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半阙新词 > 第1章 白菊与黑纱
  殡仪馆的走廊很长,地砖反射着惨白的日光灯,每一步都踩出闷响。
  许知越穿着一件黑色连衣裙,裙摆刚过膝盖,是前天苏明宇带她去商场买的。
  她从来没穿过全黑的衣服,试穿的时候站在镜子前面,觉得自己瘦了一圈。
  售货员说这件裙子很合身,苏明宇就刷了卡。
  她走在苏明宇身后半步的位置,左手牵着苏嘉言。
  四岁的男孩不太懂这个场合的意义,但周围所有人都不说话,他也就不说话了,只是偶尔仰头看看许知越的脸,又低下头去看自己的鞋。
  苏明宇怀里抱着苏清言。
  婴儿刚满月不久,裹在一条浅灰色的襁褓里,睡得很沉。
  她还不会认人,不会叫妈妈,甚至不会翻身。
  她是许知予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痕迹,也是最沉默的那一个。
  告别厅的门开着,里面摆满了白菊花,空气中全是那股甜腻腻的香味,浓到让人喉咙紧。
  许知越看见了姐姐的遗像,放在花丛正中央,镜框是黑色的,照片上的许知予扎着马尾,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笑得很温柔。
  那张照片是去年春天拍的。那天她们一家人去湖边野餐,苏明宇给许知予拍了好多照片,许知予嫌自己胖了,只留了这一张侧脸的。
  许知越盯着那张照片,脚步停住了。
  苏嘉言的手被她攥得有些紧,小男孩轻轻扯了一下,仰头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看她。许知越松开了手指,弯腰把他的衣领理了理,没说话。
  来的人不算多。
  苏明宇的父母从老家赶来,母亲眼眶红肿,父亲沉着脸,两个人站在灵堂的右侧,时不时拿纸巾擦眼睛。
  苏明宇的几个同事也来了,穿着深色的西装,表情肃穆,跟苏明宇点头致意之后就退到了后排。
  还有许知予生前的几个同事和朋友,大多是年轻的女人,有的在掉眼泪,有的咬着嘴唇忍着。
  许知越认识其中几个。
  那个烫着卷的姐姐叫周婉清,是许知予的大学室友,以前经常来家里做客,每次来都会捏许知越的脸说『又长高了』。
  现在周婉清站在角落里,睫毛膏花了一片,纸巾攥成一团。
  仪式开始了。
  主持人是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声音很平,念着事先准备好的悼词。
  许知越站在第一排,苏嘉言被苏明宇的母亲牵到了旁边,苏清言还在苏明宇怀里睡着。
  苏明宇站在她左边,隔了半个身位。
  他穿着一套黑色的西装,头向后梳得整齐,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从许知予去世到现在将近一个星期,许知越没有见他哭过。
  他处理所有的事情,联系殡仪馆,安排葬礼,通知亲友,照顾两个孩子,同时还要接几个工作上的电话。
  许知越听到身后有人在低声议论。
  『那个小姑娘是谁?是他家亲戚吗?』
  『好像是嫂子的妹妹吧,听说还在读书。』
  『这么小……以后怎么办啊。』
  她没有回头。手指揪着裙摆的布料,指甲陷进去,留下一个浅浅的月牙形的痕。
  悼词念完了。主持人请家属上前做最后的告别。苏明宇把苏清言交给了母亲,走到棺木前面站定。许知越跟在他后面,低头看见了姐姐。
  许知予躺在白色的缎面上,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裙子。
  化妆师给她上了妆,嘴唇是淡淡的玫瑰色,脸颊也有些颜色,看上去就跟睡着了一样。
  但许知越盯着她看了几秒钟之后就把目光移开了,因为那个颜色不对。
  姐姐活着的时候脸上的颜色不是这样的,姐姐笑起来的时候两颊会泛出浅浅的粉,不是这种死板的、糊上去的腮红。
  苏明宇在棺木前站了很久。他的手放在棺沿上,指尖微微弯曲,指腹轻轻碰了一下许知予的手背。然后他把手收了回来,退后一步。
  轮到许知越了。她往前迈了一步,整个人的重心前倾,双手撑在棺沿上。
  姐姐的手交叠放在腹部,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了一层透明的甲油。
  许知越盯着那双手。
  这双手给她梳过头,夏天会给她切西瓜,冬天会把她冰凉的脚捂在掌心里搓热。
  上个月这双手还摸着她的头说『等妈妈生完弟弟妹妹就带你去吃火锅』。
  她的眼眶酸,鼻腔里全是菊花的味道,呼吸开始变得短促。
  泪水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她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有两滴泪落在棺沿的白缎上,洇开了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她没有哭出声。
  苏明宇的手落在她的肩膀上,力道不重,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许知越被那只手轻轻带着向后退了两步。
  ……
  火化的时候,苏嘉言终于哭了。
  不是因为懂得死亡的意思,而是等了太久,又饿又困,周围的气氛又压抑,四岁的孩子终于撑不住了。
  他扯着奶奶的衣角,嘴一瘪,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声音尖细『我要妈妈,我要妈妈回来。』
  苏明宇的母亲赶紧把他抱起来,拍着他的背哄,自己的眼泪也跟着流下来。
  旁边的苏清言被吵醒了,也开始哇哇大哭。
  整个休息区里一时间全是孩子的哭声。
  许知越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天。
  七月初的天空蓝得很干净,阳光亮得刺眼,远处有几棵梧桐树,叶子绿油油的,被风吹得哗哗响。
  好天气。
  姐姐走的那天也是好天气。
  她的手插在裙子的口袋里,右手攥着一颗糖。
  是早上出门前在客厅的茶几上拿的,姐姐以前买的那种草莓味的水果糖,玻璃罐子里还剩大半罐。
  许知越拿了一颗揣在口袋里,没有吃,就是攥着。
  糖纸被她的掌心捂出了汗,有些粘。
  苏明宇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隔了一小段距离,谁都没说话。
  休息区的角落里有一台饮水机,嗡嗡地响。苏嘉言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苏清言也被哄住了,又睡了过去。
  『知越。』苏明宇开口了,声音很轻。
  她转过头看他。
  『一会儿结束了,咱们回家。』
  这句话没有什么特别的。
  但是许知越听到『回家』两个字的时候,胸口忽然紧了一下。
  回家。
  回哪个家。
  那个房子里,姐姐的拖鞋还摆在门口,姐姐的围裙还挂在厨房的挂钩上,卧室的梳妆台上还摆着姐姐用了一半的面霜。
  但是姐姐不会再回来了。
  她点了点头。
  苏明宇垂下眼睛看她的脸,看了几秒,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缕碎拨到了耳后。
  他的动作很自然,手指从她的鬓角滑过的时候带着很轻的触碰,指腹擦过耳廓的弧度。
  许知越没有躲,只是微微低了一下头。
  这个动作以前是姐姐做的。
  ……
  骨灰装在一个深棕色的木盒里,苏明宇亲手接过来,双手捧着,没有递给任何人。
  从殡仪馆出来的时候,阳光打在每个人的身上,黑色的衣服吸收了热量,许知越觉得后背在出汗。
  苏嘉言被奶奶抱着,趴在肩膀上已经睡着了,嘴巴微微张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苏清言在苏明宇父亲的怀里,被遮阳伞挡着。
  苏明宇走在最前面,一只手捧着骨灰盒,另一只手拿着车钥匙。他按了一下,黑色的suV在停车场里闪了两下灯。
  许知越走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西装的肩线很挺,腰背绷得很直。
  他的步伐很稳,没有一步踉跄,没有一丝犹豫。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在地上,很长。
  她忽然有一种很荒诞的感觉,说不清楚是什么。
  姐姐躺在那个小小的盒子里了。
  姐夫捧着那个盒子,腰背绷得很直。
  而她跟在后面,不知道要走去哪里。
  上了车之后,苏明宇把骨灰盒小心地放在副驾驶的座位上,用安全带固定好。
  许知越坐在后排中间的位置,左边是苏嘉言的安全座椅,苏嘉言已经被放了进去,脑袋歪在一边睡得正沉。
  右边是婴儿提篮,苏清言也在里面。
  苏明宇的父母坐了另一辆车先走了,说是回去收拾一下房子。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声音忽然全被隔绝了。空调启动,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带着一股新车的皮革气味。
  苏明宇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他没有立刻动车子,双手放在方向盘上,静了几秒钟。
  后视镜里映出许知越的脸。
  她的眼睛有些红,但是没有哭。
  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收紧。
  黑裙子的领口露出一小截锁骨,皮肤因为刚才在太阳底下站了一会儿泛着薄薄的潮红。
  苏明宇的目光在后视镜里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拧了一下钥匙。引擎声低低地响起来。
  『热不热?』他问。
  许知越摇了摇头。
  苏明宇把空调调低了两度,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殡仪馆的大门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灰白色的建筑被梧桐树的绿影吞没。
  一路上很安静。
  苏嘉言和苏清言都在睡觉,只有空调的风声和偶尔路过减带时的轻微颠簸。
  许知越看着车窗外面,七月的街道上行人不多,阳光白晃晃的,把所有东西都晒出了一层蒸腾的热气。
  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她看到路边有一家奶茶店,门口的招牌上写着新品推荐,画了一杯粉红色的饮料。
  姐姐以前路过这家店的时候总会停下来,给她点一杯草莓奶昔,给自己点一杯热的红茶拿铁。
  车子没有停。
  许知越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口袋里攥着的那颗糖。糖纸已经被汗水浸得半透明,能看到里面粉红色的糖果。她把它又塞回了口袋深处。
  『知越,你饿不饿?』苏明宇的声音从前排传过来,很平,没什么情绪。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
  苏明宇没再说什么。车子转进了一条林荫道,两排法国梧桐的枝叶在头顶交织出一片绿荫,阳光变成了碎片,一明一暗地落在车前盖上。
  许知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眼皮后面是一片温热的红,阳光透过眼皮照进来的颜色。她又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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