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有放弃。
  绝食失败后,他表面上彻底认了怂。
  他开始认真跟周秀才读书。
  字写工整了,背书也快了。
  他甚至主动给沈蘅写了一封信。
  信上说:“孩儿知道错了,愿在庄子上好好读书,不辜负父亲和嫡母的期望。”沈蘅看了信,笑了笑。
  让人回了一句“好好用功”。
  但她知道,这只老狐狸在蛰伏。
  他绝食的真正目的,从来不是让裴令心软把他接回去——那太蠢了。
  他的真正目的,是让裴令觉得“这孩子确实可怜,是沈蘅太狠心了”。
  只要种下这颗怀疑的种子,将来他再回府时,裴令就会对他多一分补偿心理。
  沈蘅看穿了他,但她没有拆穿。
  因为她也需要时间。
  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府中的事务越来越多。
  她要稳住裴令,要管好下人,要提防裴衍之在庄子上的小动作,还要暗中布局。她知道,这只老狐狸早晚会回来。
  等他回来的时候,必须是一场瓮中捉鳖。
  果然,又过了两个月,机会来了。
  裴令被朝廷派去巡查边防,要离府半个月。
  他前脚刚走,裴衍之后脚就被接了回来。
  不是裴令的意思,是府中一个姓冯的管事自作主张。
  那管事是裴衍之生母留下的老人,一直暗中效忠小主人。
  他趁侯爷不在,伪造了一份手令,连夜派人将裴衍之从庄子上接回了侯府。
  裴衍之进府时,正是深夜。
  他坐在轿子里,掀开帘子看了一眼熟悉的庭院,嘴角慢慢上扬。
  沈蘅,你以为把我关在庄子上就万事大吉了?
  天真。
  他回到自己以前的院子,第一件事不是休息。
  而是让冯管事带他去裴令的书房。
  “世子,这个时候去书房……”
  冯管事有些犹豫。
  “父亲不在,正好。”
  裴衍之的声音很低,完全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
  “有些事情,等他回来再做就来不及了。”
  书房门被无声推开。
  裴衍之一进门就直奔书架。
  他前世在刑部混了那么多年,什么样的暗格、机关没见过?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他就摸到了书架第三层后面一个隐藏的夹层。
  里面是裴令的私人印鉴。
  侯府大小事务,凡需侯爷亲笔签押的文书,都要盖上这方印。
  裴衍之将印鉴取出来,在手心里掂了掂。
  冰凉的玉石贴着肌肤,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冯管事,磨墨。”
  冯管事铺开一张上好的澄心堂纸,又将笔蘸饱了墨,双手递过来。
  裴衍之接了笔,悬腕在纸上比划了两下,眉头渐渐皱起。
  他的手太小了。
  六岁孩童的手,握笔尚且勉强。要模仿一个成年人的笔迹,横竖撇捺都不听使唤。
  他试着写了一个“裴”字,歪歪扭扭,像个刚开蒙的幼童。
  裴衍之盯着那个字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他不需要自己写。
  前世他在刑部,见过无数伪造文书。
  真正高明的仿造者,从不自己动笔,而是让目标人物“自己写”。
  他另取一张纸,裁成细条,在灯上烤了烤,做出旧纸的色泽。
  然后从裴令书案上一摞废弃的公文里,挑出几张带有裴令签名的旧纸,用剪刀沿着签名边缘。
  小心翼翼地将那几个“裴令”二字剪了下来。
  接着,他铺开那张澄心堂纸。
  在正文末尾留白处,用米胶将剪下的签名贴上去。
  又从裴令笔筒里找到一支半旧的笔,蘸了墨,顺着签名的笔锋轻轻描了一遍,让墨色融为一体。
  最后,等胶水干透,他将那方印鉴端端正正地盖在了签名上。
  朱红的印泥压住拼接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破绽。
  裴衍之将文书举到灯下,细细端详了一遍,满意地笑了。
  等裴令回来,他就可以假称这是裴令自己立的遗嘱。
  如果裴令认了,那最好。
  如果不认,他就哭闹,说父亲出尔反尔,要抛弃亲生子。
  闹到宗族面前,闹到人尽皆知。
  舆论一倒,裴令为了顾全侯府名声,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这一招,叫“以退为进”。
  他将文书折好,小心翼翼地藏回书架暗格。
  然后带着冯管事,无声无息地退出了书房。
  从头到尾,没有人发现。
  至少,他以为没有人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