手,一会儿像一团贴在墙上的影子。
它“看”了锚点一眼。
不对。它没有眼睛。但老刘后脖颈的汗毛全炸了。
那东西“看”向锚点的瞬间,锚点的蓝光开始抖。
不是正常的波纹震荡。是像玻璃被人从里面敲了一锤,蓝光表面爬开一道裂纹。
“小陈——撤!”
小陈还没反应过来。
裂纹“啪”地一声炸开到整个光阵表面。
淡蓝色的光阵,像被人一巴掌拍碎的玻璃,从中心裂成蜘蛛网,然后“哗啦”一声,碎成一地蓝光。那些蓝光没有落地,它们在半空里就熄灭了,像一群被掐灭的萤火虫。
圆盘“嗡”地一声,冒了一缕青烟。
死了。
从锚点展开到被撕碎,前后不到三秒。
小陈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那团东西没有停。它顺着走廊过来,走得不快,但每走一步,脚下的地砖就“渗”出水来。不是真的水,是一种黏糊糊的、灰黑色的东西,沿着地砖缝往外爬。
老刘这才看清走廊两边。
墙上挂着的病房门牌,一块一块往下掉。不是掉下来摔碎,是像被人从里面擦掉一样,门牌上的字一个一个淡下去,最后连门牌本身都没了,只剩墙上一个浅色的印子。
地上躺着一个人。
是辖区那个失联的巡查员。老刘认得他,姓王,三十出头,孩子刚满周岁。他整个人趴在地上,姿势还保持着举枪的动作,可枪不见了。他身上没有伤,就是整个人“扁”了——像一张被人从中间擀过的照片,平贴在地砖上,连厚度都没了。
老刘胃里翻了一下。
“干!”他一把拽过小陈,“撤!往门外撤!”
“队、队——”
“别他妈回头看!跑!”
两个人连滚带爬往回跑。老刘边跑边回头开了一枪。锚定枪射出一道淡蓝色的光,打在那团东西身上,像打进了棉花里,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那团东西继续走。
走廊两边的病房门,一扇一扇,自己开了。
门后面没有东西。门后面是空的。那些病房里的病人,那些床,那些被子,全都不见了。好像那些病房从来就没有存在过,只有一扇扇门,开在一条凭空延伸的走廊上。
“这他妈叫D级?!”老刘一边跑一边吼,“你管这叫D级?!”
小陈腿都软了:“刘、刘队——上、上报——”
“上报个屁!”
老刘一把推开急诊后门,把小陈往外一推:“出去!叫支援!叫周队!叫什么都行!就说老子被——”
他话没说完,走廊里那团东西“停”了。
它停在三号病房门口。
三号病房的门是关着的。那团东西站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它伸出一只——不能叫手,只能叫“一截轮廓”——伸到门把上。
门开了。
它走了进去。
老刘退到急诊门外,腿肚子在打颤。他抬头看了一眼医院的招牌,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已经凉透的锚定枪,骂了一句脏话。
“十五年。”他啐了一口,“老子干了十五年巡查员,就没见过这种邪乎事!”
小陈瘫在台阶上,手抖得点不着烟。他划了三根火柴,全断了,最后一根直接掉在地上。
“刘、刘队……那、那是什么?”
“不知道。”老刘蹲在台阶上,也在抖,“我就知道那不是D级。D级不长这样。”
他摸出手机,想拨号,按了两下才发现手指不听使唤。屏幕亮着,周正的号码存在快捷拨号里,他按了三次才按对。
电话通了。
“周队。”老刘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安康医院,观察区,你赶紧带人过来。别带单兵锚点,没用。带阵地锚,带全套。”
电话那头周正问了句什么。
老刘抬头看了一眼医院黑漆漆的急诊门,骂了一句。
“对,D级个屁。这玩意儿——”他顿了一下,“这玩意儿身上有标签。”
老刘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解析仪,对准刚才那团东西“走”过的地砖。解析仪的屏幕亮了一下,跳出来一串乱码。
乱码中间,夹着一个图案。
不是人类文字。是一种很规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