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苏明宇把车停在小区地下车库里，先下车绕到后排打开门。
苏嘉言被颠簸弄醒了，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嘴里嘟囔着什么。
苏明宇把他从安全座椅上解下来，抱在一边，另一只手去拿婴儿提篮。
许知越先一步伸手把提篮的把手握住了。
『我来拿吧，姐夫。』
苏明宇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把苏嘉言换到另一边的胳膊上。
许知越提着婴儿提篮走在前面，提篮不重，苏清言小小的一团蜷在里面，嘴巴一动一动的，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
电梯里的灯很亮。
三个人和两个孩子挤在不大的空间里，许知越闻到了苏明宇身上的味道。
他平时用的那款香水，木质调的，很淡，今天被汗味冲散了一些，混着一点烟味。
他什么时候抽烟了？许知越偏了偏头。以前姐姐在的时候，苏明宇从来不抽烟。
电梯到了十六楼。门开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白色的光，很冷。
苏明宇单手按了指纹锁，门开了。
玄关处摆着三双拖鞋。一双深蓝色的是苏明宇的，一双粉色的是许知越的，还有一双浅紫色的、鞋面上有一朵小雏菊的，是姐姐的。
许知越的视线碰到那双拖鞋，脚步顿了一下。
苏明宇也看到了。
他在玄关站了一秒，然后弯腰把那双浅紫色的拖鞋拿起来，放进了鞋柜里。
动作很快，没有多余的停顿，合上鞋柜门的声音很轻。
许知越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苏明宇的母亲已经在了，正在厨房里忙活，听到动静探出头来『回来了？嘉言睡了没？我炖了排骨汤，待会儿喝一点。』
苏明宇应了一声，把苏嘉言放在沙上。男孩完全醒了，坐在沙垫上左右看了看，抓起一个恐龙玩偶抱在怀里，闷闷地不说话。
许知越把婴儿提篮放在茶几旁边，蹲下来看了看苏清言。还在睡。她的睫毛又短又细，鼻子小小的一点，呼吸很浅。
客厅的茶几上还摆着那个玻璃罐，里面装着草莓味的水果糖。许知越的目光扫过去，又移开了。
苏明宇把骨灰盒拿进了卧室。
他推开门走进去，又把门关上了。
过了几分钟才出来，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衬衫的袖子卷了两道。
他的母亲从厨房端了一碗汤出来放在餐桌上，冲许知越招手『知越，过来喝口汤，你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许知越抿了抿嘴唇，走到餐桌前坐下，端起碗喝了两口。汤是热的，烫得舌头有一点麻。
苏明宇也坐了下来。他的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他看了一眼，放下了。
『妈，今晚您和爸住嘉言那屋吧，嘉言跟我睡。』他对母亲说。
苏明宇的母亲犹豫了一下『那知越呢？一个小姑娘睡大床怪空的，要不让她——』
『知越跟清言睡。』苏明宇说，语气很自然。他看了许知越一眼，『你照顾清言行吗？晚上她可能会醒，饿了就冲奶粉。』
许知越放下碗，点了点头『嗯，我会的。姐姐之前教过我。』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姐姐之前教过她怎么冲奶粉。
那是在医院里，许知予刚生产完的第三天，精神还不错，靠在床头上一步步指导她冲奶粉的比例和温度，末了笑着说『等小姨学会了，姐姐就可以偷偷懒了』。
十二天之后许知予就死了。
苏明宇的母亲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许知越的头『好孩子，辛苦你了。有什么事叫我们。』
许知越弯了弯嘴角，那个弧度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
晚饭后，苏明宇的父母带着苏嘉言在客厅看了一会儿动画片。
苏嘉言不太闹，坐在爷爷腿上看电视，偶尔咯咯笑一声。
苏清言被喂过奶之后又睡了，放在卧室的小床上。
许知越洗了澡，换了一件白色的T恤和棉布短裤，光脚踩在地板上，头还是湿的。她走到客厅倒了一杯水，看到苏明宇站在阳台上。
阳台的门没有关，纱帘被晚风吹得轻轻鼓起来。苏明宇背对着客厅，一只手撑在栏杆上，另一只手夹着一根烟。烟的红点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他确实开始抽烟了。
许知越端着水杯站在纱帘后面，看了他一会儿。
他换了一件灰色的家居T恤，头没有了白天梳过的整齐，有些碎垂在额前。
烟雾从他的指间升起来，被风吹散，混进夜空里。
她推开纱帘走了出去。
苏明宇回头看了一眼，把烟掐灭了，烟蒂塞进了栏杆上放着的一个空易拉罐里。
『你怎么不把头吹干？』他说。
许知越用手捏了一下梢，水珠滴在地砖上『懒得吹。』
苏明宇没说什么，转身走进客厅，从衣帽架旁边的柜子里翻出一条干毛巾递给她。许知越接过来搭在头上，随便揉了两下。
阳台对面是小区的花园，夏天的晚上有虫鸣声，断断续续的。楼下有人在遛狗，狗链子哗啦啦地拖在地上响。
许知越靠在阳台的门框上，毛巾搭在肩膀上，右手端着水杯，左手无意识地搓着裤缝。
她的视线落在远处那栋楼的窗户上，每一扇窗户里都亮着灯，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人在过日子。
苏嘉言在客厅里喊了一声『小姨！小姨你来看，恐龙在飞！』
许知越回头应了一声『嗯，等一下啊。』
她把水杯放在阳台的小桌上，毛巾揉成一团搭在椅背上，转身往客厅走。经过苏明宇身边的时候，他的手臂微微抬了一下，碰到了她的手肘。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
许知越的脚步没有停，走到沙边上蹲下来，看苏嘉言举着一只塑料翼龙在空中挥舞。
『小姨你看，这个恐龙会飞的！爸爸说翼龙不是恐龙，但是我觉得它是。』苏嘉言的声音又软又糯，说话的时候嘴巴撅着，一副很认真的样子。
许知越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那它是恐龙。你说是就是。』
苏嘉言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粒一样的牙齿，把翼龙塞进许知越手里『给你玩。』
许知越接过来，在手里转了转，翼龙的翅膀张开着，塑料关节有些松了，一碰就耷拉下来。她用拇指把翅膀掰正了，又递回去。
苏明宇站在餐桌旁边看着这一幕，两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
他的目光落在许知越身上，从她湿漉漉的梢移到她弯腰时露出的后颈，那一截皮肤白得泛着光，有细小的绒毛。
他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九点半。
……
苏明宇的父母领着苏嘉言回了房间，苏嘉言临走前还要拉着许知越一起，被爷爷抱走了，小腿蹬了两下就老实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许知越把茶几上的水杯收了，看到那个玻璃罐还摆在那里。
她伸手拧开盖子，里面的糖少了几颗。
姐姐生前的最后一个月都在医院，这些糖是更早之前买的，保质期应该还有很久。
她从里面拿了一颗，捏在指尖，没有剥。
苏明宇走过来，把电视关了。屏幕暗下去的时候，客厅一下子暗了不少，只有走廊尽头的壁灯还亮着，橙黄色的一小团光。
『去睡吧。』他说，『明天还要去一趟公墓。』
许知越把糖放回罐子里，拧好盖子，『嗯』了一声。
她往卧室走的时候，苏明宇跟在后面。
走到卧室门口，许知越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苏明宇也停了，两个人在昏暗的走廊里面对面站着，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
壁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苏明宇的半张脸照亮了，另外半张在阴影里。
他的眼睛在这个光线下颜色很深，瞳孔和虹膜的边界几乎分不清楚，看着许知越的时候眼神很沉，没什么表情，但也不冷。
许知越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后背贴着半开的门板。
『姐夫……』她开口，声音很小，尾音有一点点抖。
苏明宇歪了一下头『怎么了？』
她张了张嘴，又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她想问的太多了。
以后怎么办？
她还能在这个家住多久？
嘉言和清言怎么办？
她明明只是一个上初一的女孩，为什么忽然之间要想这些大人才需要想的事情？
但是她什么都没问。
『没事。晚安。』
苏明宇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手，掌心落在许知越的头顶上，轻轻揉了两下。
他的手很大，许知越的头在他的掌心下面显得很小，头还是半干的，贴着头皮有些凉。
『晚安。有事叫我。』
他的手从她头顶移开的时候，指尖从丝间滑过去，最后在尾的位置才离开。
许知越缩了一下脖子。
她转身走进卧室，关了门。门板合拢的最后一瞬间，她从门缝里看到苏明宇还站在走廊里，没有动，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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