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安静了足有十秒。
老刘举着锚定枪,站在急诊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林默拄着拖把杆,站在走廊中间。
他脸上还溅着黑屑,病号服前襟也花了。他歪着头的动作已经收回去了,人站直了,眼神一点一点从那种笑里退出来,变回那个没睡醒的、见谁都赔笑的群演。
“我刚才——”他张了张嘴,“没干什么吧?”
没人答他。
老刘的锚定枪还举着。他张着嘴,看了看地上的碎渣,又看了看林默,又看了看地上的碎渣。
“卧槽。”
他声音不大,但在空走廊里听得清清楚楚。
“这他妈也行?”
老刘刚才在急诊门外被那一下锚点碎裂震得还没缓过来,这会儿在门框往里看,一看地上那景象,话都不会说了。
他干了十五年巡查员,见过墙里伸手,见过楼道多一层,见过镜子里的人慢半拍。
他没见过一地碎渣,全是一个穿病号服的年轻人拿拖把打的。
“这……”老刘指了指地上,又指了指林默,嘴张了半天,“这他妈……”
小陈直接瘫了。
他腿一软,屁股墩儿坐在地上,手里的仪器箱“哐当”砸在脚面上。他没觉得疼,他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眼睛直勾勾盯着林默。
“牛……”
他咽了口唾沫。
“牛逼……这他妈还是人吗……”
林默没理他。
他好像刚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拖把杆,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碎渣,手开始抖。不是那种慢慢抖,是从手指尖一直抖到肩膀,整条胳膊都在抖。
他把拖把杆往地上一扔。
“啪嗒。”
然后他自己也跟着出溜下去,蹲在墙角,双手抱着头。
“完了完了完了。”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
“又演过头了,又演过头了……我刚才是不是又演了?我演了什么?那拖把是哪儿来的?我为什么拿着个拖把?”
他抬起头,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
“我刚才真没干什么,我就是蹲床底下,然后有个东西把我面包踩了,然后我就——我就——”
他卡住了。
他真不记得了。
他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那团灰黑色的东西踩扁他的面包。再往后,就是一片空白。他只知道自己手里多了根拖把,走廊地上多了一滩黑屑,他脸上多了一股铁锈味。
“我是不是……”他抬头看老刘,“把谁打了?”
老刘:“……”
老刘不知道该怎么答。
他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
现在他看着这个蹲在墙角、抱着头、快哭出来的年轻人,他不知道该说“你没事吧”,还是该说“谢谢你救命”。
这时候姜喻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
她是听到动静赶过来的,外套都没扣好,腰上两把锚定枪随着步子晃。她走到走廊中间,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渣,又抬头看了一眼拄着拖把的林默——不,是蹲在墙角、抱着头、快哭出来的林默。
她脚步顿了一下。
就在那一瞬间,她脑子里莫名其妙闪过一个画面。上周她在宿舍追的那部热播剧,大结局,那个疯批老二从椅子上站起来,歪着头,眯着眼,冲镜头桀桀一笑。
跟刚才走廊里那个歪头笑的年轻人,重叠了一秒。
姜喻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压下去。
她走到林默面前,蹲下来。
“林默。”
“姜医生……”林默抬头,眼眶都红了,“我是不是又犯病了?你给我加药吧,加多少都行,别把我送回更高级的地方,我听说那地方——”
“手伸出来。”
“啊?”
姜喻没接他的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纸巾,把林默手背上的黑屑擦掉。擦得很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林默的手还在抖,纸巾擦过他手背的时候,他缩了一下。
“凉。”他小声说。
“忍着。”
姜喻把他的手擦干净,又抬起来,用纸巾擦他脸上的黑屑。她动作不快,也不重,像在擦一件刚出土的瓷器。林默被她擦得一愣一愣的,也不抖了,就那么仰着脸,任她擦。
走廊里,那些碎渣开始动。
不是活过来。是剩下的那些没被砸干净的、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碎块,在地上慢慢地、慢慢地往墙根挪。它们爬的方向,很奇怪——
它们绕着林默蹲着的那个墙角爬。
从走廊中间往墙根走,走到离林默两米远的地方,就拐弯,贴着墙根继续爬,像在绕开什么。它们爬过周正的脚边,爬过小陈的仪器箱,爬过碎掉的锚点圆盘,就是不爬林默那一片。
老刘看出来了。
他举着锚定枪,盯着那些碎渣,后脖颈发凉。
他压低声音,“你看那些东西。”
姜喻没抬头。她还在擦林默的脸。
“看见了。”她说。
“它们在绕他。”
“嗯。”
“这他妈……”老刘咽了口唾沫,“这玩意儿不是该见人就扑吗?它绕他干嘛?”
姜喻把擦下来的脏纸巾团成一团,塞进白大褂口袋里。她站起身,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那个病历本,翻开。
“林默。”
“哎。”
“刚才从你下床,到周队他们进来,一共多久?”
林默歪头想了想:“……不知道。我就记得面包被踩了,然后一睁眼就在这儿了。”
“中间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头疼。”林默揉了揉太阳穴,“像喝断片了那种,嗡嗡的。”
姜喻在病历本上写。
她写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周正凑过去看了一眼,只看见一行行字,写得密密麻麻:
“入戏时长约四分二十秒。”
“清醒恢复时间约三十秒。”
“残留行为:手部擦拭动作,持续约两分钟。”
“对自身行为失忆,符合既往断片特征。”
老刘:“……”
他干了十五年锚定员,第一次见人把打怪现场写成病情记录。
姜喻写完,合上病历本。
她低头看了一眼林默。林默已经不哭了,抱着膝盖蹲在墙角,傻愣愣地盯着地上那些绕着他爬的碎渣。他还不知道那些碎渣在干嘛,他还以为自己刚做了个噩梦。
姜喻翻开病历本新的一页。
她停了两秒,落笔。
“——三号床林默,既往观察记录为‘疑似接触回避行为’。”
她顿了顿。
“今夜复测:非回避。”
笔尖在纸上重重一顿。
“——是畏惧。”
她把病历本合上,夹回腋下。走廊里,老刘正在清理现场。拿着真空设备,蹲在地上吸那些黑色碎渣。吸一口,设备就冒一缕青烟,像把什么活东西抽走了。
小陈腿还软着,嘴里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这他妈还是人吗”。
老刘蹲在地上,点了三根烟才点着。他抽了一口,抬头看了一眼走廊里那个蹲在墙角的年轻人,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解析仪。
解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