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蹲在走廊尽头,手里的锚定枪还在发烫。
地上一片黑。
不是血迹那种黑,是烧过的纸灰那种黑,黏在瓷砖缝里,风一吹就飘起一点。他用靴尖蹭了蹭,蹭不动,像长在地上了。
空气里还有股味儿。
不是血腥味。
像打雷之后那种臭氧味,混着点焦糊。吸一口,嗓子眼发紧。
“刘哥……”小陈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腿还在抖。
“别叫我。”老刘摆了摆手,“让我缓缓。”
他干了十五年巡查员。
D级见得多了。楼道多一层、镜子慢半拍、电梯往下多走两层——这些他闭着眼都能处理。
可今天这是什么?
他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墙面东一块西一块地凹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啃过。天花板上的灯管碎了一半,剩下的那根还在闪,闪一下照出一片黑影,闪一下又灭。
“这他妈叫D级?”
老刘把锚定枪往腰上一挂,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
“你管这叫D级?!”
小陈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
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姜喻从拐角走过来,黑色作战服上沾了点黑灰,头发比刚才乱了两缕。她手里捏着个文件夹,面无表情,像刚开完个普通例会。
“刘巡查员。”
“姜……姜观察员。”老刘赶紧站起来,腿麻得踉跄了一下,“这情况你看见了吧?这他妈不是D级,这至少——”
“C级。”姜喻说。
老刘张了张嘴,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已经立案了?”
“我刚上报。”姜喻翻开文件夹,“第三支队周正队长带队,二十分钟到。”
“二十分钟……”老刘咽了口唾沫,“那这二十分钟——”
“守着。”
姜喻说完,目光越过他,看向走廊尽头。
林默坐在墙边的地上。
不是坐着,是缩着。膝盖抱在胸口,脸埋在手臂里,整个人像只受惊的猫。他手边散了一地东西——半块咬过的面包,皱巴巴的塑料袋,一支没盖笔帽的圆珠笔,还有个塑料小人头。
面包边上还有个压扁的烟盒,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踩的,烟丝撒了一地。
那根拖把杆断成两截,靠在他脚边。
杆身上的暗红色纹路已经褪了,现在就是根普通的、被踩得很脏的木杆。
“他……”老刘回头看了一眼,“他没事吧?”
“没事。”姜喻说,“在缓。”
“缓?”
“每次都这样。”姜喻翻了一页文件夹,“发作完了,得缓。”
老刘看了看地上的黑灰,又看了看缩成一团的林默。
这哥们刚才拿拖把杆把一整条走廊的东西都拆了。现在缩在地上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这……”老刘挠了挠头,“这反差也太大了吧。”
姜喻没接话。
她走到林默面前,蹲下来。
“林默。”
林默没抬头。
“林默。”
林默闷闷地从手臂里挤出一个字:“……嗯。”
“能走吗?”
“腿软。”
“我扶你。”
“别。”林默把脸埋得更深了,“我坐会儿就行。”
姜喻没再催。
她就蹲在旁边,翻开文件夹,开始写。
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老刘凑过来瞟了一眼。
只见姜喻写得飞快:
“第二次观察记录。目标对象于凌晨两点十七分出现认知波动,伴随肢体异常兴奋行为。持续约四分钟。清醒后出现短暂回避反应,属正常。”
“全程未出现攻击性,”她顿了顿,“情绪稳定。”
老刘差点把刚咽下去的水喷出来。
情绪稳定?
地上那一片黑灰是谁干的?
姜喻头也不抬:“刘巡查员,走廊东侧还有三个残留点,你去处理一下。”
“啊?哦……哦好。”
老刘转身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
姜喻还在写。
林默慢慢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纸,眼睛红红的,嘴唇哆嗦。
“姜……姜医生。”
“嗯。”
“我刚才……没干什么吧?”
姜喻笔没停。
“没干什么。”
“真的?”
“真的。”姜喻合上文件夹,“你全程都很乖,在旁边看戏。”
林默眨了眨眼。
“看戏?”
“对。”姜喻面不改色,“躺床上睡觉。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哦……”林默挠了挠头,“那我怎么坐地上了?”
“吓的。”
“哦……”
林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把脸埋回手臂里。
老刘在拐角后面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就……编上了?
他干了十五年,还是头一回见有人把这事儿编得这么溜。
姜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刘巡查员。”
“到!”
“东走廊。”
“哦哦,好。”
老刘提着锚定枪往东走,边走边嘟囔。
“看戏……全程看戏……这他妈也能编……”
走廊很长。
应急灯绿惨惨的,每隔十米一盏,照得地上的黑灰像一层霜。
老刘走到东头,蹲下来检查第一个残留点。
是一小团黑色的东西,贴在墙根,像烧焦的棉花。他用锚定枪碰了碰,那团东西“嗤”地一声化成灰了。
灰飘起来,落在他裤腿上,拍了两下才拍掉。
“D级残渣。”他嘀咕了一句,“不值钱。”
他用靴尖碾了碾,没了。
第二个点在护士站底下。
第三个点在电梯口。
处理完第三个,他直起腰,捶了捶后背。
“妈的,腰不行了。”
他往回走。
走过住院部大厅的时候,余光扫到走廊尽头。
那截墙根底下,贴着个东西。
黑色的。
长条状。
像一截胶带。
老刘停住脚。
他揉了揉眼睛。
没看错。
就是一截黑色胶带,大概两指宽,三四十厘米长,平平地贴在墙根,一动不动。
“这什么玩意儿?”
他走过去,蹲下来。
医院墙根经常有掉下来的胶带,粘传单的、粘告示的,不稀奇。
可这截胶带……
颜色不对。
太黑了。
不是普通黑胶带那种灰扑扑的黑,是那种吸光的黑,像把周围的光都吃进去了。
“谁贴这儿的?”
老刘伸出手,想把它撕下来。
指尖还没碰到——
那截胶带,动了一下。
很轻。
像蚯蚓拱了一下土。
也像……
像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