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渣从枕头缝里漏出来,散了一地。
林默在床底下看着。
他先是没反应过来。他盯着那一地面包渣看了两秒,脑子还停留在“我完了我完了这玩意儿要抓我了”的恐惧里。然后他看见那团灰黑色的东西,抬起“脚”,又在另一块没踩碎的面包上碾了一下。
油纸“嗤啦”一声裂开。
那半块面包,是他昨天从食堂省下来的。他啃了一半,留了一半,用油纸包好,塞在枕头底下,本来打算今晚饿了再吃。他蹲在床底躲了一整夜,没敢动,没敢出声,就靠这半块面包吊着一口气。
那面包还是他跟李大妈磨了半天磨来的。李大妈炒红烧肉那天,多蒸了两个馒头,林默拿自己攒的半袋橘子换的。他当时还跟李大妈说:“大妈,这面包我留着应急,你别跟人说。”李大妈拍他手背:“瞧你那点出息。”
现在它成了渣。
林默慢慢地、慢慢地,从床底下抬起头。
他先是看见那团灰黑色的东西。然后他看见自己的面包。然后他又看见那团东西。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是害怕。
是一股从后脚跟往上窜的火,窜过小腿,窜过肚子,窜到天灵盖。他这辈子演过的最怂的角色,他跑龙套三年学会的所有“别出头”“别多事”“跟我没关系”,在这一刻全烧成了灰。
“……你踩我面包。”
他从床底下钻出来。
动作不快。他先是扶着床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然后他弯腰,从墙角抄起一样东西——
是拖把。
观察区的拖把,木杆,塑料头,平时挂在门后。林默把它从挂钩上摘下来,掂了掂,像掂一根金箍棒。
走廊里的应急灯“啪”地灭了。
不是坏了。是光在往林默身上收。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走廊里本来该有的光、墙皮的反光、应急灯的红光,全都像被什么吸过去一样,一点一点往林默身上汇聚。他周围的空气暗下来,他整个人却被一圈很淡的、发黑的光晕罩住。
林默歪了歪头。
他自己没察觉。但他的眼睛变了。刚才那种没睡醒的、散漫的、见谁都赔笑的眼神,没了。换成了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他眯着眼,嘴角一点一点咧开,咧到一个正常人不会咧的角度。
他笑了。
“桀桀。”
笑声从他喉咙里滚出来,不像他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又低又哑,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木头上拉。
“桀桀桀桀——”
三号病房里那团灰黑色的东西,“僵”住了。
它刚才还在慢慢地、不紧不慢地在病房里转。此刻它停在原地,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它没有眼睛,但它“看”向林默的方向,整团轮廓开始发抖。
林默拖着拖把杆,一步一步走过去。
拖把杆在他手里变了。
木杆表面开始浮现一种暗红色的纹路,像烧红的铁丝烙进去的,一圈一圈,从他攥着的手柄往杆头蔓延。那纹路不发光,但走廊里的空气开始变得黏稠,像有一层看不见的暗红色光弧贴着杆身游走。
“你踩我面包了是吧。”
林默——或者说现在站在林默身体里的那个东西——歪着头,眯着眼,笑着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老熟人唠嗑。
“嗯?”
那团灰黑色的东西往后退了一步。
它居然在退。
它刚才把老刘的锚点三秒钟撕碎,它刚才让两个巡查员腿软,它刚才无声无息地把老赵和小周护士弄没了。现在它在退。它退得很快,像一只见了猫的老鼠。
林默拖着拖把杆,跟上去。
“跑什么。”他笑着,“我话还没说完呢。”
他抬手,一拖把杆横扫。
那杆头带着暗红色的光弧,“嗖”地一声扫出去,打在那团东西的轮廓上。没有声音。那团东西被抽中的位置,像一块被橡皮擦擦过的画,“嗤”地一下淡了一块。
它尖叫了。
不是人的声音,是那种尖锐的、像指甲刮玻璃的嘶鸣。它转身就往门外窜,速度快得像一道烟。
林默追了出去。
他追得不快。他甚至还有空回头,看了一眼缩在墙角的另外两个病友。那两个病友抱着头,缩成一团,浑身抖得像筛糠。其中一个是张大爷,手里的粉笔早就不知道丢哪儿去了,两只手抱着脑袋,眼睛瞪得溜圆,盯着林默。
林默冲他们歪了歪头,咧嘴一笑。
“桀桀。”
两个病友抖得更厉害了。张大爷“咕咚”一声,整个人顺着墙滑到地上,嘴张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转身出了门。
走廊里,那团东西正贴着墙往这头窜。林默拖着拖把杆,从那头追过来。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拖把杆在地上磕出“笃、笃、笃”的声响。暗红色的光弧贴着杆身,一明一暗。
“跑啊。”
“接着跑啊。”
他笑着,声音在空走廊里荡。
那团东西窜到走廊中间,没路了。它“转”了个方向,想往墙里钻——墙里伸出过手,墙里长过眼睛,它想回到墙里。
林默没给它机会。
他一步跨上去,拖把杆高高抡起。
那杆头在半空中停了半秒。暗红色的光弧贴着杆身烧起来,像一根烧红的铁条。
“你踩我面包。”
“我跟你说——”
他一拖把杆砸下去。
“——那是我的!”
杆头正中那团东西的“脑袋”。
暗红色的光弧炸开。那团东西从中间被砸瘪,像一个被踩爆的水渍。黑色的光屑从炸开的地方溅出来,溅了林默一脸,溅了他一手背,溅得走廊两侧的墙皮上全是。
那团东西“嗷”地一声,轮廓碎成几十块,每一块都想往地上爬。
林默没停。
他拖着拖把杆,一步一步走过去,见一块砸一块。他砸得很有节奏,“笃”一声,一块碎;“笃”一声,又一块碎。他边砸边笑,“桀桀桀桀”的笑声在空走廊里回荡,把走廊尽头那盏长明灯都震得晃了两晃。
有一块碎渣躲进了墙皮底下。林默蹲下来,拿拖把杆戳了戳墙皮。
“出来。”
墙皮底下没动静。
“我看见你了。”他歪着头,“桀桀。”
那块碎渣自己从墙皮底下爬出来了。像一只被人从洞里逼出来的虫子,贴着地砖,爬到他脚边。
林默一拖把杆下去。
最后一块碎渣想爬。
它贴着地砖缝,往远处爬,爬得比一只蟑螂还快。林默走过去,一脚踩住它。
“还跑?”
他蹲下来,凑到那碎渣跟前,歪着头看它。
“桀桀。”
一拖把杆下去。
碎渣没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地上全是黑色的光屑,像被打碎的墨水瓶。拖把杆上的暗红色纹路一点一点褪下去,木杆又变回那根普通的、塑料头的拖把。
林默站在走廊中间,拄着拖把杆,喘了两口气。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走廊两头。
走廊尽头,老刘带着小陈刚冲到急诊门口。举着锚定枪,摆出战斗姿势——然后他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